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怕是面对敌军千军万马……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他如同一根铁柱子似的，僵立在那儿。

    “怎……”

    他想问帐内怎样了？什么个情况？

    但又怕自己突然出声，惊扰了姜芊和那些产婆。

    他听着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两只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娘娘劲儿太大了！一定要收住！还不到用力的时候！”产婆在帐内叮嘱。

    其他产婆多少有些无语……

    只听说，产妇力气不够，使不上劲儿的……

    接生过这么多贵妇、公主……头一回听说，产妇劲儿太大，一定要收住的！

    第557章 法术无善恶，念头在人心

    温锦也是没想到。

    自己从空间得来的神力，竟然在生孩子上，也能发挥效用。

    但平日好控制的力气……在生孩子上，它不好控制啊！

    腹中一阵阵的紧缩抽搐。

    她下意识的就想用力。

    不是想……更像是一种本能。

    可产婆却说，不能用力过猛，她受得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受不了。

    十月怀胎都忍了！

    马上要生了，怎能伤害了孩子？

    忍！她忍！

    “开到六指半，怎么停了？”产婆跟姜芊嘀咕。

    温锦疼得发晕，迷迷糊糊听见“停了”。

    “什么？可以用力了吗？”她问。

    别人生孩子，可能要疼死。

    她生孩子……怕是要憋死啊！

    有力气不让使，憋得的她浑身直打颤。

    “锦儿！你别急，你是大夫，你懂的……时候不到，急不得！”姜芊趴在她床头，把她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开，“现在宫口开到六指半，停了。你再歇会儿，我们再等等。”

    “水，给我水……”温锦道。

    她早就准备好了灵泉水，就在产床旁放着。

    还有灵泉空间出产的参片。

    参片原本是打算，万一她力气不足，或是快疼晕的时候，含一颗在嘴里，可以提提劲儿。

    没想到……她现在是有力气不让使。

    参片看来是用不上了，她还是喝点儿水，缓缓神儿吧。

    姜芊正要去端水。

    却有一只大手，越过她，直接把水送到了温锦嘴边。

    温锦躺着喝水不便。

    “表姐让让。”萧昱辰径直驱赶姜芊。

    他跪在床边，一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温锦的头，一手端着水，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能为她做这一点点的小事，让他多少能获得点安慰。

    正殿里，太皇太后和淑太后坐立难安。

    眼见有宫人出来。

    淑太后立刻一跃而起，“生了吗？锦儿怎样？”

    宫人赶紧躬身，“还没生呢……”

    “唉……这孩子遭罪。”淑太后嘀咕道。

    太皇太后手里盘着念珠，掀起眼皮，冲淑太后道，“你是过来人了，这事儿是急得来的吗？”

    淑太后踱着步子，又回到座位上。

    只是她坐下片刻不到，又跳起来，往廊间去看。

    太皇太后皱起眉头，手里的念珠越盘越快。

    淑太后回头看她，“母后，临时抱佛脚有用吗？我现在拜佛行不行？”

    太皇太后瞥了她一眼，懒得搭理，又闭上眼睛盘珠子。

    淑太后站在殿门口，仰望着天，一会儿拜这个仙，一会儿念那个佛。

    太皇太后无奈的摇摇头。

    钰儿看似最是镇定。

    他领着两只大老虎，等在偏殿外头。

    两只大老虎趴在地上，望着紧闭的殿门，一动不动。

    若不是它们时不时的还动动脑袋，舔舔毛，就像两只假虎一样。

    钰儿则盘腿坐在俩老虎中间。

    一旁的宫人看不下去，上前小声劝道，“太子殿下，您跟这儿地上坐着，算怎么回事儿？

    “您屋里坐吧……俩老虎趴这儿，再吓着那些产婆呢！”

    钰儿瞪了宫人一眼，“产婆都在里头，偶尔有人出来，孤也没见她们害怕呀？

    “孤得守着母后和妹妹！孤心里不安，总觉得有人要对母后和妹妹不利！”

    宫人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儿去捂钰儿的嘴。

    “哎哟我的殿下！这话可不敢乱说！谁敢对皇后娘娘不利呀！

    “您呀……就是关心则乱！”

