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乾隆穿进如懿传: 009
第88章 鬓边花
初夏时节,凌霄花又开了,永寿宫的院子里长出了许多橘红色的花朵,攀援着长上了宫墙,被朱红色的沉默宫墙一衬,更显出凌霄花的生机勃发。热热的、带着水汽的夏风熏然而过,长长的花枝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嬿婉站在密密麻麻的花朵之下,伸出手来摘下一朵,别在了鬓边。凌霄花色艳,更衬得嬿婉皮肤白皙,容颜娇嫩美丽。
嬿婉回头对春婵笑道:“以前当宫女的时候,我还得去御花园看凌霄花。我当时就想,若是哪一天出宫,我一定要买一个大院子,在里面种满凌霄花。”
春婵笑道:“您如今虽然没能出宫,但也有了自已的院子,况且咱们永寿宫的院子可比外头的院子都大多了。”
嬿婉沉默片刻,道:“春婵,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凌霄花吗?”
在春婵和澜翠面前,嬿婉从来没有架子,仿佛两个人依旧是在一起当差的小姐妹。春婵想起从前在四执库的时候,嬿婉就喜欢凌霄花,她当时以为是凌云彻的缘故,如今嬿婉早已和凌云彻恩断义绝,就连那十两银子也还了回去。春婵想,嬿婉哪里是为了凌云彻,而是只为了凌霄花。
“凌霄花生命力强健,虽然长在夏季,但也能受得了寒冷。而且,凌霄花擅攀援,只要遇到能攀附的东西,便会缠上去,顺着往上长,”嬿婉轻轻抚摸着凌霄花的花朵,喃喃道:“是不是跟我很像?”
“从前我在四执库的时候,我只想嫁一个好人家,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所以我从里不否认我喜欢过凌云彻,但是后来我进了长春宫,我就想着,这么多金尊玉贵的娘娘,为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我得给自已争口气,我要让别人再也不敢瞧不起我。”
嬿婉微微扬起下巴,道:“也许会有人说我不安分,说我狐媚,我都不在乎。”
“不管他们怎么说我,我都是令嫔。我要越爬越高,让那些人看看,他们瞧不起的魏嬿婉是怎么当上他们的主子的。”
澜翠进来了,道:“主儿,咱们一起去长春宫吧。”
今日早上,琅嬅就派拂云过来,说让嬿婉今日去好好问问如懿延禧宫火灾一事。琅嬅还告诉嬿婉,说这是皇上有意培养她,让她争气些。
嬿婉点点头,道:“咱们走吧。”
路上,澜翠对坐在轿辇上的嬿婉笑道:“主儿,当初我们俩还在长春宫的时候,娴贵人还让我们俩跟她一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如今,您的位子可比她高了,她还得给你行礼呢。”
嬿婉想了想,摇头道:“不,娴贵人长了我十几岁,到底是前辈。何必给我行礼?我们行平礼就是了。”
等到了长春宫,嬿婉先去给琅嬅请了安,这才去了偏殿里找如懿。
如懿今日特地敷了粉,将脸上的细纹都盖住,嘴巴上也涂了鲜艳的口脂,又穿了一件粉色的薄纱衣,手上依旧戴着护甲,维持着体面和端庄。
反观嬿婉,却只穿了一件素淡的月白色绣花衬衣,一支银钗并几朵绒花,除了鬓边的那朵凌霄花之外,身上几乎没有别的艳色。
如懿刚要行礼,嬿婉便扶住了她,道:“不必行礼,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是我的前辈。”
如懿抬头看了嬿婉几眼,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嬿婉点头,两人各自坐下。
嬿婉自然是向着皇后的,皇后和如懿交情不深,嬿婉自然也不大喜欢如懿。可她不是公报私仇之辈,绝不会包庇或者冤枉如懿。
“娴贵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起火的?你当时又在做什么?”
嬿婉说完这话,觉得自已像衙门里的人。
“我那个时候正在写字,突然就闻到了一股烟味儿,出去瞧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我想跑出去,可是大门被从外面锁上了,”如懿笑了笑,“我没办法,只好跟容珮一起在身上浇了水,站在门口等着太监们来开门。”
“娴贵人,你没有拍门呼救吗?”
如懿摇了摇头:“若是他们不来,我就是把门拍坏都没有用。”
嬿婉暗自道,这倒是很符合如懿人淡如菊的心境。
嬿婉想,皇后的意思是让她来问问是不是如懿放的火。如懿刚刚说的细节,倒是没有任何问题,要不再去问问容珮……
“令嫔,”如懿出声打断了嬿婉的思绪,“你鬓边带着的,是不是凌霄花?”
嬿婉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边,道:“是,怎么了?”
如懿含笑道:“凌霄花,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嬿婉一怔。她记得,当初凌云彻守过延禧宫,那如懿也是认识凌云彻的。
“是吗?”嬿婉笑笑,“我带着凌霄花,倒只是因为这花好看,味道也清新。”
如懿笑得意味深长:“这凌霄花擅攀援,倒是和你的性子很像。”
嬿婉唇边的笑意敛起。如懿这话实在不像好话,她为何不说凌霄花生命力强、生机勃勃,偏偏要说“攀援”。
“娴贵人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凌霄花生命力强,就算在冬日里也能存活下来,这不是挺好的寓意吗?正如我一路走来,也是在困境了吃了许多苦楚和委屈,这才有了如今。你我同为女子,你也该懂我的不易才是啊。”xł
如懿淡淡道:“你一路走来,我都看在眼里,有何委屈,有何苦楚?”
嬿婉一怔,没想到如懿竟会这么说话。旁边的春婵忍不住道:“娴贵人,咱们主儿可是嫔位,您说话注意些吧。”
“凌霄花,是攀援之花,更是,”如懿顿了下,道,“定情之花。你当初是如何抛弃这朵花,如今却又拾起戴在鬓边,你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有你自已清楚了。”
嬿婉:?✘ľ
她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道:“娴贵人,你还是少说几句吧。我今日只是来问你话的,你何必那么多嘴。既然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当真是对这延禧宫大火毫不知情?”
如懿抬头,道:“是。”
嬿婉冷笑了一声,道:“但愿真是如此。”
说罢,她气冲冲地转身出去,走到了正殿里,只见琅嬅含笑坐着喝茶。
嬿婉平复了心情,行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嗯,”琅嬅点头,“坐吧。”
“看你这样子,难不成娴贵人说了什么难听话?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嬿婉点了点头,还是又委屈又生气。不管她和凌云彻怎么样,都是他们俩的事情,轮得到如懿来阴阳怪气吗?
“对了,本宫想着,娴贵人长久住在长春宫里也不好,”琅嬅道,“东西六宫之中,只有翊坤宫是既修缮好又没有人住的,不如让她住到翊坤宫里去。”
第89章 翊坤宫
“翊坤宫?”金玉妍歪在炕上,诧异道,“皇后竟然让娴贵人去翊坤宫?”
贞淑点头道:“是,已经派人去收拾了。”
“翊坤宫,就是辅佐坤宁之意,先帝的敦肃皇贵妃就是住在翊坤宫,”金玉妍讥讽道,“她不过一个贵人,又被皇上厌弃,也配住在翊坤宫?”
贞淑笑道:“娴贵人可不是一宫主位,只是住在偏殿里而已。”
“这倒也是,”玉妍点头道,“延禧宫的事情,可都处理干净了?”
“我们给的火油都已经全被烧了,皇上就算再怎么查,也查不到您头上。”
“嗯,”玉妍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已的肚子,“我要的那几味药材,可曾去太医院抓好了?”
“都已经抓好了。”
“好。光有永珹一个怎么够,孩子才是咱们后宫女人的资本。况且……”金玉妍眯起眼睛,“皇后的孩子就算生下来,也养不大,到时候皇上必定伤心,我在那时生下一个贵子,皇上定会看重我们母子俩。到时候我成为嘉妃,还不是轻而易举?”
嘉妃、嘉贵妃、皇贵妃、皇后。玉妍的眼中燃起野心的光,要成为下一任大清之主的,得是流着玉氏血液的皇子才行啊。
玉氏北族被爱新觉罗氏压了这么多年,也该结束了。玉氏不可能一直依附于大清,到时候她的孩子登上皇帝的宝座,玉氏就是太后的母家了,还愁没有地位和尊荣吗?那是世子的梦想,也是她的梦想,她会替世子完成的,她一定会成功的。
“算算日子,皇后得明年才能生下这个嫡子。这小孩子细皮嫩肉的,生些什么病也是正常的。”玉妍回头看向贞淑,“你说是不是?”
贞淑笑道:“那是当然,生出来不算本事,养大了才是本事。”
*
翊坤宫与皇后住的长春宫相近,所以如懿只不过走了几步路,便从长春宫到了翊坤宫。
打开朱红的大门,便是极开阔的一座庭院,正殿五间与前后走廊都挂着江南绮丽娟秀的画作,宛如置身于江南的朦胧烟雨之中,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正殿的大门开着,里面的装饰皆是金樽玉盏,朱红窗上垂着碧霞色影纱,陈设简单却处处精致,越发显得疏朗有致,清雅婉秀。
“娴贵人,你的住处在这里。”
如懿闻声望去,只见长春宫的宫女拂云站在一处偏殿门口。她含笑道:“辛苦你来一趟。”
拂云亦是笑道:“不辛苦,都是奴婢该做的。请您快些安顿下来吧,奴婢要关宫门了。”
如懿的眸光暗了暗。
她虽然住进了翊坤宫,但皇上并未下令赦免她,她依旧得在翊坤宫里禁足。
她嘱咐容珮道:“去收拾吧。”
待容珮收拾完,拂云便将门落了锁。“吧嗒”一声,翊坤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如懿的心中有些失落,原来即使出了延禧宫,也还是得禁足。只是,就算是被禁足,她也得活得体体面面。她嘱咐容珮道:“去把窗台上的花摆好吧。”
那是一株凌霄花,橘红鲜艳,和明媚敞亮的翊坤宫交相辉映。待到了冬天,如懿会把这花换成梅花。
她喜欢梅花,梅花的傲骨和高洁,跟她的心境是一样的。
她走上前去,抚摸着梅花的花瓣,容珮也走过来,轻声道:“小主儿,为何皇上不来瞧瞧您呢?”
如懿转过头,眼中也是寂静的凄凉,是啊,皇上为什么不愿意来瞧瞧她呢?她只在那一天见过皇上,后来的每件事,都是皇后来通知她的。
皇后,皇后,皇后!如懿简直不明白,为什么皇后这么得皇上的器重,皇后不喜欢她,她同样也不喜欢皇后,当初若不是富察琅嬅,她又怎会只是个侧福晋?
