首辅娇娘(全本): 316
822 驱虎吞狼(三更)
小净空是礼貌的小孩子,尤其是对着自己小同窗的父亲。
他感觉到了老父亲的尴尬,心道要不自己给他抱一下?
“你好,小雪爹爹。”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十分严肃地握握小手。
他只能给娇娇抱呀!
并没有被安慰到的燕山君:“……”
小郡主向顾娇介绍了自己爹爹,又向爹爹介绍了自己的小伙伴与老师。
燕山君这才知道这个小丫头竟然是自己闺女的老师。
“她教你什么?”
杀人吗?
他在宫里可是看见这丫头像个杀神一样将韩家心腹一箭一个、两箭一双的!
这丫头简直是天生的神弓手!
“骑马呀!”小郡主奶唧唧地说,“萧公子是我的马术老师!”
燕山君暗松一口气,马术,还好还好。
顾娇摸摸她的小脑袋:“下次教你射箭。”
燕山君虎躯一震!
脑子里莫名闪过亲亲闺女拉开弓箭,一箭射穿敌人头颅的血腥场面,他的小小淑女,不要变成那样啦!
两个小豆丁又去愉快地玩耍了。
某小淑女完全没有要黏在亲爹身上的意思。
燕山君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助感,他不就出去了一趟,怎么闺女都好像快不是自己的了?
顾娇睨了燕山君一眼,迈步回房。
从燕山君面前走过去时,她挺起了小胸脯。
用眼神示意说,辈分平了。
上官燕也挺直腰杆儿打他面前走了过去。
哼,辈分超了!
什么叫以一己之力抬高全家人的辈分,这就是了。
满面黑线的燕山君:“……”
顾娇先去了龙一那边,想看看龙一的伤势,她记得临走前叮嘱过龙一不要乱动,也不知他有没有好好听话,万一把绷带与纱布动掉了,伤口容易感染的。
可就在她跨进屋的一霎,她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只见龙一维持着她临走前所见到的姿势——身子半拧,一手横在身前,一手在脑侧高高举起,宛若要扣球一般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那里。
“龙一,你在干什么?”
她走过去问。
龙一的身体依旧没动,只是眼珠子转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喏,我没动。
顾娇:“……”
顾娇一把捂住眉眼,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你从前那么不听话,怎么就单单把这句听进去了吗?
顾娇隐隐觉得龙一在等自己表扬他。
好奇怪,我怎么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这种感觉?
顾娇看着他胳膊上与腰腹上缠着的纱布,还是决定表扬一下:“龙一真棒……真听话,好了,你现在可以动了。”
老这么站着,也不怕肌肉僵硬抽筋——
她还没感慨完,龙一一秒结束姿势,唰的拿出了一盒炭笔。
——听话的龙一要得到奖励,现在,是龙一的撅笔时间!
顾娇:“……”
我怎么感觉我掉进了坑里?
……
太子与韩氏被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卿亲自审理假国君案件。
母子二人被关押在不同的刑房,起先二人都很嘴硬,可大理寺卿若是连这点手段也没有,那就白坐上这位子了。
太子是块硬骨头,但他也是有软肋的,他的软肋就是府上年仅两岁的小女儿。
大理寺卿为了逼供不惜将他的小女儿带来,让他隔着大门望了一眼,随后抱去了隔壁。
隔壁传来小女儿惊恐的大哭声,太子一下子慌了:“你们住手!你们给孤住手!她是大燕郡主!你们不能这么对她!”
大理寺卿冷声道:“犯下如此滔天罪孽,你以为你还能做皇子吗?你这个罪行可比上官燕当年严重多了,你还没她受宠,你们全家都会被废为庶人!”
“父王——呜哇——我害怕——父王——我害怕——”
隔壁,小女儿的哭声撕心裂肺,太子的意志力彻底被击垮。
他双手死死地拽着衣袖,眼眶发红,咬牙说道:“你们不要伤害她……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们!”