    但不管宫人怎么劝。

    钰儿就是不肯离开。

    宫人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便也不敢勉强他。

    太和宫的太上皇，正在自己宫苑内，眺望着后宫的方向。

    他询问宫人，“生了吗？折腾一天了，怎么还没听着信儿呢？”

    “回太上皇的话，吉祥在前头听信儿呢，刚传话回来……还没生。”宫人道。

    太上皇皱着眉头啧了一声，“这么久都没生出来……是难产了吧？”

    宫人倒吸一口冷气，躬下身子，一言不发。

    太上皇皱眉看那宫人一眼，烦闷道，“朕也就随口那么一说。退下吧，有信儿了赶紧来禀。”

    宫人忙不迭地退走……您是太上皇，您敢随口说，咱们不敢随便听啊！

    待宫人退走以后。

    偏殿里走出一个一身灰袍的道士来。

    太上皇最近迷恋黄老之学，修道成仙之术。

    可惜，许多道长都讲，修道要修心，要放下欲望，我自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他要是能放下欲望，他不就不着急成仙了吗？

    那些有名的道长所讲的，太上皇不喜欢。

    但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灰袍道士，倒是很对他的胃口。

    这灰袍道士很有些本事，会炼丹，会做法，还会许多炫目的法术。

    可偏偏他寻道士方士时，就没听说过他的名声。

    若非他自荐，太上皇就要把他错过了。

    “周道长，你能掐会算，你算算，皇后这胎能平安吗？”

    周凌风仙风道骨，胡子看着都斑白了，但他的脸却像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竟一根皱纹也没有。

    以至于，旁人根本猜不出他的年纪。

    太上皇曾问过，“周道长年龄几何？”

    周凌风却摸着花白的胡子道，“周某也不知道自己年龄，早已在修行中忘却红尘俗世的时间了。”

    太上皇当即震惊，奉他为仙道。

    周凌风没有直接回答太上皇的问题，反而也眺望着皇后宫宇的方向。

    “掐算不如问心，贫道可否问一问太上皇，您是希望皇后这胎平安呢？还是……不平安？”

    太上皇闻言一震。

    他立刻左右看去，眼见周围没有人，就连宫人都躲远了。

    他才松了一口气，“道长！你怎么这么说！”

    这话要不是周道长，换做旁人，他早把人砍了！

    周凌风却不急不慌，微微一笑，“贫道可以为太上皇设法坛，您不必说出来，只要在心里想着……这法术，便可助您心想事成，如何？”

    太上皇怔怔看着周凌风，“周道长……”

    周凌风笑说，“法术无善恶，念头在人心。您若是一心希望皇后平安、顺利生产，这法术便能护她平安。”

    太上皇张了张嘴，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周凌风的法坛也不复杂。

    他摆了一张八仙桌在御院中，摆了烛台，香炉，供果，烛台下压着几张黄表纸，纸上用朱砂画好了符。

    不到两刻，他便准备好了一切。

    他一手握着桃木剑，一手拿着三清铃，“太上皇，您准备好了吗？”

    第558章 回到现代？

    太上皇神色还有点儿懵。

    他没同意啊！

    他没让周道长准备法坛做法吧？他怎么就准备好了呢？

    “罢了，不用……”

    周凌风道，“皇后娘娘已经从前晌折腾到了黄昏，现在还没消息，指不定还要折腾一夜。

    “妇人如此这般，实在辛苦。晓是她是皇后，却也是肉体凡胎，也会遇到难关和危险。

    “女人生产，犹如走了一遭‘鬼门关’。太上皇就要添孙了，您不高兴吗？”

    太上皇张了张嘴，“朕……当然高兴。”

    周凌风笑道，“您的心意，可助皇后娘娘平安生产，您为何迟疑不肯呢？”

    “你……”太上皇抬手指着周凌风。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老道太唠叨了！

    他咋这么讨厌！

    法阵无善恶，念头在人心……

    万一他的念头……偏了呢？

    “朕说不用就不……”