但很快,她便想通了。
前朝和后宫联系巨大,皇后有富察傅恒和位高权重的伯父们,慧贵妃有高斌,金玉妍乃是玉氏女子,若是皇上不宠幸她们,又怎么跟前朝交代?
至于纯贵妃,未免也太好生养了些,皇上为了多生几个皇嗣,自然要宠幸她。
如懿含笑道:“皇上登基不过短短八年,根基尚且不稳。我们乌拉那拉家又没有重臣,皇上若是来瞧我,前朝的那些大臣们不会答应的。”
容珮点头,心疼道:“主儿,真是苦了你了。”
如懿摇头道:“我不苦。我只是心疼皇上,如此的身不由已。”
三个月后,金玉妍也被诊出怀有身孕,弘历自然也是欢喜的,让太医院好好照料着,更是承诺了等玉妍生下孩子之后,无论男孩女孩,都升为嘉妃。
到了乾隆十年的四月初七,十月怀胎的皇后终于发动,在经历了一天一夜艰难的生产之后,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孩。
永瑾如今十五岁,璟瑟也已经十四岁了,满人一向成婚早,弘历已经在为永瑾挑选福晋了,璟瑟的婚事倒是还没有着落。
永瑾和璟瑟并排站着,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男孩,璟瑟笑道:“哥哥,你要是努努力,能把他生出来。”
永瑾轻轻拍了一下璟瑟,嗔怪道:“别胡说。”
他们俩又看向床上一脸苍白的琅嬅,弘历正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些什么。琅嬅点点头,便闭上了眼睛,弘历轻轻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襁褓中的婴儿。
他的七阿哥。
生在四月初八,如来佛祖的诞辰。上辈子,弘历和孝贤皇后都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高兴,弘历给他取名为永琮,“琮”也是宗庙祭祀的玉器,弘历心中的皇太子人选,非永琮莫属。
也许永琮真的是如来佛祖转世,生出那日竟然在久旱之后天降大雨,后来在第二年的四月初八,永琮的诞辰,再次天降大雨。弘历和孝贤皇后都觉得,这个孩子一定是天降的祥瑞。
那个是他和孝贤皇后最后的幸福时光,弘历每天下朝之后都会去长春宫,看望皇后和永琮。
后来啊……后来,弘历眯起眼睛,并不愿意触碰那痛苦的回忆。
那是乾隆十二年的腊月二十九,满宫都在庆贺即将到来的新年,永琮的身体却在暖洋洋的长春宫里逐渐变得冰冷。弘历和孝贤使尽浑身解数,都没有能阻止永琮的死亡。
所以他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他的元后和嫡子,都要活得好好的!
谁要是敢对他的永瑾和永琮动心思……他的眸光骤然变冷,他就要将那人折磨得求死不能!
第90章 皇子来
如懿走出偏殿的时候,只闻得雷声阵阵,迎面是带着水汽的风,如懿抬头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快要下雨了。
她诧异道:“初春的天气,怎么会打雷呢?”
翊坤宫之中极为寂静,和隔壁人声鼎沸的长春宫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如懿想了想,道:“难不成是皇后生了?”
她浅笑道:“今日是四月初八,如来佛祖的诞辰,又有春雷阵阵,春雨降临,这个嫡子,来得真是有福气。”
容珮道:“别的孩子到底只是庶子,如今皇后有两子一女,真是尊贵无比。只是,”她顿了顿,道,“生的下不算本事,养的大才是本事。”
如懿点头,道:“但愿皇后这个孩子,能平安吧……”
*
“咱们的七阿哥,就叫永瑞,怎么样?”
琅嬅坐在炕上,怀里抱着永瑞,额上戴着昭君套,面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却炯炯有神。闻言,她抬起头来,道:“皇上,是‘祥瑞’的意思吗?”
“嗯,”弘历点头道,“他出生于四月初八,又天降大雨,定是天上的佛祖转世。可不就是祥瑞吗?”
琅嬅笑道:“臣妾一切都听皇上的。”
琅嬅看向怀中的七阿哥,目中满是柔情,“这孩子倒是跟永瑾和璟瑟不同,在肚子里的时候也不怎么闹腾,现在也很安静,想吃奶了便委屈巴巴地哭,哪像当初永瑾和璟瑟那么闹腾。”
“他是知道你怀孕不易,心疼额娘。”
“算起来,嘉嫔也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琅嬅道,“那胎像看着也不错,定是能平安生产的。到时候生下一个皇嗣来,和咱们的七阿哥一起做个伴儿,也是好的。”
“嗯,”弘历点头,“你如今刚刚生产,还是不要管后宫的这些事情,好好坐月子吧。暂时让慧贵妃协理六宫,如何?”
琅嬅自然是答应的。也许是因为大龄生产的缘故,她也渐渐觉得力不从心起来,身子大不如前,畏热畏寒,也越发嗜睡起来。更让她难以启齿的是,她被撕裂太过,下面还缝了几针。
这样的苦楚,是嬿婉和晞月未曾体会过的,所以她也不跟她们二人说,免得她们畏惧生产。她更不会对弘历说,毕竟弘历是个男人,理解不了女人的痛苦,她也不想给弘历平添烦恼。
一来二去,她跟金玉妍倒是有了些共同话题。当初因为苛待嬿婉一事,琅嬅实在是很不喜欢玉妍,如今玉妍表现得一副恭敬模样,对嬿婉也是客客气气的,琅嬅便觉得她是跟晞月一样改好了,也愿意再给玉妍一次机会。
等到了七月,金玉妍在圆明园生下来一个男孩,乃是弘历的第八子。弘历自然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将金玉妍晋为了嘉妃,又赏赐了许多东西。
只是这八阿哥出生的不是时候,乃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午时出生。
从七月十三开始,圆明园里就开始做法事了。和尚喇嘛们也都过来了,弘历下令在园子里设了水陆道场,又糊了几个极大的纸船,让这些船载着纸扎的金玉器皿驶向冥界。
为了给三个月大的永瑞和即将出生的八阿哥多积功德,弘历特地开恩,准许宫女太监们也可以在上面放上包袱,带着一起去冥界。此话一出,自然有许多宫人准备了包袱,想让那皇家的法船带着包袱和思念,一齐去往冥界。
高晞月也做了一个大包袱,在里面塞满了小孩子的衣裳和玩具,还有一把小小的琵琶,那是她特地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若是那小公主在冥界能瞧见,也会明白额娘的思念之情的。
金玉妍是在七月十四晚上发动的,一直生到了七月十五的正午时分,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孩。
弘历照旧过来陪着她待了半天。晚上圆明园的福海得放河灯,弘历作为皇帝必须到场。
放河灯的场景也是极为壮观的,在湖面上安放数千盏荷花样式的灯笼,岸边和湖心岛上又有各式烟火盒子和花筒;待到荷花灯齐齐亮起之时,烟花也会燃放,在福海的上空形成一道光和影的美丽海洋。
金玉妍由于刚刚生产,便待在了室内。听着外头的烟火声和嘈杂人声,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八阿哥稚嫩的脸蛋。
“为什么是七月十五呢?”她喃喃道,“偏偏皇后的永瑞就是四月初八,我的孩子是七月十五。一个佛一个鬼,凭什么呢?”
贞淑瞧着心疼,劝道:“主儿,无论怎么样,都是个小皇子啊。”
金玉妍躺回炕上,道:“是吗?”
永瑞自从出生之后便受尽了宠爱。弘历每天下朝回来都要去长春宫看看永瑞,这样的恩宠,便是当初的永瑾和璟瑟都是没有的。倒是永瑾和璟瑟都已长大,犯不着吃弟弟的醋,真正嫉妒永瑞的宠爱的,只有金玉妍一人罢了。
其实弘历还是很喜欢八阿哥的,在他出生三个月之后便取名为“永璇”,所有待遇都跟当初的永珹和永琪一样。但在永瑞的光环之下,八阿哥便显得格外不受宠。
后来,宫中更是流传起了一种流言,说七阿哥乃是佛祖转世,而八阿哥却是恶鬼投胎,命数不同,七阿哥天生就比八阿哥厉害些。这样的流言,一时之间竟传遍了宫廷,传到了琅嬅的耳朵里。
琅嬅觉得这流言甚是荒唐,但事关两位皇嗣,她还是将此事告诉了弘历。
弘历:?
好小众的语言,跟他说的话有点像。
弘历采取了雷霆手段镇压。先是查出了流言源头的几个宫人,各打了三十大板之后逐出宫去,又揪出了最喜欢嚼舌根的,每个人掌嘴二十。
自此以后,宫里再也没有人敢提这样的话。
琅嬅本就不相信这所谓的“神鬼”一说,便以为这事过去了。
只有一个人,被气得脸色铁青。
玉妍抱着怀中沉睡的永璇,看向长春宫的方向。
看来只要这皇后和嫡子好好活着,她和她的孩子便没有出头之日了。
那就别怪她狠心了,谁叫皇后挡了她的路!
“贞淑,我记得从前的顺治爷,是不是就是得了天花才驾崩的?”玉妍意味深长道,“看来这天花真是厉害,你说若是这小孩子得了天花,该怎么才能好呢?”
第91章 天花乱
乾隆十一年的四月初八,七阿哥永瑞满周岁。正如弘历所料,这一日再次天降甘霖,弘历越发坚信永瑞就是佛祖转世。
为了给永瑞积福,弘历再次下令赦免后宫中的罪人。冷宫里关着的先帝妃嫔们也被放出来,去了西六宫偏僻处的一座废弃庭院里养老,那些犯错被罚入辛者库做苦役的宫人们也被放了出来。
就连已经被禁足一年半的如懿也被解除了禁足。
翊坤宫的宫门再次被打开,如懿看着外面的宫道,微微愣神。突然,旁边走出一个穿着月白绣荷花长袍的女子,容貌清冷似月,眼中却含泪。
如懿含笑道:“意欢。”
意欢走上前,握住了如懿的手,欣喜道:“姐姐,你可算是出来了。”
二人心知肚明,如懿是借了皇后和七阿哥的光,才解除了禁足。意欢心中又有些不快,如懿看出她的心思,笑道:“先进来坐吧。”
如懿如今只是个贵人,没有住正殿的资格。两人在偏殿里坐下,意欢打量着四周,只见偏殿里装饰很少,窗台上放着装着凌霄花的花瓶,墙上还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墙头马上”。
意欢安安静静地喝了一盏茶,这才道:“如今皇后生下了七阿哥,又是四月初八生的,皇上疼爱得如同眼珠子一般。慧贵妃和令嫔也受宠,皇后一派如今真是气派得很。”
如懿笑道:“你的恩宠也不少呀,何必说这些话。”
“我只是觉得姐姐可怜罢了。”
“意欢,”如懿轻轻唤道,“我的禁足已被解除,有什么可怜的?咱们一心侍奉好皇上,才是正经的。”
“名分什么的,都是些虚的。”如懿循循善诱,“就算我如今只是个贵人,也不忘记做人的体面。这体面从不是别人给我的,而是自已给自已的。”
意欢默了片刻,道:“是,我知道了。”
如懿又道:“宫里的事情,咱们都不要管。咱们只把门关起来过自已的日子,知道吗?”