隔壁,顾承风揉了揉自己几乎冒烟的喉咙。
模仿小孩子的声音真是太难啦——
其实,没那么像。
但隔了一堵墙,又恰逢太子关心则乱,脑门儿一热,太子便没太听出来。
太子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这次的宫变与他的关系不大,他事先不清楚韩氏的计划,最大的过错是拒绝相信宫里的国君是假的,但他还没来得及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韩氏带兵围剿真国君一事他亦不知情。
他主要的罪孽是陷害真正的皇长孙萧珩。
大理寺卿一边记录,一边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谁能料到皇长孙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
“真正的皇长孙在哪里?上官庆的真实身份又是谁?”大理寺卿问。
太子淡淡说道:“这些,你们就得问上官燕了,孤不清楚。”
他怎么可能浪费精力在一个假皇孙的身上?至于说萧珩,那小子突然就从盛都消失不见了,打灯笼也找不出来!
大理寺卿继续审问:“你是指使谁干的?韩家人吗?”
太子捏了捏拳头:“……南宫家。”
……
安国公府。
撅笔撅到手软的顾娇侧着小脸趴在桌子上,生无可恋地呼着气。
龙一中场休息。
他去找新的炭笔了。
萧珩端着一盘新切好的瓜果走进屋,见顾娇趴在桌上,脸颊被压得糯叽叽的,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累了?”
顾娇:“唔,没有。”
就是手酸。
“吃点东西。”萧珩说,“不太冰,甜度正好。”
顾娇坐直身子,用签子叉了一块小蜜瓜,却没着急吃,而是顿了下。
萧珩问道:“怎么了?”
顾娇说道:“我在想我前些日子做过的一个梦。”
萧珩好奇地问道:“哦?你梦见什么了?”
顾娇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瞒着他:“我梦见韩氏借着假国君之手发动内乱,十大世家自相残杀,原本同属太子阵营的韩家与南宫家也兵戎相见。”
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明白过来她又在梦里看见未来的事了。
难怪她能知道国君被换了。
上次平乐府的暴雨,她说是梦见的,他还将信将疑。
萧珩沉吟片刻,说道:“太子需要韩家与南宫家,他希望平衡两家的关系,可韩氏与韩家却渴望一家独大,从这一点来讲,韩家与南宫家的立场是对立的。”
顾娇点点头:“所以他们打起来并不奇怪。”
“那最后是谁赢了?”萧珩问。
顾娇摇摇头:“都没赢。”
在那一场内战里,没有真正的赢家,韩氏自以为能掌控全局,却不知各大世家反扑起来比她想象中的蛮横太多。
所有世家损失惨重,韩家与南宫家这两个最大的兵权世家斗得最凶,晋、梁两国趁虚而入。
顾娇看着盘子里最大的两块蜜瓜:“不过现在,局势可能要发生变化了。”
韩家、南宫家都要被问罪,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没有精力去内斗,那他们便极有可能暂时联手,一致对外。
顾娇的猜测在半夜得到了证实。
郑管事连夜从外头探听到的消息——韩家人拒交兵符,带着一支精兵从西城门杀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南宫家的人也率兵逃出了盛都。
这些年各大世家都在军营里渗透了不少自己的心腹,因此那些兵力中,相当一部分是听命于世家本身。
两大世家杀出盛都后,集结了在盛都外的各大军营兵力,连夜朝边关挺进。
他们在边关也驻扎了不少兵力。
太子与韩氏有没有落在国君手里已经不重要了,韩家要活命,大不了就是反,当年轩辕家没完成的壮举,现如今就由他们韩家去完成好了!
好巧不巧,南宫家也是这么想的。
顾娇望着天际闪烁的星辰:“内战还是无可避免吗?”
那晋、梁两国的侵略——
在梦里,是十一大世家彼此混战,而眼下,将会是九大世家奉旨联合讨伐韩家与南宫家。
顾娇喃喃自语道:“南宫家与韩家走投无路,他们会怎么做?”