    太上皇话还没说完，周凌风竟然舞着桃木剑，摇着三清铃，围着法坛跳了起来。

    太上皇浑身一震。

    他只觉一股暖融融的力量将他包裹。

    他想走来着，但脚却如同在地上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

    夜幕降临。

    产房内外的人，都神经绷到了极点，疲累至极。

    最累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明明宫口已经开到六指半了，之前一切，都还算顺利。

    根据产婆们的经验，也就一两个时辰，就能结束战斗了。

    可谁知道……宫缩再无动静。

    皇后娘娘她……睡着了？

    且她睡得沉沉的，既不喊疼，也不着急生了。

    姜芊时不时地看她脸色，摸她脉象，听肚子里的胎心……

    “再等等……”

    姜芊稳着产房内的情绪和气氛。

    太皇太后稳定着产房外的气氛，“别急，别急……现在没有别的事情，就是好事！”

    萧昱辰一直在产房里呆着，谁也别想把他撵出去。

    他半蹲半跪在床榻边，看着温锦恬静的睡颜……既焦灼又心疼。

    但他们恐怕谁也想不到。

    温锦这会儿是睡着了，却又没睡着！

    “我这是在哪儿？穿回来了？”

    这不是她家吗？

    她在现代的家啊！二十三层的单身公寓。

    偌大的落地窗，站在窗边，可以看见夜幕下的海城，车水马龙。

    海城的夜景极美，绚丽的霓虹灯，比星空更灿烂。

    车灯如织，万家灯光如火树银花……

    “不对啊……”温锦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平坦紧致，“我孩子呢？”

    她自己穿回来了？把孩子丢古代了吗？

    她还未见面的宝宝，她的钰儿，她的萧昱辰，她的那些朋友，臣子……

    竟然如一场梦幻，一眨眼，全没了？

    “不会的！”

    温锦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不可能！这才是梦吧？”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疼，又不是很疼，木木的。

    但她腹中紧缩，坠坠的感觉却明显起来。

    “对，我正在生孩子！我怎么会穿回来呢？”

    难道她难产死了？

    所以灵魂回来了？

    她不是教了姜芊剖宫产吗？姜芊到底还是没敢吗？

    孩子出来了吗？

    “不行！我要回去！”温锦猛地拍了下面前的大玻璃。

    终于回到了现代，这里有便捷的生活，有人权，有自由，有发达的交通，繁荣的经济……

    她要回到古代吗？

    “阿娘！醒醒……

    “这不是真的！”

    一道童音，忽然传来。

    “谁？”温锦一怔，左右看去。

    她的公寓不大，每个房间都开着灯，屋子里除她之外，没看见别人。

    但这个声音，她听过！

    在大沽，要表演“龙王传书”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帮助她放松，集中精力，完成了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你在哪儿？你是谁？”

    管她叫阿娘……又不是钰儿的声音。

    难道是……

    温锦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阿娘，快醒来哦……”

    “你是我的孩子，对吗？”温锦找遍了每个房间，甚至阳台和洗手间都没放过。

    屋子里除了她，哪有半个人影。

    但这声音，并不叫她觉得害怕，反而觉得亲切。

    “是啊，阿娘！我们就快见面了呢！你不要睡啦！”

    “我要……怎么醒过来？”温锦掐自己，点按穴位，用冷水洗脸……

    但是没用！

    她仍然在这个小公寓里。

    她想打开公寓的门出去……但不知道，打开门又会怎样？

    会不会……再也回不来？

    回不来这个房间，回不去古代？

    “阿娘别急……你回想在那里的幸福，回想让你眷恋的人。”童音越来越小。

    温锦极其努力，才听清楚那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柔软的沙发，让她多少浮起些对现代生活的怀念。

    “想……你真正……眷恋的……”童音似乎用尽全部力气。

    但在温锦听来，又遥远，又缥缈。

    她忽然意识到，正是她对现代生活，对现代社会的眷恋，让她难以回到古代去。

    她立刻闭上双眼，不再看这里的一切。

    她脑中浮现出，她在梧桐院里，与钰儿嬉笑玩闹。

    虽然家务、种菜、种花草药，都要亲力亲为。

    但生活平淡踏实，点点滴滴都是幸福。

    后来，萧昱辰闯入他们母子的生活，一点点打破她筑起的壁垒。

    他也一点点成熟，一点点改变。

    她回想起那些朋友们……

    与她们相识相知，可以相互交付后背……

    “锦儿，锦儿……别睡了，你醒醒。

    “这里有什么事情，是你想要逃避，不想面对的吗？”