如懿并不知道金玉妍到底要做什么,她只知道,金玉妍容不下皇后和七阿哥。
那天贞淑来找她的时候,承诺可以带火油和木柴过来,让如懿自已点燃翊坤宫后的偏殿。
但如懿却不敢做这事。她一向平和,又怎么会放火的事情?最后,还是容珮点了火,如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延禧宫的火势大了起来,两人才在身上泼了水,跑到了宫门口等金玉妍来解救。
而金玉妍开出的条件也很简单:她要让如懿制衡令嫔。
如懿想,这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嬿婉是因为长得像自已才得宠的,又胸无点墨,目光短浅,这样一个女人,又如何跟自已比较?
况且,她本来就不喜欢嬿婉这个不安分的狐媚子。一切都是嬿婉的错,皇上和凌云彻只是两个大男孩罢了,怎么能怪他们呢?
至于玉妍要怎么害皇后的孩子……如懿不会管,更不会说。她和皇后本就不和,又怎么会帮助皇后呢?
就让一切都随天意吧。若是七阿哥真的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自然不会被金玉妍害死,若是他没有这份福气……那便是天意如此,老天爷也不让他活,如懿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等到了十月份,京城里又闹起了天花。痘疫这东西每年都会闹一次,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一次却是来势汹汹,比往年都要严重些。
以前世祖皇帝便是因天花而死,圣祖皇帝幼时也得过这病,可见不论是皇帝还是乞丐,都逃不过这痘疫。一时之间,后宫之中人心惶惶。
而弘历更是担忧。上辈子的永琮便是因为天花而死,他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能阻止永瑞得病。他如今只有一岁多,若是染了天花,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所以,弘历除了忙于民间天花之事,又嘱咐撷芳殿将诸位公主阿哥都抱到宫里去抚育,避免染上痘疫。宫中也供奉了痘神娘娘,同时谕令全国及宫中“勿炒豆,勿点灯,勿泼水”,并颁诏大赦天下。
然而弘历知道,痘神娘娘和不许炒豆的谕令都只是求个心里舒服,并没有实际作用。所以,他额外给后宫中有孩子的妃嫔身边增加了宫人,又确保宫中得了痘疫的人都第一时间被集中起来,皇后的长春宫更是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半个虫子都飞不进来。
没有人注意到,金玉妍借自已的衣服被洗坏了一事,去辛者库里找出了一件破旧的衣裳。
这衣裳,乃是辛者库里因出痘疫而死的奴婢的衣裳,本打算烧了的,却被金玉妍借口拿了过去。
至于这件衣裳会出现在哪里……除了金玉妍和贞淑之外,谁知道呢?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宫中又闹起了痘疫,一时之间竟有了几分萧索凄清之意。如懿带着容珮慢慢地在宫道里走着,冷冽的北风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懿走到了养心殿附近。
赵德胜站在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了如懿的脸。他心中叹气,这位娴贵人就算解除了禁足,也没有侍寝过,皇上真是厌弃了她,她自已怎么感觉不到呢?
门帘被掀开,赵德胜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笑吟吟的人走了出来,他也陪笑道:“令嫔娘娘,您是要回永寿宫去吗?”
“是,”嬿婉点头,“天也不早了,本宫还得去长春宫里帮皇后娘娘照料七阿哥呢。”
“是,那奴才恭送令嫔娘娘。”
嬿婉唤来了站在一旁的澜翠,披上了斗篷,走出了养心殿的院子。一出养心殿,她便瞧见一双亮亮的眼睛,在远处盯着自已。
嬿婉回望过去。那站在不远处的女人走过来,道:“令嫔。”
嬿婉的双眼清凌凌的,毫不畏惧地和如懿对视,道:“娴贵人,就算你是早就进宫的老人,可如今本宫是嫔,你是贵人,你难道不应该行礼吗?”
如懿含笑道:“我想你定然不会介意的。”
嬿婉懒得跟她废话,冷冷道:“若是皇上唤了你来伴驾,那你就进去吧。”
如懿闻言,顿了顿,和嬿婉对视。
嬿婉本以为弘历唤了如懿来伴驾,如今见如懿这副模样,便也明白过来——弘历压根没喊如懿过来,是她自已溜达到养心殿来了。
嬿婉朝如懿露出一个笑容,转身走了。
如懿说嬿婉辜负了凌云彻,那她自已倒是痴情,可最后的结果却是被皇上厌弃。
嬿婉想不明白,如懿的底气是哪来的。
第92章 痘疫来
“我原本以为,后宫中的主子们都是和皇后娘娘一样贤淑大方的。”
嬿婉喃喃道:“我从前在四执库的时候,远远地瞧见过娴贵人,那个时候她还是娴妃呢,排场也大得很。去过延禧宫的人说她和蔼可亲,我便也信了。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并不是那个样子。”
嬿婉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如懿作对。
她反感别人说她长得像如懿,但从未怪过如懿。她不知道,为什么如懿要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屡次出言讥讽,还用凌云彻的事来刺激她。
既然如懿如此态度,那嬿婉也没必要给如懿好脸。
澜翠宽慰道:“主儿,如今您圣眷正浓,娴贵人被皇上厌弃。您何必跟她计较,自已憋着气,不值当的。”
嬿婉点头道:“有道理。”
她一走进长春宫寝殿,便闻到了一股药的苦味。她纳闷道:“皇后娘娘,难不成是您病了不成?”
琅嬅今日是家常打扮,穿了一件浅绿色绣如意云纹的织锦袍,又抹了淡粉色的口脂,更显得整个人清雅端庄。她笑道:“我让太医院去煎了预防痘疫的药,长春宫上下每人一碗。”
她打趣道:“你来得晚,没有你的份了。不然,我定要也让你尝尝这苦药才是。”
嬿婉笑道:“我最怕喝药了,皇后娘娘可得给我备我蜜饯,不然我可不喝。”
说罢,她走去了永瑞的摇篮前。永瑞这孩子的脾气极好,很少哭闹,饿了便“咿咿呀呀”地叫,待乳母喂完奶之后,他便闭上眼睛睡觉。
“皇后娘娘,二阿哥是不是马上就要出宫建府了?”
“嗯,”琅嬅点头,“他过了年就十七岁了,也应该建府了。”
满人一向成婚早,弘历当初十六岁便成婚,永瑾这个年纪已经算晚了。
“可曾找好福晋人选?”×l
“找好了,是我二哥家的二姑娘,我没见过,但听说那孩子脾气很好,也有才学,想必也能合永瑾的意。”
永瑾是嫡子,自然得选个好福晋。弘历便选了富察家的姑娘,一来这姑娘到底是皇后娘家人、永瑾的表妹,亲上加亲,夫妻感情肯定会更深厚,二来若是日后永瑾登基,那皇后还是姓富察。这样一来,富察氏一门的尊荣可就长久了。
嬿婉点点头,又去看永瑞,却猝不及防地和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对视上。
永瑞瞧见嬿婉,咧开嘴笑了。嬿婉开心极了,道:“皇后娘娘,七阿哥在对着我笑呢。”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喜欢跟人玩,看见人就笑,”琅嬅走过来,道,“我如今看着永瑞这模样,心里又开心又担心。他身体好,我自然开心,只是如今宫里闹痘疫,我害怕……”
“皇后娘娘,不会的,”嬿婉宽慰道,“咱们七阿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怎么会染上痘疫呢?我相信,他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大的。”
琅嬅展颜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嬿婉又陪着永瑞玩了一会,永瑞再次睡下,她和琅嬅一起用了晚膳,便准备起身告辞了。
琅嬅也不大留,只说让嬿婉慢些走路。嬿婉答应了,走到院子里,又想起今日如懿的事情,忍不住和琅嬅诉苦,一转头,便瞧见一个宫女,正站在院子里扫地。为了方便干活,便将袖子挽了上去,嬿婉清楚地看见,那手臂上有两颗红疹子。
嬿婉的心顿时狂跳起来。
她顾不得许多,冲上去抓住了那宫女的手臂,厉声道:“你身上是不是有红疹子?你出痘了?!”
拂云也冲过来,先是一把拉开了嬿婉,又看向了那宫女,那宫女的呼吸都是滚烫的,她心中害怕极了,冷声道:“还不把她拖下去?!”
那宫女顿时磕头,可拂云哪里管得了她,只催人来把她拖下去。嬿婉站在原地,也是心跳得厉害,她和拂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慌和茫然。
她们不知道这宫女是什么时候染上痘疫的,又是何时染上的。难不成长春宫里还有人出痘了?
嬿婉不敢细想,跑回寝殿里。琅嬅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她显然比嬿婉冷静多了,“放心,就算那宫女真的出痘了,未必就会传染。还有,你刚刚也不太小心了,怎么能自已上前去呢?你若是也被传染了,我可就真的对不住你了。”
嬿婉笑都笑不出来了,摇头道:“我真是太草木皆兵了,可七阿哥在这里,我真的很担心……”
“放心吧,没事的,你刚刚不是还在宽慰我吗,怎么这会自已担忧起来了?”
嬿婉看向睡得香甜的永瑞,心也慢慢沉了下来。她点点头,期盼着这痘疫离七阿哥远一些,离长春宫远一些。
*
弘历下午召集了几个臣工一齐商议治理天花一事,又把琅嬅的二哥傅清喊了过来,商议永瑾成婚一事。等傅清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弘历也觉得累得慌,独自一个人用了晚膳,便上床睡觉了。
他做了一个梦。
腊月二十九,快要过年了,他站在养心殿里,听着宫里的爆竹声,心中是对未来的期盼。他想,新的一年,永琮的病会不会好些呢……
突然,外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接着就是李玉慌张的声音:
“皇上,七阿哥殁了!皇后娘娘也晕死过去了!”
弘历从梦中惊醒。
他擦了擦额头上黏腻的汗水,心中戚戚。他竟然又梦到了上辈子的事情,乾隆十二年腊月二十九,永琮去世……
外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显然是已经失了分寸。弘历皱眉,脑子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弘历以为自已还在做梦,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自已已经醒了!
赵德胜的声音传了进来:
“皇上,不好了,七阿哥出痘了!他染上痘疫了!”
弘历瞬间从床上爬了起来,抓起一件棉衣,边走边穿,衣摆翻飞之间,打翻了一旁的金饰龙纹烛台。
弘历在心中默念:他不是永琮,他是永瑞,他是弘历和琅嬅的祥瑞之子!
永瑞绝对不会有事!