萧珩举眸望向无尽的夜空:“会打开边关大门,驱虎吞狼。”
823 国君的悔恨(一更)
萧珩的猜测在接下来的日子得到了证实。
八月中旬,天山关传来了晋国大军东上的消息。
两日后,燕门关也传来了梁国大军东上的消息。
韩家人与南宫家的人还在路上,没那么快抵达边关,他们应当是通过心腹与边关守将联络的。
天山关是由韩家的兵力驻守,而燕门关则是由南宫家的兵力驻守,虽说也有其余的将领,可主将是这两家的心腹,几乎是八百里加急密报一到,两家的兵力便迅速扫清障碍,控制了边关的形势。
到情报传到大燕盛都时,国君气得将御书房的砚台都砸了!
一屋子太监宫女吓得哗啦啦跪了一地。
张德全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谁能料到抓了韩氏,囚禁了太子,竟然还能发生两大世家联手谋反的事?
要说他们可比当年的轩辕家嚣张多了。
轩辕家可不是在自己犯罪,怕被捉拿的情况下造反的。
是得知了国君与晋、梁两国暗地里达成的协议才决定起兵造反的。
当时的御书房里只有国君与轩辕厉,以及伺候茶水的张德全。
张德全至今回忆起轩辕厉义愤填膺的话,仍觉着振聋发聩。
轩辕厉说:“上官靖阳,你真以为轩辕家是你最大的威胁吗?你为了除掉轩辕家,不惜与虎谋皮!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时隔十六年,轩辕厉的话终于应验。
晋、梁两国的野心再也无处遮掩,只是如今的大燕已没了轩辕家的百万雄师,又要拿什么去与两大上国的兵力对抗?
更别说还有韩家与南宫家还带走了近乎一半的兵力!
这场仗要怎么打?
它还有什么胜算!
如果轩辕厉还活着,轩辕家的儿郎也全都还在世上,兴许能打出一场以少胜多的仗。
可,他们全都战死了啊。
自从韩氏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国君便没有一日没在悔恨中度过,不论是内忧还是外患,只要轩辕家在,便不会有如此多的魑魅魍魉。
他忌惮轩辕家功高盖主,为了一则预言便要灭了轩辕全族。
可到头来,大燕的江山还是落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国君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朕还有大军,还有王家与沐家的兵力,还有黑风骑……朕未必会输……”
“报——”
御书房外,忽然传来探子急切的禀报声。
“宣!”国君正色道。
张德全将探子宣入御书房。
来的却不止一个探子。
“启禀陛下,苍雪关急报,发现陈国大军在朝东境挺进!”
“启禀陛下,细作发现赵国大军!”
“启禀陛下,赤水关发现昭国大军!”
天下六国,已有五国在朝燕国行军。
这已不是晋、梁两国的侵略了,就连三个下国也趁火打劫、咬走燕国的一块肥肉。
若在以往,赵、陈、昭三国自然没这胆子,可如今晋、梁朝大燕发兵的消息早已震动寰宇,韩家与南宫家叛逃的“喜讯”也没瞒过各国探子的眼睛。
此时不来分一杯羹,更待何时?
国君气血翻涌,当场吐出一口鲜血,倒地晕厥!
张德全忙请来御医,又叫人去将顾娇与上官燕、萧珩请入皇宫。
老实说,事情发展到这里,确实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原本以为阻止了韩氏,便能遏止一场内战,而没了内战的消耗,晋国与梁国便不会轻易地与燕国硬碰硬。
谁料韩家与南宫家联手谋反,不仅带来了内乱,还直接叩开了大燕所有边境的关卡,让两国侵略变成了一场五国掠夺。
梦里,昭国、陈国、赵国是不曾参与瓜分燕国的,因为那时的燕国只剩下一副皮囊,晋国与梁国轻松就能拿下。
眼下的大燕兵强马壮,输是一定的,却势必会是一场恶斗,根本无暇顾及大燕的东境。
“这形势,竟然比梦境里演变得还要严重。”
顾娇做过那么多预示梦,这是最超出掌控的一次。
难道所有人还是会走向梦里的结局吗?
