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巧的是公交车来了。

    人多眼杂，霍凝只能暂时将这事搁在了一边。

    下了车后，宋真和霍凝直奔医院。

    一到病房门口，霍凝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里的消毒水味，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一推开病房的门，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宋老太太去做手术了还没回来，宋真把早就准备好的外套给霍凝披上。

    “这空调很冷，跟护土们反映了几次也没有人来修，没办法，只能自已多穿点衣服了。”

    宋真这么说的时候，眼里有淡淡的愁绪。

    她们年轻人倒是受得住。

    然而奶奶是个病人，长期吹着这么冷的空调，这病怎么能好？

    霍凝视线越过宋真，落在了她隔壁那张空床上。

    “不能跟医院申请换个病房吗？”

    这病房鬼气森森，怨气经久不散，住下去迟早会出事。

    宋真叹了一口气。

    “试过，但没用，别的病房都满了，人家说换不了。”

    “而且也不止我们这间房的空调坏了，换到哪都一样。”

    霍凝心说病房里冷，可不是空调的原因。

    她指了指隔壁的那张空床，“之前睡在这张床上的病人，是不是去世了？”

    宋真一惊，诧异地看向霍凝，“神了，凝凝，你怎么知道？”

    霍凝没回答这句话，而是继续拧着眉头问，“他是不是出院后被人拿刀捅了十二刀，刀刀正中要害，医生们抢救了十二个小时，也没救回来？”

    这下，宋真看霍凝的表情就不是惊讶，而是惊恐了。

    隔壁床的那个男人死后，凡是住进这间病房，被安排在隔壁病床的病人，都会在一周内死亡。

    哪怕对方的病症再怎么普通。

    所以隔壁的病床就这么空了下来，即便是在每天病户爆满的情况下，医院也没敢把病人安排到这张病床。

    宋真她摸了摸自已的脖子。

    她莫名觉得霍凝的眼神很渗人。

    “凝凝，你一直盯着那张床干什么？那个人都被他家属拉去火葬场火化了啊，它不能还在这里吧！”

    霍凝笑了笑，“别怕，它不在这里，你别担心。”

    其实是在的。

    她能感知到对方就在附近，而且怨气还很重。

    但这话要是说出来，只怕宋真今晚就要睡不着了。

    宋真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所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霍凝没打算隐瞒自已直播算命的事。

    因为随着她直播的间流量和粉丝不断上涨，宋家人刷到她是迟早的事。

    与其在那个时候编瞎话敷衍，倒不如一开始就坦诚相待。

    “之前和你说我生了场大病，碰到了个大师，其实我脸上的疮也是他给治好的，他还顺带教了我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我之前的脸，不是皮肤问题，而是长了冤孽疮。”

    霍凝点到为止，一句话说得五分真五分假。

    宋真倒吸一口凉气，“难怪！”

    她并没有怀疑霍凝话里的真假。

    一是信任，二是宋家没出事之前，家里也有请过玄学这方面的大拿。

    只是那位大师在七十三岁那年出了意外，身体从悬崖上摔落，尸骨无存。

    圈子里都说，他是被鬼害了。

    而这位大师去世没几年，宋家也败了。

    小时候，宋真是不太相信鬼神之说的。

    认为这一切都是封建迷信。

    等长大了，她反而是有了敬畏之心，开始意识到这世界上是真的有科学之外无法解释的东西的存在的。

    “那凝凝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抓鬼吗？”

    “还是看风水？”

    不怪她好奇心太重，主要是霍凝刚才说了，那大师交给了她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偏偏宋真又对这些东西了解不深，一时间只能想到抓鬼和堪舆。

    霍凝笑了笑，“不是，算命。”

    宋真刚想说要不也给我算一个，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

    一道虚弱沙哑，却透着惊喜的声音传来，“凝凝！”

    霍凝回过头，心里咯噔一下。

    说话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精神头不算太好，却慈眉善目，正温柔而惊喜地看着她。

    霍凝认出来了，这是宋老太太，原身的外婆。

    “凝凝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你表姐和你打电话了啊？”