    “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你醒来，不要睡了，不要逃避好不好？

    “锦儿，我们都在等你……”

    萧昱辰的声音好聒噪啊。

    他在她耳边念什么呢？

    温锦有些恍惚，怎么想到他，他的声音就停不下来了呢？

    “锦儿！生孩子太痛了是不是？太难了是不是？

    “都是我的错！我们不生了，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们再也不生了，你不要害怕。”

    温锦听得想笑，她是神医诶，她怎么会害怕？她什么都不怕！

    “阿娘，你醒来好不好？妹妹还等着出来，跟我们见面呢！”钰儿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温锦猛地掀开眼皮。

    一阵阵痛楚，如潮水一般涌来。

    “醒了！皇后娘娘醒了！”

    “开了开了，有宫缩反应了，宫口打开……”

    “皇上，太子让让！娘娘，准备用力，呼吸——”

    第559章 朕看到天庭了

    温锦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她看到明黄色，绣着凤舞九天的床帐。

    看着床边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她看到萧昱辰让人把钰儿领出去。

    他却伫立在产房内，不肯离开。

    “娘娘，别害怕，稳住呼吸，吸气——

    “好！吐气、用力！”

    温锦只是下意识地跟着稳婆的引导，去用力。

    身体的剧痛，在她看来，反而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她需要一点感觉上的刺激，让她知道，自己是真实活在这里的。

    而不是在虚幻之中，连感觉都是麻木的。

    “啊……疼！”

    真实的感觉，让温锦疼得牙齿打颤，浑身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

    “娘娘加把劲儿，看见孩子的头了！”

    产婆欢喜的语气，犹如一剂强心针。

    温锦立刻觉得，疼痛似乎减轻了，成功又近了一步！

    ……

    正殿之中，淑太后正在左拜拜，右拜拜，前拜拜，后拜拜……殷勤地感谢着各路神仙。

    太皇太后手里的念珠，捻地飞快。

    钰儿被人带出产房后，跟他的两只大老虎蹲守门口。

    “快了快了！妹妹就快出来了！”

    他摸着两只大老虎的头，也不知是在安慰老虎，还是在安慰自己。

    与皇后娘娘宫苑内气氛不同。

    太和宫中，静谧之极。

    原本还能听到铜铃声，以及桃木剑在空中挥舞的声音。

    但这会儿，这些声音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太上皇急促的喘息声。

    “让朕回去！让朕回去！”

    太上皇忽然癫狂地挥舞着手臂，像是要抓到什么东西。

    “太上皇？”周凌风上前唤道。

    太上皇双目紧闭，表情焦灼，“回去！回去！”

    周凌风拿铜铃在他面前猛地一晃。

    “叮铃铃——”一声清越的铃声乍响。

    太上皇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他怔怔地看着周凌风。

    “周道长……你为什么要唤朕回来？”太上皇语气分外不满。

    周凌风眯眼看他，“太上皇看到了什么？”

    太上皇表情向往，“朕看到了天庭！你绝想不到！

    “那天庭太神奇了！那是极乐世界呀！车子跑的飞快，都不用马拉！

    “人们会千里传音术！只用一块板子，大概有成年人的手这么大的板子！

    “拿着板子就可以千里传音！通过那板子，还能看到整个世界！想看到谁，便看到谁！仙术啊！

    “楼很高很高！直耸入云霄！路很宽很宽！那路上，不用马拉的车子，跑地比千里马都快！

    “不可思议……”

    太上皇的表情，一会儿亢奋，一会儿又茫然。

    过了好一阵子，他忽然抓住周凌风的衣裳，癫狂道：“周道长，你送朕回去！朕要到那‘天庭’去！”

    他抓着周凌风的衣裳，前后耸他。

    周凌风被他晃得眼晕。

    “太上皇冷静！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