马车抵达了皇宫。
国君刚经历了一次小中风,被御医及时抢救了回来,他的神色很憔悴,好似一日之间苍老了十多岁。
他躺在明黄色的龙床上,气息游离若丝。
他尝到了悔恨的滋味,也尝到了报应的苦果。
顾娇给他检查了身体,没有性命之忧,只是短期内身体无法恢复到像从前那般利索。
顾娇与萧珩看得出他有话与上官燕说,二人转身走了出去。
张德全也带着宫人退下。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父女二人。
上官燕站在龙床前,淡淡地看着苍老无力的国君,戳心窝子地问道:“你后悔了吗?”
国君的嘴唇抽动了两下,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悔意,可他到底面上倔强,不愿承认自己曾经的轻狂。
但其实他早就后悔了。
只是他并没有料到自己会后悔得如此彻底。
不是轩辕家夺走了大燕江山的气运,是他自己。
他灭了轩辕一族,灭掉了大燕最坚实的屏障。
大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就连下国也朝大燕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他无数次地在心底回想,若是轩辕家还在,尔等谁敢进犯!
“保……保住……”
他张着嘴,用力地说着什么,他刚中过风,声音又小又不清楚。
“你想让我保住大燕吗?”上官燕淡道,“我才不会答应你。”
“性、命……”
他说的是,保住性命,赶紧逃。
大燕要亡了。
大燕的嫡公主不会有好下场。
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永远别再回来。
大燕国君望着门口的方向,房门半敞着,从他的角度看不见萧珩的人,只能看见萧珩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叫出那个名字-
顾娇与萧珩蹲在地上,萧珩折了树枝画了六国地图。
萧珩拿树枝指着地图道:“燕国在中间,北上是冰原,南下是赤水。西境与晋、梁两国接壤,这三国形成掎角之势。”
顾娇懂了:“所以晋国当初才会拉拢梁国,为的就是防止梁国与燕国成为盟友。”
萧珩点点头:“没错。”
“东面呢?”顾娇问。
萧珩用树枝点了点地图上的两个小圈圈,说道:“东面是陈国与昭国,陈国在东北,昭国在东南,赵国最远,得绕过陈国才是它。”
顾娇问道:“阻挡晋国的天山关是由韩家人把守,阻挡梁国的燕门关是由南宫家的人把守……那陈国与昭国这边呢?”
萧珩说道:“苍雪关由沐家的兵力戍守,以防陈国铁骑进犯;赤水关由王家兵力镇守,以防昭国水师来犯。赵国若要攻打燕国,最好的办法是绕过陈国,走冰原的长平关,这里是由当地的守军驻守的。”
顾娇顿了顿:“赵国最远,他们过来得没这么快。”
萧珩看了看地图,说道:“从路程与行军速度来看,最快的是晋国与梁国的大军,其次是昭国水师,之后是陈国铁骑。”
顾娇又道:“昭国是谁带兵?”
萧珩沉思道:“要横渡赤水,需得有水师保驾护航,不出意外的话,会是我父亲——宣平侯。”
顾娇:“……”
这是打还是不打?
“陈国呢?”顾娇问。
萧珩想了想:“陈国虽没来确切的消息,但陈国去年刚吃了一场败仗,为振奋军心,应当会是由元棠亲自出征。”
至于赵国将由谁领兵,萧珩就不太清楚了,他对赵国并不十分了解。
但可以确定的是,燕国是绝不可能同时应对五国征伐的。
顾娇好奇地问道:“元棠和昭国陛下都不知道我们在燕国,倘若知道是和我们打……那他们是还打是不打?”
萧珩定定地看向她:“你……要出战?”
顾娇蹲在地上画圈圈,唔了一声,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是黑风营的统帅,应该会出战的吧?”
黑风骑的统帅想不做,随时可以不做。
萧珩张了张嘴:“你……”
“也不全是为了你和净空。”
顾娇明白他想说什么,她抬头望向无尽的苍穹。
“我就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824 出征!(二更)
二人说着话,上官燕从寝殿出来了。
上官燕眉头紧皱,薄唇紧抿。
萧珩扔了手中的树枝,拉着顾娇站起身来,问上官燕道:“国君说什么了?”