    “这孩子就是操心，外婆没事的，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啊？外婆看你都瘦了。”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眼睛里却闪着泪花，神情也慈爱。

    宋老太太用那只枯瘦而布满针眼的手，摸了摸霍凝的脸。

    她老人家虽然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好……好，你长得和你母亲越来越像了。”

    宋老太太旁边的男人也笑了，目光温和，又带着几分沉痛。

    那是原主母亲的大哥，原主的舅舅宋兴文。

    “是啊，凝凝和晚晚长得真像。”

    霍凝一怔。

    她从出生起就因为是一个女孩子而被家人抛弃，从没得到过父母的爱，更遑论有外公外婆的疼惜。

    长辈们疼爱的眼神，这种被爱意包围的气氛，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这并不是说她在玄门受到了什么虐待。

    师傅和师兄们对她当然很好。

    但很多时候，她才是那个要叹着气又当爹又当妈的角色。

    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原因，也不是两位长辈看她的眼神。

    而是大舅和外婆的面相——

    霍凝的心不断往下坠，面色一点一点变得凝重起来。

    舅舅和外婆印堂发黑，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

    尤其是外婆，那浓浓的死气像极了深渊巨口，要将她老人家吞噬。

    如果不是有身上的功德金光护体，外婆只怕凶多吉少。

    霍凝看见，隔壁床的那只怨鬼，跟在外婆身后，忽然露出了凶厉的眼神。

    他看起来像是想把外婆的灵魂吞噬撕碎。

    只是因为霍凝在场，他有所忌惮，才迟迟不敢动作。

    霍凝眼神微凉，从那只怨鬼身上掠过。

    她既然接手了原身的身体，就一定会照顾好原身所在乎的家人。

    她扶住宋老太太，将一个护身符塞到对方手里。

    “外婆，这是我替您去道观求的护身符，能保平安顺利身体健康，您先戴着。”

    她说着，又递给了宋兴文一枚。

    “舅舅，这个是给您的。”

    “表姐，你的。”

    宋兴文和宋老太太感念孩子的一片真心，将对方给的护身符贴身收好。

    宋真则是想到这可能是那位大师给霍凝的，更加不敢怠慢。

    就在他们收下护身符的那一瞬间，三个人的面相都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跟在宋老太太身边的那只怨鬼，恶狠狠地瞪了霍凝一眼。

    第28章：病房里怎么还有妖气？

    霍凝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搭在左手的玉镯上。

    玉镯上的波纹微不可见地荡了两下，程霜嘶吼了一声，一股黑气直奔怨鬼的命门而去。

    怨鬼骇了一大跳，闪身堪堪避过了这一击，灵体猛然颤抖了一下。

    它不甘而忌惮地盯着霍凝的方向，巨大的实力差距让它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周围人只是感觉到周遭的温度似乎是没有之前那么冷，并不知道霍凝替他们化解了一场劫难。

    宋真目光呆滞了一瞬，浑身汗毛倒竖。

    她刚刚，好像在病房门口看见了一个一闪而逝的黑影！

    霍凝察觉到她的情绪，默默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手被霍凝这样抓着，宋真莫名就心安下来，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霍凝陪着宋老太太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将人哄睡着。

    她轻轻阖上了病房的门，走到走廊外小声询问起了宋老太太的身体状况。

    舅舅宋兴文叹了一口气。

    “还是老样子，你外婆心思细，凡事总爱自已憋在心里，这两年，她的身体状况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神情疲惫，习惯性地想从口袋里拿出烟和打火机。

    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又默默把手放下了。

    看到舅舅微微弯下的背脊，霍凝眼中情绪复杂，抿了一下唇才问：“舅舅，给外婆治病的钱，还够吗？”

    宋兴文神情一僵，慢慢低下了头颅。

    他神情发苦，却在小辈面前强打着精神笑了笑。

    “凝凝，你放心，你外婆的病，不需要花费太多的钱，舅舅手上的积蓄够的。”

    他并没有说谎。

    他的积蓄确实够。

    只是这么一来，这一年到头又剩不了多少钱了。

    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但凡家里有点积蓄了，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