第93章 祥瑞子
长春宫里灯火通明。
弘历赶到的时候,琅嬅正站在寝殿门外,眼睛已经肿得如同桃儿,看到弘历过来,她欠身道:“臣妾给皇上……”
“不必多礼,”弘历扶起琅嬅,焦急道,“太医过来了吗?”
“齐太医已经在里面了。”
弘历想要走进去,琅嬅拉住她,道:“皇上,您不能进去。永瑞得了痘疫,若是把您也传染上……”
“朕身体康健,就算得了痘疫也无事。”
弘历掀开门帘走进去。永瑞睡在摇篮里,小脸通红,眼睛紧紧地闭着,齐汝站在一边,握住了永瑞伸出来的小手。
弘历摸了摸永瑞的小脸,就连呼吸出来的鼻息都是热的,他看向齐汝:“七阿哥怎么样?”
齐汝摇头道:“皇上,微臣会写一个方子,煎了药之后给七阿哥服下。但是,七阿哥年纪太小,一切都只能看七阿哥自已了。”
弘历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种无法掌控的无力感让弘历心惊,他不知道永瑞会不会好,什么时候好,会不会有后遗症……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听齐汝的话,给永瑞服下汤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永瑞这个小孩子得天花?甚至,永瑞现在只有一周岁,比上辈子得天花的年纪还小一岁。
琅嬅也走了进来,伸手抱起了摇篮中的永瑞,轻声道:“永瑞,你睁开眼睛瞧瞧额娘好不好?额娘就在这,你睁开眼睛瞧瞧我呀……”
永瑞依旧无知无觉,琅嬅却已泣不成声。
弘历揽住琅嬅的肩,宽慰道:“没事的,永瑞一定会没事的。”
他转身,对赵德胜道:“长春宫里所有的宫人都查一遍,凡是身上有红疹子、发热的人全部拉走。还有,去找几个出过痘的、干活得力的下人来伺候永瑞和皇后。”
“一切都以七阿哥的康健为主,若是有人再敢捣乱,朕要他九族和他一起死!”
*
“七阿哥出痘了?”
如懿看向容珮,容珮点头道:“是啊,长春宫现在乱得不行,皇上和皇后都在那里呢。”
如懿暗自心惊,不知道七阿哥的这场痘到底是意外,还是金玉妍干的。莫非老天爷当真容不下这七阿哥?她摇了摇头,容不下就容不下吧,生死有命,早早地去往生了也好。
她喃喃道:“当年世祖爷的三阿哥和四阿哥都得过痘疫,三阿哥活了下来,继承了帝位,四阿哥熬不住,撒手去了。”她又看向容珮,道:“你知道世祖为什么要传位给圣祖吗?”
容珮摇头道:“奴婢不识字,比不得主儿有才华和见识。”
如懿幽幽笑道:“因为圣祖就是那个三阿哥呀,他活了下来,以后也就不会被这痘疫夺去性命了。”
从永瑞生病的那天起,弘历就开始吃素为永瑞祈福,琅嬅更是每天都陪着永瑞,全然不顾自已也会得痘疫。
高晞月和魏嬿婉每日都在宝华殿里为永瑞祈福,又亲自抄写了许多经书,祈求佛祖保佑七阿哥这个可怜的孩子。
弘历担忧之余,依旧下令让宫中有孩子的妃嫔们照顾好自已的孩子,不可轻心。当初顺治都已经二十四岁了依旧逃不过天花的魔爪,宫里的那群半大孩子又怎么经受得了?
等到了十二月初,永瑞终于好转。原本每天只能喝得下几口奶,如今却能吃得下一碗粥,醒着的时间也比以前长了。
齐汝给永瑞诊断过后,大喜过望,道:“皇上,皇后娘娘,七阿哥这病快要好了!”
弘历喜道:“真的?”
“千真万确!而且,孩童若是出了痘,一般都是要半年才能大好,而七阿哥却只用了不足一个月。皇上,七阿哥是真的祥瑞之子啊。”
若不是齐汝还在场,弘历简直想要跳起来。他笑道:“那是自然。七阿哥就是最有福气的孩子。”
“齐汝,你本次治病有功,月俸再提一提吧。”
“谢皇上,那微臣就告退了。”
等齐汝走后,弘历高兴地站了起来,想去抱永瑞。又发现永瑞正在摇篮里睡得香甜,他收回手,跑回来抱住了琅嬅。
琅嬅抹泪道:“皇上,咱们的永瑞真的没事了,臣妾真的好高兴。”
弘历的高兴比起琅嬅还要多一层。
上辈子,他无法阻止永琮的逝去,也不能留住孝贤皇后,那是他一辈子的伤痛。
他甚至会梦到孝贤皇后抱着年幼的永琮,旁边站着八岁的永琏,站在他面前,笑着看着他。他会走过去,接过孝贤怀里的永琮,摸摸永琏的头,四个人多么和谐快乐。
他会笑着醒过来,心依然是快乐的。他会用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孝贤皇后和永琏、永琮早就去世了,至今留在世间的,只剩下了他和女儿和敬公主。
所以这辈子,他留下来永瑾和永瑞。永瑾快要成亲了,永瑞也熬过了天花,琅嬅也活得好好的,一切都变了,他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永瑞的病快好了,弘历也终于有了时间料理其他事情。回想整件事的种种细节,弘历突然想起当初长春宫里有一个宫女出痘,是不是这个宫女传染给了永瑞?
他又觉得自已着实危险论了。小孩出痘是常有的事情,那个宫女说不定只是巧合罢了。但是,那宫女明知自已出了痘,却不上报给掌事宫女,实在可恶。
弘历让赵德胜去把那个宫女找出来,打十个板子再赶出宫去。
他本以为这件事就会这么结束。
赵德胜去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那个出痘的宫女。他又去问掌事的太监,“之前长春宫里来了一个宫女,在七阿哥出痘之前来的,这个人在哪呢?”
那太监说:“若是这里找不到,许是那宫女早就出痘死了吧。咱们这里因痘疫而死的宫女太监们都不会久留的,第二日一早就全部运出去了。”
赵德胜颔首,却依旧不安。
皇后和皇上都没说那宫女叫什么名字,赵德胜去翻了册子,找出了这宫女的名字。
——香云。
第94章 名侦探
“咦,这不是愉妃以前的奴婢吗?”
那是皇上刚刚登基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慧贵妃在咸福宫里给愉妃行私刑,香云又诬陷愉妃偷了慧贵妃的红罗炭。后来皇上查明了真相,将慧贵妃禁足,慧贵妃的宫女茉心被赶出宫去,这香云也被皇上罚入了辛者库为婢。
如今都已经过去十年了,若不是赵德胜记性足够好,也许还真不记得这香云是何许人也。
按理来说,香云应该在二十五岁就出宫,可她被弘历下令无令不得出,所以只能一辈子都待在辛者库里洗衣服。
可是,既然她不能出辛者库,又是怎么进的长春宫呢?
赵德胜不敢大意,将所调查到的情况禀报给了弘历,弘历也皱眉道:“是愉妃从前的婢女?她怎么会在长春宫里?”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弘历本以为永瑞出痘一事只是被无意传染,可如今这事疑云重重,倒是让弘历谨慎起来。
难不成,永瑞出痘一事是有人有意为之?
“去查,看看能不能把香云的尸体找出来,还有她怎么出的辛者库,怎么进的长春宫,全都一五一十地查出来。”
弘历要处理国政,永瑞的病还没有全好,琅嬅还需要照顾她。香云一事又跟当初的高晞月有关,为了避嫌,弘历也不能让高晞月去,于是这件事又落到了没有孩子且年轻有精力的嬿婉身上。
嬿婉:皇上这是要让我当包青天吗?
吐槽归吐槽,嬿婉还是乖乖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她让王蟾和赵德胜一起去找出了香云的尸体。香云的尸体早就腐烂了,王蟾捏着鼻子,将尸体送去验尸,被却告知香云并不是因天花而死,而是服毒!
嬿婉这才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严重得超出了她的预料。
“服毒?”她喃喃道,“到底是她自已服毒,还是别人害了她?这毒药又是哪里来的?”
春婵道:“主儿,这事情太严重了,咱们必须得上报给皇上了。”
嬿婉点头,道:“这事暂时不能让皇后娘娘知道。她担忧七阿哥,若是知道有人故意要害七阿哥,只怕心里受不住。”
她站起身来,抚了抚袖子,道:“咱们先去钟粹宫里找愉妃娘娘。”
外面天寒地冻的,春婵给嬿婉披上了大氅,又戴好了帽子,将嬿婉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一起出了门。
紫禁城里又下雪了,肃杀的冬天再次来临。嬿婉呼出一口气,见不远处的树梢上都是积累的白雪,满目皆是白色。嬿婉坐上轿辇,去了钟粹宫。
甫一进去,嬿婉便听到了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她一瞧,只见一个小人站在院中,拿着书在读,海兰坐在廊下,听着永琪读书。
是五阿哥永琪。
海兰听到外头的通传,抬头道:“令嫔,你怎么来了?”
“嫔妾给愉妃姐姐请安。愉妃姐姐,纯贵妃娘娘去哪里了?”
海兰含笑道:“纯贵妃去撷芳殿看望三阿哥了。”
嬿婉又瞧向永琪,只见永琪的手都冻得通红,脸上也红彤彤的,她诧异道:“外头这么冷,五阿哥竟然站在院子里读书?”
海兰摇头,语气很是无奈,道:“永琪就是这性子。说屋里烧了地龙太过暖和,不适合读书,非要出来,我也只好陪着他一起了。”
嬿婉暗自心惊。永琪今年只有六岁,念书就如此刻苦了吗?将来一定是个有文化、很优秀的皇子。
嬿婉道:“愉妃姐姐,我今日过来是为了问你一件事,我们先进去吧。”
海兰自然答应,招手让永琪一起进去。三人走进温暖的内室,嬿婉将斗篷脱下,露出今日穿着的橘红色织锦马甲,里面是一件黄色绣云纹长袍。
她坐定,道:“愉妃姐姐,事关重大,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还记不记得香云?”
“香云?”海兰皱眉道,“那是我曾经的婢女,怎么了?”
嬿婉见海兰一脸迷茫之色,便将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海兰,“愉妃姐姐,你对香云还有多少印象?”