上官燕蹙眉道:“他让我们赶紧逃。”
他要是不这么说,她早带着几个孩子逃了。
可他真让她逃,她又不想逃了。
果然,人心才是世上最奇怪的东西。
“逃不掉的。”萧珩说。
以晋、梁两国的野心,大燕皇族与轩辕后裔一个也别想逃走,只要大燕山河被踏破,等待他们的结局就只有一个。
上官燕点点头:“你们先回国公府,我去召集大臣商议一下朝廷政务。”
国君中风了,边关又战乱四起,还真是祸不单行。
可不论怎样,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顾娇与萧珩乘坐马车回了安国公府。
朝堂上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座府邸,郑管事将韩家人与南宫家的人骂了个遍,又将心怀不轨的各国吐槽了一遍,当然,也没忘记问候一下自作主张的国君。
一屋子人齐聚大堂。
老祭酒在庄太后身边小声嘀咕:“咱们陛下怎么也来凑这趟热闹了?他不是仁君吗?以我对他的了解,别人不打他就不错了,他不会主动发动战争的呀。他胆子没那么大。”
打的又不是陈国这样的小国,是三国之中势头最强劲的燕国。
庄太后冷哼道:“一看就不是他的主意,一定是让人撺掇的。”
老祭酒若有所思道:“谁撺掇他的?”
庄太后淡道:“不是宣平侯就是唐岳山。”唐岳山可能性更大,这家伙好战。
老祭酒一筹莫展道:“阿珩是大燕皇长孙,娇娇是国公府义子,真打起来……很尴尬呀。”
庄太后瞪了他一眼,这是尴尬不尴尬的问题吗?
老祭酒轻咳一声:“那什么,你是怎么打算的呀?”
她怎么打算?
真让她来打算,她恨不能立马带几个孩子回昭国,远离燕国的是是非非。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从几个孩子踏进燕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与燕国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她只希望娇娇不要再出征了。
大燕世家那么多名将,犯不着让一个姑娘家去征战不是?
可当顾娇一进院子便去找黑风王的一霎,庄太后就明白,她又要去战场了。
庄太后默默地回了自己屋。
“哎——庄——”老祭酒瞥了眼对面轮椅上的安国公与景二爷,讪讪笑了笑,“失陪一下。”
他追着去了庄太后那边。
庄太后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出神。
老祭酒问道:“你干嘛呀?一声不吭地走了。”
庄太后没有说话。
老祭酒叹道:“事情不还没到那一步吗?你先别——”
“她才十六。”
庄太后开口。
老祭酒一怔。
庄太后垂眸,自宽袖中拿出一个新荷包:“还有两个月才满十七,去年生辰就是在打仗,今年又是。”
十五六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本该待字闺中,受爹娘庇佑,她却已是二次出征。
她的娇娇,从没好好地歇过一天。
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已经过得够累,可看见了娇娇,她觉得自己还不够累。
如果她再多累一点,是不是就能为娇娇多分担一点?
“姑婆。”
顾娇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她敲了敲房门,“我能进来吗?”
庄太后收好荷包,语气如常地说道:“进来吧。”
顾娇推门而入,看了眼老祭酒:“唔,姑爷爷也在。”
老祭酒不动声色地瞄了瞄早已看不出一丝惆怅的庄锦瑟,笑着问顾娇道:“你有什么事吗?”