    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们一家人一直过得一贫如洗。

    霍凝在心里直叹气。

    舅舅的财帛宫呈现出一个坍塌的格局，即便对方不说，她也知道对方是攒不下什么钱的。

    但她没资格心疼别人。

    她自已还欠了差不多三百多万呢。

    霍凝打开手机支付宝，找到宋兴文的账号，转了七万块钱过去。

    “舅舅，这些钱你先拿着应急，不够的话我会想办法的。”

    事情总分轻重缓急，她的那些借款，最近的一次还款日是在下周日了，还有个缓冲的时间。

    但外婆的病显然是不能耽搁的。

    宋兴文看到霍凝给他转账，顿时急了。

    “凝凝你干什么？舅舅怎么能用你的钱？这钱存起来，以后不管是给自已用还是嫁人了用都行，总之舅舅不能要你的钱！”

    宋真忙转过头，推了推霍凝的胳膊。

    “凝凝，你别着急，我现在工作了，也有几万块的积蓄，加上白野也经常会来医院帮忙，奶奶的医疗费，不用你操心的，你把这钱收好。”

    虽然凝凝这几万块钱，一定程度上能减轻爸爸的压力。

    能让她们一家人喘口气。

    凡是凝凝自从被霍家赶出来后，日子就一直过得紧巴巴。

    这七万块钱，只怕也是凝凝攒了好久才攒出来的。

    把钱给了她们，凝凝接下来该怎么生活？

    宋真自认不算什么大方的人，但也做不到看着比自已小五岁的妹妹为了替他们减轻压力，把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宋兴文手忙脚乱地拿着手机想要把钱退回去。

    霍凝立马拦住了他的动作。

    “舅舅，你听我说，外婆的胆结石，咱们在这个医院也治了很久了，但一直收效甚微，我想着，咱们不如带外婆去市里的医院看看。”

    除了胆结石，外婆还有些心肺上的疾病，只是不严重。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结石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霍凝还是希望老人家能少受点罪。

    “刚刚我一路走过来，就发现他们这边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土，工作态度都是敷衍散漫，看碟下菜。”

    “把外婆交给他们，我不放心。”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最主要的是，霍凝发现这个医院有问题。

    鬼气森森，笼罩在一片阴冷的浓雾中，一进来就让人感觉到压抑和喘不过气。

    医院这种地方，磁场不好，容易有那些东西聚集，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就是这个医院鬼气似乎浓郁的过分。

    直觉告诉她，刚刚看到的怨鬼，只是这座诡秘医院的冰山一角。

    这里面一定还藏着比它怨气更重，等级比它更高东西。

    霍凝虽然是玄门中人，但她对除魔卫道降妖捉怪没有太大兴趣。

    用师傅的话来说就是天下的鬼都要收都要管，她管得过来的吗？

    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大家彼此相安无事，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也就是了。

    实在是没必要看到一只鬼就想着收了人家。

    宋兴文沉默了许久。

    这个医院，的确不是最优选择。

    只是真真在医院附近上班，方便照看。

    而这里离他们租房子的地方，已经算近的了。

    宋兴文也知道市医院的医疗设备更先进高级，医生和护土的能力也比县医院的强。

    但考虑到现实，他只能低头。

    “凝凝，市医院离县城太远，我们没办法兼顾工作的同时还能照顾你外婆。”

    家里的情况也是一个大问题。

    他今天是特意请了假从工地上过来的。

    因为老太太要做手术，留真真一个孩子看着他不放心。

    宋兴文平常干完工地的活也不休息，一下了班就去送外卖，卯足了劲拼命攒钱。

    饶是这样，所有的积蓄也不够让老太太去市里看病。

    霍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已刚才那句话，确实是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看着舅舅被生活压弯了脊梁骨的样子，她莫名觉得心脏酸胀，闷闷的堵得慌。

    还是得努力赚钱。

    宋兴文执意把钱退给了霍凝，她转回来他又退回去。

    最后大家各退一步，霍凝留两万给自已生活，宋兴文说这五万算自已问她借的，给霍凝打了个欠条。

    “爸、凝凝，我得回去上班了，等会儿你们要吃什么和我说，我下班了给你们带。”