海兰思索了片刻,摇头道:“这都过去十年了……”
“当初,慧贵妃诬陷我偷了她的红罗炭,就是通过收买香云。后来香云和茉心的计谋被皇上识破,香云被赶到了辛者库,我就再也不知道了。若不是你今日来找我,我说不定就把她给忘了。”
嬿婉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味道微苦,过了会才生出甘甜。嬿婉怔了片刻,发觉这茶的味道倒是跟嬿婉和海兰的人生相似,先苦后甜。
“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香云要进长春宫,若是你要调查,我一定会配合的。”
嬿婉含笑道:“有愉妃姐姐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愉妃姐姐,这件事蹊跷得很,你先不要对外人说,免得人心惶惶。”
海兰颔首道:“好。”
嬿婉又静坐了片刻,看到永琪即使是在殿内也依旧拿着书,大声地念书,她奇道:“五阿哥真是用功啊,竟然一点都不肯歇。”
海兰笑着摇了摇头,“他这孩子就是这样,喜欢较真,认定的事情就不撒手。前几日皇上跟他说,要好好念书,他听进去了,这几日书都不离手。”
嬿婉和海兰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她坐在轿辇上,看着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微微出神。香云是不是受人指使的?如果是的话,又是谁指使的?那人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切都一切都太复杂了。
嬿婉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害七阿哥。七阿哥只是个小孩子,难不成还能得罪谁?就算有人要和皇后娘娘作对,那也应该找皇后才是,对一个无辜的稚子下手,又算什么本事呢?
王蟾小步跑过来,低声道:“主儿,香云的死因找到了,是服用了鹤顶红才死的。奴才去了她当初干活的辛者库,问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嬿婉言简意赅:“说。”
“香云从半年前就开始神志不清了,整天说些糊涂话,说自已能瞧见鬼神,能瞧见自已死去的爹娘。直到上一个月,她突然好起来了,眼睛亮了不少,说话也清楚了。”
“她天天说,她捡到了一件极漂亮的衣服,她要穿着这件衣服,去……去赴死!”
第95章 查真凶
“衣服?什么衣服?”
王蟾见嬿婉这么问,也只是摇了摇头,道:“奴才也不知道是什么衣服。只是后来这香云便离开了辛者库,再后来就是,出现在了长春宫里。”
嬿婉眉头紧锁:“长春宫里严防死守,怎会放一个生面孔进来?而且,就算香云有意要害七阿哥,那也该躲着才是,一个人在外面扫地,还让我瞧见了,这实在是说不通啊。”
嬿婉见王蟾也是一脸茫然,便知道他只查出来这些。她点头道:“你今日也辛苦了,去歇着吧。”
轿辇已经走到了永寿宫门前,她从轿辇上下来,缓步走进了永寿宫。永寿宫的宫人们都是很勤快的,此刻正在院子里扫雪,嬿婉看着她们,思绪不由得飘回见到香云的那天。
那个时候不觉得,如今仔细想想,实在不符合常理。
她当时一把抓住香云之后,香云竟然一句话都没有为自已辩解,只是愣愣地出神,后来直到拂云也来了,香云才跪下,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个时候,香云的眼神都是涣散的。嬿婉只以为香云是怕得不行,现在想想,可能并非如此。
她喃喃道:“香云疯疯癫癫的……疯疯癫癫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疯癫呢?难不成是有人故意害她吗?”
她依旧想不通,在院子里踱步。突然闻到一股幽幽的清香,她转头过去,只见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盛,花骨朵正在幽幽地吐露芳华。
嬿婉猛地反应过来!
是有人控制了香云?通过植物,或者是其他什么途径,让香云的精神不正常起来!
嬿婉去了养心殿,将自已调查到的一切和猜想都禀报给了弘历。弘历沉吟道:“你猜得倒是有几分道理,若真是通过什么东西让香云神志不清起来,那这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
“宫里的女人和外面接触有限,”弘历站起来,“所以,得先去太医院查查看。”
他拍了拍嬿婉的肩,道:“你做的很好,等一切结束后,朕会封你为令妃。接下来,你就好好陪着皇后,这些事都让朕亲自来处理吧。”
嬿婉一怔,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令妃?她乾隆九年正式进宫,现在不过两三年,她就要当上妃了?她原本以为自已会经受过一番苦难之后才会当上妃,可真实情况是,她这么轻飘飘地就当上了妃。
“皇上,臣妾还太年轻,资历尚浅。臣妾惶恐……”
“你不必惶恐。这些赏赐都是你应得的。”
弘历这句话,让嬿婉的心里熨帖极了。
原来她也值得被好好对待,原来也有人愿意好好对待她。
她何其有幸,能遇到皇上和皇后这两个人。
弘历既然这么说,嬿婉也不再推脱,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弘历颔首道:“嗯,你且下去吧。”
嬿婉欠身之后便缓缓退了出去,弘历站在殿里,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心中微沉。
他唤来赵德胜,道:“去太医院仔细查一查,到底是谁去太医院里拿了那些药。凡是能让人神志不清的、产生幻觉的,统统来告诉朕!”
*
夜深了,外头北风呼啸,窗棂都被吹得作响。但寝殿里燃着地龙,又烧着炭,很是暖和。淡绿色的帐子垂下,贞淑拿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给玉妍守夜。床榻上玉妍的呼吸声悠长又均匀,贞淑也有些困意,闭上眼睛假寐。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长在北地的缘故,玉妍并不讨厌冬天,此刻听着外面的风声,她睡得很香。
她是极少做梦的。她时常听人说,有些做坏事的人会梦到自已害死的人来找自已索命。可她不怕,她是无所畏惧的,所以她从来不怕那些死鬼。
活着的时候就斗不过她,死了就能斗得过她了吗?
不过那些已死之人都是玉氏中人,她连哪些人的面容都记不清了,自从她来了京城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害过人了。
她那时还很年轻,不过二八年华,坐着马车来了大清的京城。在马车上,她被颠得头昏脑涨,她忍住想吐的欲望,听嬷嬷说些京城的趣事解闷儿。
嬷嬷说,她的夫君宝亲王是极其天真温和的,还很仁慈,轻易不惩罚下人。
她听了,便觉得心都飞出了窗外去了。天真温和?那不是正好合了她的意吗?她按捺不住自已的心,想起世子的嘱托,幻想用自已的一双纤纤素手搅弄王府的风云。
可等真的到了王府之后,她发觉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宝亲王,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真温和的主儿。
他确实不喜欢惩罚下人,但并不是因为他温和仁慈,而是因为他身边人规矩大,没有人胆敢得罪他。
玉妍不懂,为何宝亲王有时候简直就像一个耄耋老人一样,眼中有经年的阅历。好像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宝亲王看在眼里,她的所有心思,也会被宝亲王洞悉。
这样一个丈夫,完全不符合她的预想。她不由得怀念起远在北族的世子。
她真的很爱他,她愿意为了他付出自已的一切,包括生命。所有她是自愿来到大清,来到宝亲王府里当妾的。
她又梦到世子了,十多年了,她几乎忘记了世子的容貌,可这一次世子的容颜确实清晰无比。按理来说,世子也已经三十几岁了,可梦中的他还是二十几岁白净清俊的模样。
梦中的她,也依旧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那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已要远离爱人,远离父母家人,孤身一人在大清的紫禁城里厮杀。她满心只以为自已可以当世子的新娘子,他们两个,会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夫妻。
他会在晨起时在她鬓边簪上一朵鲜花,会给她描眉,她会等他回来一起用晚膳,两个人一起出去散步消食。
一个是玉氏的世子,一个是金氏家族的长女,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她忍不住露出了甜蜜的笑容。来到京城之后,她再也没有这样真心笑过。
她唤道:“李尹……世子……”
“主儿,主儿,您醒醒!皇上让您去养心殿!”
第96章 无路走
玉妍悠悠转醒,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倦意,道:“贞淑,发生什么了?”
贞淑点燃了殿内的蜡烛,道:“主儿,皇上突然派赵公公过来,让您去养心殿。”
“什么?”玉妍皱眉,“赵德胜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贞淑摇头道:“没有。”
“难不成是暴露了?不可能啊,香云又不是我们害死的,明明是她自已受不了天花之苦,这才服毒而死的啊。”
贞淑伺候玉妍穿上了衣服。玉妍走出启祥宫,只见外头漆黑一片,她心中微沉,坐上了轿辇,往养心殿赶去。
养心殿里倒是还亮着灯。
玉妍挑开门帘进来,见弘历坐在桌前,她欠身道:“臣妾给皇上请安。不知皇上深夜让臣妾前来,是为了何事?”
殿内静悄悄的,弘历不说话,玉妍也只好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玉妍的腿又酸又痛,就在她即将坚持不住坐在地上的时候,弘历终于出声了,“起来吧。”
玉妍知道,弘历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嘉妃,你在有永璇的三个月前,说自已头疼,去太医院领了几味药材,是不是?”
玉妍的瞳孔都缩了起来,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是笑道:“皇上,八阿哥都满周岁了,这一年多前的事情,臣妾实在记不住了。”
“是啊,”弘历点头道,“你记不住也是正常的。可你怎么就记得住,十年前有一个宫女叫香云呢?”
弘历的声音极轻,听不出任何情绪:“香云当初污蔑愉妃偷炭,被朕罚去了辛者库为婢,心中怨恨。她怨恨所有人,包括朕。直到一年半以前,你去太医院里抓了几味药,让香云服下,说这样她就能报复全世界了。”
“嘉妃,你抓的曼陀罗和苦艾草,到底是给谁服下了?”
玉妍抬起头,和弘历对视。
玉妍的眼中是错愕和惊诧,弘历眼中则是冷冰冰的怒火。
她急忙跪下,道:“皇上,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啊。”
“先别急着解释,朕还没推理完呢。”弘历站起身来,走到玉妍面前,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已对视,“今年冬季宫中有了痘疫,你就去了辛者库里找了一件衣服,那衣服是因天花而死的宫女穿过的,你把这件衣服给了香云,是不是?”
“至于香云怎么进的长春宫,那就更简单了。皇后的两个大宫女忠心,可赵一泰却利欲熏心,你给了他足够的银子,他自然就安排香云进了长春宫。”
“你一开始吩咐的只是,让香云干些杂使的活。毕竟既然要让她传染痘疫,总得在长春宫里多待几日不是?若是被发现了,肯定会被赶出去的。”
“只是你算无遗策,却没算到香云疯疯癫癫的,竟然还以为自已是愉妃身边的宫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打扫院子。被令嫔发现之后,她被赶了出去,她死于服毒,也是你干的吧?”
随着弘历的话,玉妍眼中的光也渐渐熄灭。她几乎不敢和弘历对视,可弘历的力气太大,几乎要将她的下巴捏碎。
“赵一泰已经招供,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罢,弘历猛地将玉妍的脸甩向了一边。
玉妍心中的恐惧简直不能用语言形容。她不明白,为什么弘历会查得这么快,这么清楚,她明白的只有一点,此刻她千万不能应下,若是真的应下,她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皇上,臣妾确实记得那香云,也给她吃过致幻的苦艾草和曼陀罗。只是,那是因为香云向臣妾诉苦,说她日日在辛者库里受苦挨打挨骂,臣妾见无法救她出来,又心疼她的遭遇,这才给她吃了曼陀罗,好歹……好歹让她脑子里舒服些啊。”
弘历点头道:“是啊,朕也想知道,朕当初明明说过,香云一辈子在辛者库里为婢,那为什么,她能出来呢?”