顾娇道:“倒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燕国的局势不太好,我和阿珩商量了一下,还是先找人护送你们回昭国。”
庄太后不咸不淡地说道:“你不说,我们也打算走的,待了这么久,早待腻了。”
韩家与南宫家的叛逃将他们原本的计划全部打乱,十大世家与大燕国君不再是眼前的敌人,五国大军才是。
老祭酒是了解庄锦瑟的,她绝不会弃顾娇于不顾,之所以要走,就是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他很快便想通了个中关键,对顾娇道:“你姑婆的意思是,我们赶紧出发,尽量赶在昭国发动进攻之前抵达赤水关,别真让两国打起来了。”
晋国、梁国是没法儿阻拦了,可昭国、陈国与赵国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不论昭国带兵的将领是谁,他和庄锦瑟都能阻止。
至于陈国那边,顾娇与萧珩再三商议后决定由萧珩前去与元棠议和。
萧珩将会带上顾娇的亲笔书信与大燕皇长孙的金印。
其实这件事交给顾娇去办最妥当,毕竟与元棠有交情的人是顾娇,元棠不止一次地对顾娇说过,陈国未来的太子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还给你。
只不过,此去不一定能碰上元棠是其一,其二,顾娇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办。
元棠认识萧珩,且被萧珩放出过京城,因此萧珩也算是第二最佳人选。
萧珩的目的不仅仅是要阻止陈国与大燕开战,还要借用陈国的兵力阻挡绕路的赵国。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果不能阻拦这两国,一旦燕国的东境被攻破,西境的士气也会大跌,与晋国、梁国的战争会更加艰难。
确定好两边的方案后,萧珩去了一趟皇宫,将计划告知了上官燕。
上官燕又与各大世家的军机大臣们激烈商讨了一晚上,终于敲定了全部的计划。
萧珩以大燕皇长孙的身份前往东北苍雪关,与陈国大军议和,王绪率兵沿途护送。
安国公以大燕使臣的身份前往东南赤水关,与昭国大军议和,由风家家主风无修带兵护送。
为何挑中了年纪轻轻的风无修,主要是他有个王炸哥哥清风道长。
姑婆与姑爷爷会被安排在随行的队伍中。
接下来就是征西的人选。
天山关与燕门关都在大燕的西境,黑风骑急行军十五日可抵达,步兵与辎重则需一月。
也就是说,他们到那里时很可能已经九月了。
金銮殿外,上官燕怔怔地望着西边的方向:“九月的天山关已经很冷了,让将士们都带上御寒的衣裳。”
萧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要做什么?”
上官燕轻声道:“我再去请一道圣旨。”
这场仗的胜算太小了,燕国将士的士气并不高涨,若想赢,就需天子出征鼓舞士气。
但国君年事已高,又刚中了风,显然不宜远行。
当日。
国君颁布圣旨,册封三公主上官燕为大燕太女,代天子出征,挂帅西上!
一同随行的还有五万黑风骑、十二万朝廷大军。
这是盛都目前所能调配的全部兵力了。
其余兵力不是被韩家与南宫家带走了,就是镇守在各个边境与不同的城池中,不能轻易调动。
国公府,顾娇正在为黑风王试穿战甲,它也是有自己的战甲的,从前那套落在韩家了,这一套是安国公让人新做的。
顾承风走过来,撇嘴儿道:“我们的兵力连他们的一半都没有,这要怎么打?”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用上了“我们”。
顾娇理了理黑风王的战甲,说道:“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顾承风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了门口的顾长卿:“大哥!”
顾长卿的身子有了明显好转,精气神看上去不错。
他腰间挂着长剑,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这样子也是要远行了。
顾长卿看着妹妹道:“这么危险的事,打算一个人去么?”
顾娇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西上的大军定在八月二十出发。
出发前一天晚上,顾娇决定去一趟国师殿,刚拉开房门,便瞧见萧珩站在她的门口。
“有事?”她愣愣地问。
萧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什么可以直说。”顾娇道。
萧珩垂眸,将手里的两个盒子递了过去。
“什么?”顾娇问。
萧珩有些难为情,深吸一口气,说道:“上面的盒子是你去年的生辰礼物,是早就备好的,你去边塞去得急,没来得及给你。这一次,大概也没办法陪你过生辰了,礼物就先送给你。”
顾娇打开了盒子。
去年的生辰礼是一支金色的炭笔。
外壳是纯金做的,里头自带旋转的,能更换炭芯。
哇,古代版的自动铅笔啊。
今年的生辰礼是一个金箔小本本和一对发簪。
话说她的小本本的确快要用完了。
送笔和本子不奇怪,送发簪倒是很少见。
果然长大了,送礼物都不像从前那样踩雷了。
顾娇指尖轻轻碰了碰白玉发簪:“我很喜欢,多谢。”
萧珩看着她十分珍惜的样子,心知这回总算是送对礼物了。
他暗呼一口气,说道:“你方才是不是要出去?你先去吧。”
“哦,好。”顾娇转身将锦盒放好,迈步出了屋子。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萧珩定了定神,压下眼底的紧张叫住她:“顾娇娇,等你回来,我们成亲。”
顾娇回头,一脸懵圈地看着他:“嗯?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萧珩温柔一笑:“不是萧六郎与顾娇娘,是萧珩与顾娇。”
我想娶你,以萧珩之名。
顾娇唇角微微弯起:“好。”
等我回来,我嫁给你。
825 霸王娇来了!(两更)
顾娇从枫院出来,瞥见一道在大树后探头探脑的小身影。
顾娇走过去:“净空?”