    宋真在医院附近上班，她今天本来想请假一天的假来着，只是领导不同意，只给了她批了一个小时的假，算上午休的时间，一共三小时。

    霍凝皱了皱眉。

    从面相上可以看出来，宋真的事业并不顺利，只怕在公司也有的气受。

    但她也不可能叫宋真辞职，她没那个资本。

    她只是道：“那你路上注意安全，看着点红绿灯。”

    之前她看宋真印堂发黑，脸上将死之气浓郁，大概下午六点就会出事。

    但有她给的护身符，这个意外，今天应该是能顺利避开了。

    霍凝还是不放心，借口说送一送宋真，却故意落了对方好几步，嘱咐程霜跟着表姐，保护好她别出什么意外。

    她将一道符箓打在程霜身上，这个能暂时隐藏对方身上的鬼气，不会对接触到的普通人造成身体上的影响。

    做完这些，霍凝送宋真安全过了马路，就回了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这病房鬼气重就算了，妖气怎么也这么重！

    第29章：你不是我凝凝姐吧？

    霍凝快速推门而入，高挑纤瘦的银发少年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他坐在宋老太太身边，正好回过头，和霍凝的视线对上。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霍凝怔在原地。

    心脏不受控制地变得酸涩抽痛，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逆流倒转。

    霍凝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她手指一点一点攥回手心，好半天才找回自已的情绪。

    这具身体在面对最亲的人和事时，是会有些残存的反应。

    但这么重的反应还是头一次。

    眼前的漂亮少年，在原身心里占据了很重的位置啊！

    少年站起身，朝她露出一个微笑，眼中情绪复杂。

    “凝凝姐。”

    他这样叫了一句。

    霍凝嗯了一声。

    她不认识对方，但她能看出来，这个杏眼明眸的白发少年，是只猫妖。

    虽然不知道这只猫妖为什么会对原主的外婆这么上心，但看对方没有恶意，霍凝也就随他而去了。

    她没有再说话，怕说多错多。

    对面的少年眼神期待地看着她，似乎是想着她能多说些什么。

    期待她能多说些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甚至目光毫不闪避，坦荡的刺人眼睛。

    少年的眼神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唇角抿着，虽然极力控制，但悲伤的情绪，还是随着他垂下来的睫毛泄露出来。

    这画面让宋兴文直叹气。

    他有些不忍心，对着霍凝道：“白野他特别有心，每天都会过来照顾你外婆，我和你表姐不会说话，都是这孩子在逗你外婆开心。”

    宋老目光慈爱温和，看霍凝的视线带了点鼓励，“是啊，小野他脾气好又细心，人长得也好看。”

    霍凝：“……”

    怎么还给她安利起来了？

    但外婆和舅舅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再当哑巴，就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脸上绽出一个微笑，眼神坦荡且真诚，“白野，谢谢你。”

    白野动了一下唇，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他只是道：“我爸妈走后，奶奶一直很照顾我。”

    “凝凝姐，我做的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和我道谢。”

    宋兴文在一边看着，心里有些不得劲，堵得慌。

    白野这么说明显就是不想让凝凝有心理负担。

    他又不是瞎子，哪里看不出来白野对自家外孙女有别的心思。

    可是凝凝以前因为脸上长了东西自卑，一直觉得自已配不上小野，连走路都避着他。

    但现在凝凝的脸已经好了。

    为什么她还是不肯多和阿野说两句话？

    外婆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

    白野那黯然神伤的状态让他心疼。

    她十分不忍心，又想到以前这俩孩子之间是有些苗头的。

    宋老太太有心撮合自已外孙女和白野，便道：“凝凝，你的洗漱用品还没买吧，阿野对这附近比较熟，让他带你去附近逛逛吧，放心，我这里有你舅舅呢。”

    看到外婆那期待的表情，霍凝有些不忍心。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微笑着对白野道：“那麻烦你了。”

    白野睫毛低低地垂下，“没事。”

    两人出了病房，按着电梯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