养心殿里燃着蜡烛,光影打在弘历的脸上,更显出他冷酷的轮廓。他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道:“所以,朕不仅派赵德胜去了太医院,让进忠去审了赵一泰,还派进保去审了辛者库的掌事太监。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嘉嫔给了他许多银子,香云又来了十年了,主子们肯定早就把她给忘了。所以,他才敢把香云放出来。”
弘历凝视着玉妍的脸。这张脸确实是极美的,如同一朵极其鲜艳的芍药花,一颦一笑之间都是风情。即使她已经三十几岁了,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但她依旧是极美的,比起年少时的青涩,她的脸上有了岁月的沉淀,却又有了一种成熟的魅力。
琅嬅端庄,晞月清婉,嬿婉淑丽,海兰沉静、蕊姬娇俏,意欢清冷、绿筠柔顺。只有玉妍,是宫里独一份的张扬之美,她的美丽是外放的,是如同一团火的,是带着浓浓的生机的。
弘历确实是很喜欢这张脸。
他冷冷吐出几个字:“美人面,蛇蝎心。”
玉妍跪在地上,只觉眼前的事物都在旋转,就连弘历的脸也变得忽远忽近起来。
她还有什么好辩解的?还有什么能辩解的?
她的心中一片凄凉。自已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了,皇上那般爱护皇后和永瑞,怎么会饶过自已?当初丽心就被处死,如今只怕自已的结局也是这样了。
她几乎要放声大笑了。
一切都完了。她完了,永珹和永璇也跟着完了,永珹都已经读书了,额娘却做出这样的事情,皇上还会看重永珹吗?至于永璇,他本就是一个鬼节出生的孩子,除了自已之外,谁会喜欢他?
玉氏也完了,世子也完了,都完了,都完了!
玉氏和她是一体的,在紫禁城里,她代表的就是玉氏。如今犯下这么大的错,以弘历的性格,定然要问责玉氏。
世子的梦想就是让玉氏更强大,不必再听大清的摆布,可是一切都不会实现了。
世子的梦想,被她给毁了!
弘历冷眼看着玉妍,见她一脸恍惚之情,他也不愿意再跟玉妍说什么。
他缓缓开口:“嘉妃金氏,谋害皇子,蛇蝎心肠,即刻起废为庶人,禁足启祥宫。”
玉妍抬头,不明白弘历为何不赐死自已。
“立刻召玉氏世子李尹来京城,朕要好好问问他,为什么敢送这么一个毒妇过来!”
第97章 让我去
玉妍是被拖走的。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盯着弘历,脸上看不出情绪。
弘历气得脑仁疼,干脆就没睡觉,看了几本折子。这些折子本应该在上午就看完的,只是他忙着查香云的事情耽搁了,现在处理掉,倒也不算太晚。
他批完几本,又被几个迂腐的大臣气得肝疼,在折子上用朱笔写下:“卿语实非人言”,随手翻开下一本,草草看了几行,倒是愣住了。
这是一本参李尹的折子。
折子上说,玉氏老王爷在两个月前去世,世子李尹继位。李尹一即位,便逼得自已的发妻上吊自缢。
弘历直接气笑了。
一个李尹,一个金玉妍,这玉氏的贵族们,倒真的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弘历当即发布一条上谕:玉氏王爷李尹逼死发妻,品行败坏,命尔即刻来京城受责。
翌日,金玉妍被废为庶人的消息也传遍了后宫。琅嬅惊诧于玉妍心肠之歹毒,又惋惜起永珹和永璇的前途。
嬿婉也很惊讶,她没想到弘历的效率这么高,竟然在短短半日内查明了所有的真相。
她在得知玉氏世子即将进京受责之后,思索了片刻,嘱咐春婵道:“让御膳房做一味蜜浮酥柰花,和一味刺梨鲜花饼。”
春婵也不问为什么,转身就出去了。澜翠好奇道:“主儿,你要这些糕点是做什么呀?”
嬿婉含笑道:“我时常陪着皇上用膳,所有能瞧出来,皇上最喜欢吃甜而不腻、味道清新的东西。我要这两味糕点,是为了皇上。”
澜翠会意点头。
嬿婉又坐了一会,春婵便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盒,嬿婉诧异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春婵笑着把食盒放下,道:“主儿,御膳房的人都知道您如今受宠,所以自然不敢怠慢咱们永寿宫了。我去说了一嘴,他们立刻就帮奴婢做了,一点都没扯皮。”
嬿婉问道:“给赏钱了没有?”
春婵点头道:“给了。那些奴才开心极了,都说令主儿是个菩萨心肠呢。”
嬿婉展颜笑道:“这些奴才呀,就算他们要奉承我们,我们也该给他们些好处。那些奴才也是人,都喜欢钱的,只要给了钱,他们自然记着我们的恩情。若是日后要劳烦他们做什么,他们做事也做得更卖力些。”
待天色暗下来,嬿婉便带着春婵一起去了养心殿。弘历听到嬿婉来了,便连忙让她进来。
嬿婉刚刚在廊下就已经将斗篷脱下。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天青色织锦马甲,里面是一件青色长袍,许是刚刚在外面吹了风的缘故,她的脸蛋红扑扑的。
弘历道:“你平日里最喜欢穿艳色衣服,怎么今日穿得这么素净?”
嬿婉眨了眨眼睛,道:“臣妾想着,皇上今日定在为了金氏一事而不快。皇上的心意就是臣妾的心意,所以臣妾今日特地穿素净些的衣裳。”
弘历其实倒没有很不快,毕竟他已经活了两辈子了,经历过阿睦尔撒纳背叛、大小和卓造反这些事情,不会为了金玉妍一事而不快。只是嬿婉这么说,倒是让弘历心中很是感动。
他嗔怪道:“真是油嘴滑舌。”
嬿婉笑着将食盒中的糕点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上,“不知道我这个油嘴滑舌的令嫔,能不能有资格跟皇上一起进晚膳呢?”
弘历摆出冷漠的表情,嬿婉便笑嘻嘻地凑过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撒娇道:“皇上,行不行嘛。”
弘历矜持地点头:“既然你如此要求,那朕也不会驳了你的面子,勉强陪你用一次晚膳吧。”
嬿婉不由得失笑。弘历这个人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稳重的人,但偶尔,他也会想要回到孩童时代,想让别人哄着他。🗶ᒐ
嬿婉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非常诧异,她跑过去问琅嬅,琅嬅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道:“皇上想被哄的时候,你一定要顺着他,而且不能太要脸皮。”
如今,嬿婉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哄皇上”这一技能。
这场角色扮演,两个人都很是满意。
弘历坐下,恢复了正常的、三十六岁的男人该有的模样。菜早就已经上好了,弘历看着嬿婉带过来的糕点,吃了一块,赞道:“好吃。”
嬿婉含笑道:“皇上,这是臣妾特地让御膳房做的,您若是喜欢,来日臣妾亲手做了,送来养心殿。”
“你倒真是有心了。”
嬿婉笑了笑,陪着弘历吃饭。宫里有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务必要安静,是以弘历和嬿婉的这顿饭安静得很。
等用完晚膳,弘历和嬿婉的面前只放了几碗时令水果和奶茶。嬿婉看了看弘历的神色,琢磨着他大概心情好了些,便道:“皇上,臣妾想求您一件事情。”
弘历“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今日这么殷勤,必定是有事要求朕。说吧,什么事?”
嬿婉见弘历面上并无不愉之色,道:“皇上,金氏如今被禁足在启祥宫。臣妾斗胆问皇上一句,您为何不将她赐死?”
弘历深深地看了一眼嬿婉,道:“你这是在刺探圣意啊。”
嬿婉道:“皇上,您不会怪罪臣妾的,臣妾只是不明白……”
弘历确实不会怪罪嬿婉。他摇了摇头,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告诉你也无妨。金氏之所以来京城,就是为了玉氏一族,如今她犯下如此大错,就这样赐死她,未免太过轻易。”
“这毒药,得让玉氏的人亲自端给她才是。”
嬿婉震惊地看着弘历。没想到皇上竟然要这样杀人诛心,可真是……
真是太合嬿婉的心意了!
嬿婉道:“皇上,既然如此,那您能不能让臣妾去告诉金氏,玉氏王爷即将被问责一事?”
她从椅子上起来,蹲下行礼道:“皇上,臣妾当初受金氏折磨,若不是您来启祥宫解救臣妾,臣妾的两条腿只怕全废了。这些年来,臣妾常常午夜梦回,梦到自已又跪在了那些瓦片之上。”
“皇后娘娘告诉我,人人都有犯错的时候。金氏已经被您责罚过了,所以臣妾虽然恨金氏,却也以礼相待,从未跟她有过冲突。只是如今她竟然连七阿哥都要害,臣妾心中之恨实在难以抒解。”
“皇上,请您答应臣妾吧,让臣妾将此事告诉金氏。臣妾想看看,金氏知道自已的母族被自已拖累时,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第98章 往日仇
弘历怔怔地看着嬿婉的头顶,嬿婉察觉到弘历的眼神,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嬿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皇上,您会不会觉得臣妾太过恶毒了?”
她的眼神坚定极了,“皇上,臣妾不是什么菩萨心肠,若是有人对我好,我自然回报,同样的,若是有人欺辱折磨我,我也不会原谅。皇上,您若是不赞同……”
“朕没有不赞同。”
嬿婉的话被弘历打断,弘历笑了笑,道:“朕只是有些震惊罢了,但是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你的性子。”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朕就让你去做这件事,但是不要刺激太过……你心里有数。”
嬿婉欢喜道:“臣妾谢皇上!”
她眉眼弯弯,道:“皇上,臣妾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女人,但是臣妾真的觉得,您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弘历挑眉道:“哦?”