小净空愣了愣,抓抓小脑袋走出来:“啊,被发现啦。”
顾娇摸了摸他小脑袋:“你在等我吗?”
“嗯……嗯!”小净空犹豫了一下,认真点头承认。
他抬起稚嫩的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顾娇,浓密而卷翘的睫羽让他看上去像个小小睫毛精。
“娇娇,你又要去打仗了吗?”
他心疼而不舍地问,“为什么你总是要去打仗?”
这个问题,顾娇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在他面前单膝点地蹲下,忽然发现小净空总算长高了,以前这个姿势能轻松看见他的头顶,现在真的与他平视了。
能看着你长大。
真好。
顾娇拿掉落在他肩上的一片树叶,轻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去做的事,救死扶伤,卫国安民,都是职责所在。”
小净空似懂非懂,想了想,拽紧了小拳头说:“那我的职责一定就是守护娇娇!我要学武功!我要长大!以后换我去打仗!娇娇就不用去了!”
顾娇摸着他的小脑袋,笑笑说道:“打仗可不好玩。”
小净空皱眉道:“可是打仗很辛苦,我不想要娇娇辛苦!”
顾娇说道:“我不辛苦。”
小净空到底舍不得她,委屈得都快哭了。
顾娇抱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把他哄回屋睡觉。
待到小家伙进入梦乡,顾娇才乘坐马车去了国师殿。
紫竹林中,国师大人正坐在堂屋内下棋。
太子与韩氏倒台,假国君一事水落石出,国师殿自然也恢复清白,解除封锁。
孟老先生已离开,国师大人是自己与自己对弈。
原本值守的弟子去办事了,叶青在跽坐一旁,恭敬地等候师父差遣。
“不下了。”国师大人忽然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
叶青赶忙挪过去将黑白棋子分类装好,又将棋盘装好。
就在此时,院子外传来于禾的禀报声:“师父,萧大人来了。”
“让他进来。”国师大人说。
顾娇进了小竹屋。
这会儿天色已晚,廊下挂上了羽扇琉璃灯,这种琉璃的透明度与前世的玻璃相差无几,一看就远超梁国的工艺。
“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怪好看。”顾娇说。
“拜月节挂上去的。”叶青将顾娇请进屋,“一般会挂到月底再拿下来。”
拜月节,又名中秋,大燕的习俗是赏月挂灯笼。
顾娇在国师大人对面跽坐而下:“国师大人下凡辛苦了,居然还过这种民间的节日。”
国师大人无语地睨了她一眼。
“陪本座下盘棋。”他决定不和她计较。
“行叭。”
看在误会你这么久的份儿上,陪你下一盘。
叶青将好不容易收拾整齐的棋盘端出来重新摆好,又去泡了一壶果茶过来。
果茶自带果味清香,却又不会太甜腻,十分合顾娇的胃口。
“你执黑。”国师大人说。
“行。”顾娇没推辞,执黑先行,她在棋盘右上角的小目上落下一子。
国师大人看着这枚棋子,神色恍惚了一下。
“你怎么不下了?”顾娇眨眨眼问道,“你不会是不会吧?”
“谁说本座不会了?”国师大人高冷地夹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我是来拿小药箱的。”顾娇说,“顺便向你辞个行。”
这段日子,顾长卿一直躲在监护室里偷偷修炼盗版死士秘笈,顾娇睁只眼闭只眼,一直将小药箱放在密室里。
如今顾长卿离开了,她也该带着小药箱出征了。
国师大人哼了一声:“你还来向我辞行,难得了。”
顾娇落下一枚黑子:“为什么不澄清?”
国师大人捏棋子的手顿了下。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叶青一头雾水,可国师大人在短暂的思量过后便明白顾娇指的是什么了。
“没必要。”他说道。
轩辕家的悲剧已经发生了,不是一句不是我走漏的风声便能换回轩辕家那么多条人命。
何况,当年也的确是他失察,竟让一个晋国的细作混入国师殿,还成为了他最信任的弟子。
国师大人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真相的,他落下一子后,淡淡说道:“天山关与燕门关相距不远,此去晋、梁两国的大军兴许都有机会碰到,你当心晋国的公孙羽,以及梁国的褚飞蓬。这二人都是战功赫赫的神将。”
梦境里,轩辕七子与清风道长、沐轻尘都是折损在公孙羽的手里!
至于褚飞蓬,他也是个硬茬,就是他率大军围剿了被困在凉山里的黑风骑,黑风骑战至最后一人,终于全都死在了褚家军的箭雨之下。
国师就算不说,她也会格外留意他们。
国师说了,证明国师是真心实意替她考虑的。
“我会注意的。”顾娇说。
国师大人见惯了她总是把人噎个半死的样子,冷不丁突然这么乖,倒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输了。”顾娇看着棋盘说。
叶青微微一愣,伸长脖子朝二人的棋盘看了看。
还真是国师输了。
叶青更惊讶了。
师父的棋艺是很精湛的,孟老之下无敌手,竟然输给了萧六郎。
从棋盘上厮杀的情况来看,也并不存在师父让子的情况。
所以萧六郎的棋艺是真的很精湛。
叶青又看向了自家师父,师父的眼底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
师父……难道与萧六郎下过棋?还是说,师父从孟老先生嘴里了解过萧六郎的棋艺?
叶青越来越看不懂师父与萧六郎的关系了。
有时,他会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很早就认识。
顾娇站起身:“好了,棋也下完了,我该走了,盛都的安危——就有劳国师殿了。”
国师大人平静开口:“好。”
这是她来国师殿的第三个目的,要国师答应保住盛都大局。
所有人都离开了,盛都成了一个空壳。
国师大人与轩辕厉是好友,国师殿又是轩辕家的暗影之主所创,国师大人的心里对国君究竟有几分忠心,谁也说不清。
所以顾娇需要他的一个亲口保证。
国师大人一瞬不瞬地看着顾娇:“我会守住盛都,等你归来。”
顾娇潇洒地扬了扬手指,迈步没入了无边的夜色。
秋风乍起,吹入紫竹林,廊下的琉璃灯笼轻轻旋转晃动。
书房中,那幅身着玄甲、手持红缨枪的将军画像啪的一声被吹开了。
只不过这一次,画像上的人有了容貌。
……
从国师殿出来后,顾娇回了一趟国公府,她收拾完东西就得去军营了,明早她将与大军一起开拔。
安国公在枫院门口等她,顾琰与顾小顺也在屋子里偷瞄她。
安国公是来与顾娇道别的,顾娇要上战场了,他也要离开了,他表面上是去和谈,实则是掩护姑婆与姑爷爷,顺便也见见萧珩的亲爹。
他总得见见他未来亲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都从顾承风嘴里听说了,萧珩是用另一个人的身份与她成亲的,所以严格说来这桩亲事做不得数。
就二人亲事,两家还得再仔细商榷商榷。
二人没说太多伤别离的话,顾娇交代了一些他路上复健的注意事项,他也叮嘱顾娇此去务必保重。
顾娇说道:“我会的,我还等着看你站起来呢。”
安国公府的眼底闪过笑意,他在扶手上写道:“一定。”
我一定会站起来,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所以你也一定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