嬿婉将自已心中所想娓娓道来:“皇上,这世间女子活着太不易了。在臣妾进宫之前,见到过许多男子对自已的老婆非打即骂,明明在外面当孙子,回家就当起了大爷。”
“但是皇上您完全不是这样,只要安安分分的,您从来不会苛待我们。所以,臣妾才觉得您跟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弘历被嬿婉这番话哄得哈哈大笑。
嬿婉也笑着看着弘历。弘历已经年近四十了,他从来没有刻意保养过,所以即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眼角也依旧有了细纹。
也许是掌握大权的日子太久了的缘故,弘历不笑的时候是不怒自威的,轻飘飘的一眼,就能让人吓得不行。可是他此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些威严又悄然不见。
嬿婉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当初说好不要真心的,如今看来,自已还是动了真心了。
这份心意与当初对凌云彻不同。她对凌云彻的感情是少女纯情的爱慕,可如今对弘历的这份感情,却是一种过日子般的、看着自已丈夫的柔软。
嬿婉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没有那么傻,去追求什么“帝王家的爱情”。就算弘历真的对她说“我爱你”,她也不会相信。
爱情……这种东西太虚幻了,她还是更喜欢物质。
她觉得自已已经很幸福了。她是令嫔,即将晋为令妃,一个人住在永寿宫里,身边的宫女都是自已信得过的人,有母亲一般的皇后娘娘,姐姐一般的慧贵妃,丈夫也疼爱自已,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嬿婉又陪着弘历说了会话,见弘历今晚还是想独自一个人歇着,她也不久留,自已回了永寿宫。
翌日。
今日倒是个罕见的大晴天,枝头、屋顶上的积雪都在阳光的照耀下消融,空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雪味,嬿婉站在永寿宫的门口,用手遮在眼睛前,眯着眼睛看着今日的大太阳。
她坐着轿辇来到了启祥宫门口。
启祥宫的大门紧紧关着,守门的小太监见是令嫔娘娘来了,连忙打开了大门。
嬿婉向两位小太监点头示意,带着春婵一起走进了启祥宫。
启祥宫里面安静极了。嬿婉自从那一日被弘历救出去之后,再也没有踏足过启祥宫,如今她这才仔细打量起启祥宫的布局。
她一眼就看见了当初自已跪着的东西,那些瓦片倒是没了。她冷哼一声,走进了正殿。
玉妍正坐在褥子上,盯着前方出神,一旁贞淑侍立。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玉妍抬起头来,眼中露出惊愕之情,“令嫔?你来做什么?”
嬿婉冷笑道:“当然是来看看当初风光的嘉妃娘娘,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嬿婉凝视着玉妍。经此巨变,玉妍的容貌也不复往日娇艳,几乎是一夜之间便老了下去。她眼角的细纹藏都藏不住,嘴巴也是又干又白,眼中俱是疲惫之色。
玉妍只穿了一件素白色无纹长袍,头发也只是简单挽了挽,没有戴任何首饰,就连耳环也取了下来。
玉妍嗤笑了一声,道:“你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站起身来,走到嬿婉面前,笑道:“当初不过是罚了你一通,你就这么记仇,宫中人人都说令嫔和皇后一样大度,我看也不过如此嘛。”她盯着嬿婉的眼睛,道:“你今日来看我的笑话,日后就是别人来看你的笑话。你难道真以为皇上是什么深情之人?”
嬿婉对她的挑衅不为所动:“我自然不会落得你这样的下场,因为我不会对孩子下手。”
言及此处,她心中便气得不行。即使她未曾生育过,也无法理解玉妍害七阿哥的行为,她亲眼见过皇后为永瑞的病情而焦急的模样,虎毒尚且不食子,玉妍对稚子下手,与野兽何异?
“你自已也是母亲,你生了四阿哥和八阿哥,你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嬿婉简直无法抑制自已的怒火,“你难道没有一点同情之心?若是你的孩子得了痘疫,你又会怎么想?”
玉妍端详了嬿婉片刻,突然笑道:“我自然是为了我的孩子,只要皇后和嫡子都死了,太子之位自然空悬,纯贵妃肯定斗不过我,我的孩子会是日后的皇帝!”
“皇储之位乃是前朝大事,你这样妄议国事,皇上知道了,定要狠狠罚你!”
玉妍哈哈大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又如何呢?左不过一个死,我还怕什么?”
嬿婉看着玉妍状似疯癫的模样,原本的愤怒渐渐平息,转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怜悯。她道:“你难不成忘了,玉氏王爷要进京来受责?”
“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来京城,不就是为了玉氏的荣耀吗?可如今母族被你连累,你做的那些失德之事,都会报应在玉氏王爷身上。”
“他会因你受罚,说不定,连王位都会被皇上摘掉呢。”
玉妍突然瞪大眼睛,道:“不可能!皇上就算真要问责王爷,也肯定只是嘴上责罚,怎么可能摘掉他的新王之位?”
“皇上一向礼重玉氏北族,他怎么敢动王爷?!”
第99章 李世子
嬿婉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不敢动?”嬿婉笑道,“皇上让玉氏王爷来京城,他敢拖延一日吗?”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先帝派使者去玉氏宣读召你当格格的圣旨时,你们的老王爷是特地出城迎接的吧?这样的地位,皇上会不敢动玉氏王爷吗?”
她歪了歪头,道:“幸好七阿哥没有什么事,不然,你和玉氏王爷的两条性命都不能平息皇上的怒火!”
说罢,她静静看着眼前的玉妍。
玉妍哪里还有刚刚不顾一切、什么都不怕的劲,她瞪着眼睛看着嬿婉,好像是要从嬿婉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嬿婉毫不心虚地和她对视。
嬿婉摇了摇头,道:“你也真是可怜啊!你是玉氏来的人,却不知道玉氏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若是你们玉氏真的这么厉害,何必依附于大清呢?”
玉妍后退几步,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喃喃道:“不对啊,不应该是这样的。皇上杀了我就算了,怎么能责罚王爷?皇上、皇上难道不怕玉氏寒心吗?”
“寒心?皇上管他们寒不寒心!”
嬿婉觉得玉妍真是昏了头,“就算玉氏寒心了,他们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敢来攻打我大清吗?玉氏的寒心,会对我大清有一丝一毫影响吗?你们玉氏哪来这么大的脸?”
“你闭嘴!!”玉妍指着嬿婉,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星子。
嬿婉露出了一个微笑,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金氏,昔日的嘉妃,你且静静等着你的死期吧。”
说罢,她看了一眼春婵,春婵上来扶住了嬿婉的手臂,两个人转身走了。
“主儿,主儿,你别坐在地上了,”贞淑一边扶玉妍一边落泪,“令嫔是在骗您呢。皇上不会动王爷的。”
玉妍一把抓住了贞淑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语无伦次道:“对,对!皇上才不敢动王爷呢,他不敢的……他不敢的……皇上最多只是责骂几句,怎么可能真的罚……不会的……”
她喃喃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哭了出来。
“贞淑,贞淑,一切都完了!都完了!”
*
嬿婉走出启祥宫,看着看门的小太监重新关上了启祥宫的大门,她望着湛蓝的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口憋了多年的气。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害怕见到金玉妍那张艳丽的脸,再也不用担心自已会被罚跪在瓦片上。
她终于战胜了自已的梦魇。
她平复了自已的心情,道:“咱们去养心殿谢恩吧。”
乾隆十二年正月初七,玉氏王爷李尹终于从北族赶来,到了京城面见弘历。
弘历在养心殿里见了李尹。
李尹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却已经留起了胡须。他的目中满是疲惫,却依旧掩盖不住那沉静的气质,容貌也白净俊秀。
弘历很难想象,这么一个长相俊秀的人,竟然会逼死自已的发妻。
“微臣玉氏李尹,参见皇上。”
殿内静静地没有声音,李尹低着头,见弘历久久不叫自已起来,便忍不住抬起头来。刚一抬头,便和弘历四目相对,李尹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
弘历缓缓道:“野兽都尚且知道照顾自已的伴侣,你却逼死了自已的发妻,你难不成连野兽都不如吗?”
李尹没想到弘历会一上来就发难,连句客套话都没说。他道:“皇上,微臣不是有心的。微臣只是和王妃吵了几句,她便受不了自缢了,微臣也十分心痛啊!”
“哦?”弘历靠在椅子上,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大清的官员调查有误,冤枉了你?”
李尹头皮一紧,连忙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哦,”弘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朕看错了折子的意思,冤枉了你?”
李尹心中叫苦不迭,这大清的皇帝怎么这么难缠!他摇头道:“皇上,微臣不敢……”
“是微臣逼死了王妃,请皇上责罚!”
弘历站起身来,他穿了一件明黄色的长袍,长身玉立,看着便威严重重。他缓缓道:“李尹,你知不知道,你们玉氏来的女人,犯下了大错?”
李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弘历。
玉氏来的女人,那不就是金玉妍吗?
他的阿妍……
阿妍一向是有些心思和手段的,所以他才让阿妍来了大清,就是想让她在弘历的后宫里厮杀一番,坐上皇后的宝座,这样玉氏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微臣斗胆,金氏犯下了什么错,竟然惹得皇上生气。”
“她差点害死了朕的七阿哥。哦对了,你还不知道七阿哥是谁吧。他是朕的皇后所出,是朕的嫡子,金氏却下了死手,若不是七阿哥吉人自有天相,只怕她就如愿了。”
弘历轻声道:“所以,你觉得朕要怎么罚她?”
李尹的心跳的很快。
七阿哥,嫡子!阿妍竟然害了嫡子,还被大清皇帝抓住了!
他不知道七阿哥是谁,却知道皇后,知道二阿哥!皇后是皇帝的发妻,二阿哥是皇帝的嫡长子,是大清未来的主人!
他根本来不及分析利弊,道:“皇上,金氏犯下如此大错,是微臣的失职。恳求皇上责罚微臣!”
“哦,那金氏该怎么处置呢?”
李尹的手都是颤抖的。处置,还能怎么处置。只要皇帝愿意赐金玉妍一杯毒酒,让她死得痛快些,李尹都要谢天谢地了!
他心疼金玉妍,却又忍不住责怪金玉妍。若不是她,他怎会受到今日的刁难?又怎么会被责罚?
但愿金玉妍别说出他们俩的曾经。不然让皇帝知道头上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李尹非得死在京城不可!
他辛辛苦苦得来的王位,可不能因为金玉妍而失去。𝚡ľ
“皇上,微臣认为,应当赐死金氏!”
弘历直接笑了:“好,有你这句话,朕也就放心了。看来你是个明事理的,知道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应该做。”
“所以,这杯毒酒,由你来端给金氏,如何?”
第100章 毒入喉
李尹从轿子上下来,看向眼前的庭院。
这里是紫禁城内的一处小宫殿,位置偏僻,大门上的朱红漆已脱落,铜环也已生锈。赵德胜轻轻打开了大门,“吱呀”一声,李尹终于看到了内院。
这里面倒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破,甚至可以称得上古朴,赵德胜请李尹坐下,道:“王爷,您等一等,金庶人马上就来了。”
“哦,哦,好。”
李尹有些恍惚。没想到他和金玉妍多年后的第一次相见,竟然就是生离死别。
他刚刚用“内眷不宜见外男”,试图劝阻弘历。弘历只是幽幽一笑,道:“无事,她已经要死了,见一见你也无妨。”
李尹便不再多说。
他此刻无比后悔,后悔当初将金玉妍送来了大清,惹下了这样天大的祸事。这下不仅仅是金玉妍死,他也要被责罚,还要亲手将毒酒给金玉妍。
这大清的皇帝竟然如此心狠手辣,金玉妍好歹陪伴他多年,他竟然就这般赐死,杀人还要诛心。
此刻的李尹已经忘记,自已逼死了发妻,根本没资格说弘历怎样。
大门再次传来了“吱呀”的声音,李尹连忙回头看去,只见赵德胜端着一个酒壶,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金玉妍就被这两个小太监押着。
赵德胜笑道:“李王爷,皇上有令,只给您一盏茶的功夫,您可得快些呀。”
说罢,他转身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立刻将金玉妍推了进来,赵德胜将毒酒给了李尹,又关上了大门。
金玉妍站立不稳,直接趴在了地上。
“阿妍!”李尹连忙跑过去,扶起金玉妍的手臂,心疼道,“快起来。”×ŀ
金玉妍只穿了一身墨绿色长袍,没有戴任何装饰。她早就没有了当初的美艳娇嫩,仿佛一夜之间变老了许多,脸上的细纹藏都藏不住,嘴唇干裂,神情恍惚。任由李尹将她扶起来,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
李尹心痛得无法呼吸:“阿妍,阿妍,你看看我!”
玉妍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来,终于见到自已日思夜想的人。
她日思夜想的人,李尹,曾经的世子,如今的新王,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摸着李尹的脸,道:“世子,不,王爷……”
“是我。”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推开李尹,捂住自已的脸,道:“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已经不美了,我如今这副模样,你不要看……不要看……”
“阿妍,”李尹柔声道,“我们终于又再见了,我们好好说说话,然后……然后我送你上路,好吗?”
玉妍听到李尹的话,渐渐停了下来,她神经兮兮地凑过来,低声道:“王爷,你也觉得我应该死吗?”
“皇上要赐死你,我有什么办法呢?”
玉妍有很多话想说,她想问李尹过得好不好,想问李尹有没有给自已求情,想问他逼死发妻是不是因为自已。可现在,她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她的生命就要终结了!
她看向李尹旁边放着的酒壶,目光哀戚,道:“王爷,你难道就没有为我求情吗?你怎么舍得让我死呢?我们明明是两情相悦的啊……”
她捂住眼睛,“王爷,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回玉氏,我不再是嘉妃,你也不是王爷,我们隐居,好不好?”
李尹皱着眉看着几乎疯癫的玉妍,叹息道:“玉妍,不要让我为难。”
他低声道:“你乖乖地把毒酒喝下,好吗?等我回了玉氏,我会供一个你的牌位,我认定的妻子,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他的语气近乎哀求,“所以,你别为难我了,你自已乖乖喝下,好吗?”
玉妍怔怔地看着李尹。
她在问自已,愿不愿意为李尹去死。
若是之前的她,她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毕竟她来大清,来紫禁城,就是为了李尹,若不是李尹的要求,她怎么会来大清当一个妾?
她爱他,愿意为他付出自已的一切。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敢说自已“愿意”了。
如今死期将近,她终于明白自已原来是怕死的,之前那些无所畏惧的模样,都是装的罢了。
她不想失去生命,不想死,她想继续活着!
“王爷,王爷,我真的不想死啊!”她终于落下泪来,那是绝望的泪水,“王爷,您救救我吧。”
“若不是你出手害了七阿哥,你怎么会有今天。你做了就做了,却又被皇上抓住了,”李尹感叹道,“你如今不想死也得死了。”
“我怎么会有今天?”玉妍反问道,“若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有今天?”
“若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只当一个妾室?!若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下手害七阿哥?!”
李尹见玉妍语气里满是质问,心中也起了火气,道:“我只是让你努力往上爬,何曾让你害人?你自已做错了事,还要都怪到我的头上吗?!”
两人的眼睛都红了,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玉妍见李尹如此说话,又悲伤又气愤,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李尹见时候不早了,便拿起旁边的酒壶,道:“你自已喝下,别脏了我的手。这是鸩酒,很快就会过去的,没有痛苦的。”
“我不喝!”玉妍大喊道,“你利用完了我,就想把我丢弃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要去求皇上,让他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李尹目露讥诮,道:“你以为到了如今,皇上还能给你机会吗?你赶紧清醒清醒吧。”
到如今,两个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李尹不愿意再跟金玉妍耗下去,他一把抓住金玉妍,用茶嘴顶开了她的嘴,道:“你快喝吧,不要挣扎,不要抵抗,很快的。”
金玉妍拼命抵抗,李尹不仅没喂进去,反而洒了许多,他十分不耐烦,狠狠扇了金玉妍一掌,道:“你能不能安分一些?”
金玉妍被彻底打懵了,李尹趁此机会,将毒酒灌进了金玉妍的嘴里。
毒酒入喉,金玉妍只觉嘴里都是苦的。脸火辣辣地痛,这一掌,倒好像将她打醒了。
她突然挣脱了李尹的桎梏,一把夺过酒壶,使劲去掰李尹的嘴。
“你也喝!我要让你跟我一起死!!”
第101章 一场梦
李尹没有防备,竟然真的被金玉妍掰开了嘴,她露出了癫狂的笑容,将酒壶的盖子打开,对着李尹的嘴泼去。
“你疯了!”
李尹赶紧将嘴闭上,却还是咽下去了几滴毒酒。他赶紧去拍大门,喊道:“赵公公,开门!开门!”
玉妍随时将酒壶扔在了地上,看着李尹哈哈大笑,“原来你也怕死啊?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你是不是只咽了几滴?我告诉你,你虽然不会死,但这些毒酒的苦,也够你受得了。”
李尹回头恨恨地看了她一眼,玉妍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
赵德胜终于将大门打开,李尹焦急道:“赵公公,我也咽下了几口毒酒,请为我找一位太医来!”
“啊?”
赵德胜诧异地看了看李尹,又看了看玉妍,又想起刚刚里面的动静,瞬间明白了——这两人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赵德胜眼珠一转,对一个小太监吩咐道:“把李王爷带回养心殿,一切都得禀报皇上。”
李尹还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地住了嘴,上了轿子走了,赵德胜看了院子里的玉妍一眼,关上了门。
玉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毒酒还要过一会才会有效果,她静静地坐在地上,等待死神的降临。
她想了许多。
她被赐死了,贞淑必然也躲不过一死。这个世上,只有贞淑是真的对她一心一意,如今贞淑也要跟着自已死,玉妍伤感极了。
她又想到了李尹。说来好笑,若不是李尹刚刚的那一掌,她恐怕还醒不过来,傻乎乎地以为李尹心中有她。也是,一个能逼死发妻的男人,怎么会有真的情意?
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今儿的天气可真好啊,暖洋洋的。今日是乾隆十二年的正月初七,一年才刚刚开始,春天也快要到了,她却待在这杂乱冰冷的庭院里,等待着死亡。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也是这样晴朗的好天气。
那个时候的她,只有十四岁,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站在亭子里,望着远处的荷花池,等待李尹过来。
等待爱人的时光总是那么漫长,她悠悠地望着远方,寻找那一抹欣长的身影。风吹起她雪青色长裙的裙摆,那么缠绵,就像她的一颗芳心。
李尹终于来了,她的心重重地跳着,一路小跑过去,欢喜道:“世子!”
她在想,李尹此次约她来见,是不是为了两个人的婚事呢?李尹已经十七岁了,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
他们二人两情相悦,一个是玉氏世子,另一个是玉氏贵女,就连身份都是这么相配。两个天造地设的人儿,自然会成婚的呀。玉妍不禁幻想起日后二人成婚的情景,她一定会是这天地间最快乐幸福的女人。
玉妍终于跑到了李尹的面前。她有些喘气,心中却雀跃极了,但是很快,她就发现李尹并不是和她一样开心。
他的表情有些凝重,脚步也很缓。玉妍关切道:“世子,你今日不高兴吗?”
李尹哀伤地看着她,她的心都要碎了。李尹道:“阿妍,算我求你,你去大清吧,去当宝亲王的格格。”
明明是极其明媚的天气,玉妍却觉得浑身发冷,刚刚那么缠绵的风,此刻却成了刺人的尖刀。
她听见自已问:“为什么?”
“宝亲王,是大清皇帝最喜欢的儿子,是未来的大清皇帝。你去做他的侍妾,待他登基之后,你就是潜邸里的老人了。你去给我们玉氏争一份荣耀吧,”李尹喃喃道,“阿妍,就当是为了我……”
“你就算嫁给了我,那也只是一个世子嫔而已。你若是去大清,就是皇妃了,你若是争气,未必不能做皇后。”𝚡ʟ
玉妍知道,自已没有拒绝的权利。
李尹将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更何况,她根本就舍不得拒绝他。
后来,玉妍见到了从大清来的嬷嬷,学习了许多大清的礼仪规矩。有的时候,她看着镜中的自已的脸,会很恍惚。
这到底是不是她?
她变成了一个名叫“金玉妍”的傀儡,她被玉氏荣耀和世子的期盼绑架着,她不能有自已的想法。她是玉氏贵女,是代表着玉氏的女人,怎么能有自已的想法呢?玉氏和世子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
肚子开始疼了,玉妍捂住肚子,躺在了地上。
她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她想哈哈大笑,刚刚张开嘴,嘴角立刻有鲜血流出。她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已吐血了。
她又想哭,却根本没有眼泪了。
她这一生,是如此的失败啊。
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得到。玉氏的荣耀和世子的真情都是假的,她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哪里值得被玉氏好好对待?
皇上的恩宠和地位的尊崇是真的,自已生育的两个孩子也是真的,可都被自已弄丢了。她犯下了这样的错,皇上又怎么会好好对待永珹和永璇。
“永璇……永珹……额娘对不起你们……”
肚子越来越痛,她捂住肚子,蜷缩在地上,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嘴中的血越来越多,她“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那血是乌黑的,玉妍怔怔地看了半晌,认命地闭了闭眼。她干脆平躺下来,不再理会越来越疼的肚子,看着眼前疏朗的天空,伸出了手。
原来,她是如此期盼自由。
每个人,都盼望着自已能活出价值,她也不例外。可她的一生都是为了别人而活,为了父母,为了玉氏,为了李尹,唯独,没有为自已而活过。
幸好,幸好,她终于在最后看清了李尹的真面目。
一切都如同一场梦,她在最后醒了过来。虽然为时已晚,却好过一直不醒。
她终于报复了李尹。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要继续活下去,他要慢慢被鸩酒之毒侵蚀健康。
真是大快人心啊!!!
她的肚子已经不疼了,或许是疼得麻木了,她想不明白。她的脑袋越来越昏沉,眼前越来越模糊,她最后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几只飞鸟经过。
她的身子好像飘起来了。
她不是如今形容枯槁的模样,她是十四岁时青春美丽的模样。一群女伴邀她去踏青,她笑着应了。
没有玉氏,没有世子,没有紫禁城,只有她自已。
玉妍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