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第一病秧子(完本): 028
第81章 皇帝那东西只有怨种才会当
无上宗的书楼终年像是水墨画里山头矗立的一栋小楼一样静默。
旁的有师承的弟子大多会拿了书回自己的峰头洞府阅读,唯有林渡日日都在,甚至将这一处书楼当成了一处没有关门时间的图书馆,演算阵法或是阅读杂书都在里头。
书楼是有个终年只闻声音看不见人的宗门长老驻守,林渡想或许是和阎野一辈的哪个师伯,或者更远。
毕竟修士光是到了第三候腾云境寿数就有千载,更何况那些高阶修士。
人生这么长,除却心如死灰等待坐化的人,总要找点事情做。
书楼对亲传弟子也没有什么限制,每一层的书基本都能翻阅,只不过宗规规定,不得抄录外传,修炼功法要问过长辈是否合适再行修炼。
无上宗对弟子宽松得厉害,林渡总觉得不真实,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才让那几个路边捡到的野弟子有了作乱的余地。
她想,这是个好地方,是个安宁的好地方,合该一直安宁下去。
林渡写完那十篇大字,又上了书楼,她要尽可能地找关于蛊术和记载滇南方面的书。
她已经大致摸清了整个书楼哪一类的书在哪一个地方,就如同她极小的时候,一到寒暑假,总是被繁忙的父母扔到新华书店里头,她就摸清楚了四层楼每一层每一个书架都摆放的是什么一样,甚至很多年以后,还是不会忘。
“你如果要找蛊术相关的书籍,你五师兄已经来过并且抱走了。”
书楼那道声音沉声提醒,林渡倒也不气馁,“那我找找滇南那处的书籍和地图。”
滇南地形复杂,她想要彻底了解,有个准备。
在某些方面,她是很能听进去话的,比如凤朝叫她做足准备。
元烨来的时候林渡正一面看书,一面用一本小册子记着什么东西。
凤朝说得没错,她如今控制毛笔的能力还有限,所以她为了记笔记小字方便,用的是她先前折断过的一支毛笔削了尖圆头,沾了墨,用写钢笔一样的办法书写。
所以当元烨过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古怪的一幕。
“小师叔,你喊我下午来书楼做什么?”
“不是要喝茶吗?”林渡指了指一旁放着的茶壶,“自己倒吧,还用我伺候你?”
她惯来说话那样,元烨也不介意,乐颠颠地凑过去,又想到了昨天晚上和今日早上小师叔那面如死灰离开自己天心峰的模样,多问了一句,“小师叔,你的神魂好了吗?”
林渡听到这一句,又觉得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脑瓜子更是响起来了唢呐和二胡合奏的战歌,握着笔的手抬了抬。
也就是这么个动作,却让元烨愣了一下,连心心念念的茶水端起来也忘了喝,“你这个拿笔的动作,当真眼熟。”
林渡这会儿用的是现代的笔拿法,她心头一跳,“你见过什么人也这样拿过笔吗?”
“倒也不是,”元烨挠了挠头,“我从前有位伴读,他有一次这样拿笔,说是教导他的小师父在发呆的时候,就会这么拿笔,他想那位师父的时候,顺便想到了,就这么比划了一下。”
林渡其实一直不知道元烨这个皇子怎么会从凡俗界到灵界,听到这儿一时有些恍神,“是吗?”
“是啊,可惜他后来去了前线杀敌,我跟着国师来了灵界,也不知道如今他怎么样了?那西夏铁骑凶残,谢家只怕……”
元烨恍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那张白皙饱满的脸上罕见地有了一丝担忧和怔愣,像是在回忆什么,“当时国师跟我父皇说,我有慧根,一道前去,学成后便能找到救国之法,可等到了灵界,我被无上宗选中,进了宗门,才知道修真界的人已经不能再问凡俗界之事。”
林渡没想到这个一脸“我被骗了”的小包子居然也有这样忧国忧民的时候,“难不成你还想着,学成之后,回去夺位?”
“皇帝那东西只有怨种才会当!”元烨脱口而出,接着意识到不对,小声辩解,“反正我不当,谁爱当谁当吧,我那父皇没有那个金刚钻硬揽瓷器活,内忧外患,到处都是一堆烂摊子,我宁愿唱戏,都不要学那个老头硬撑!”
林渡:……难怪一个要唱戏一个喜欢种地。
她抬手,用气劲微微推了推他面前的茶,“喝点吧。”
“那个国师好像灵根不是很好,无上宗是先挑人的,他当时跟我说,人各有命,殿下你且去吧,我们的缘分到头了,他救不了国,至少可以救得了我。”
元烨顿了顿,垂下眼眸,当时他身上没有灵力,上去之后即便特别努力地找,也没能再找到那个国师。
“其实我知道国师为什么会只带我,因为只有我不想当皇帝,也不会指着他的鼻子骂妖道误国,国师问我最喜欢哪一出戏,我说我爱看《黄粱梦》。”1
元烨说到这里,忽然嘿嘿笑了一下,“那国师之所以要带着个皇子,还不是为了让我父皇给他充足的钱财,不担心他会骗钱跑路,我父皇私库里那些金玉之物他都带上了,路上累得像只驴也不肯松手。”
“结果渡舟一晃到了灵界,上岸走了好久,到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凡俗金玉在这里如砖石,灵石才是硬通货,最后我们被迫留在那后厨洗了好几天的盘子。”
他说累了,呷了口茶,眼前一亮,“果然是好东西,我师父他得了你的二两茶叶,恨不得数着叶子泡。”
林渡也跟着笑,转头又听到元烨叽叽喳喳说闲话,从后山又有一只公猪怀孕了,说到今天看到大师兄一脸小媳妇样的跟在二师姐后面。
元烨说着贼眉鼠眼凑到了她面前,“当日邵绯不是说自己有法子救大师兄,以此求得他的谅解?”
“然后大师兄当时本来坐着喝热水呢,当即就跳起来说无论她有多无奈,可她当真把小师叔当做人选告知了邪修,如若不是小师叔聪明早有防备,那后果是什么呢?他不会原谅她,宁死也不愿意受这样的人的救治。”
“当时大师兄跑去救你,我和瑾萱,那邵绯跑过来告密的时候,算起来小师叔你都被抓走快一刻钟了,邵绯又不知道小师叔你的本事,邪修吃人,一刻钟后才过去人都凉透了,她肯定没安好心!”
元烨啧啧摇头,“大师兄也就是看人看得少了,我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那邵绯一口一个救命恩人,那定然是把主意打在大师兄身上啦。”
林渡抬手敷衍地给他鼓了鼓掌,真不愧是皇室中人啊,虽然读书少,但是十级宫斗艺术家。
“但是元烨,晏青昨天在饭桌上的时候还说过,你问过我为什么要骗邵绯实力不行。”
元烨嘿嘿一声,摸着后脑勺仰头看天,“啊,是吗?我不记得了诶,一定是晏青他读书读得错乱了,记性不好。”
林渡笑了一声,忽然察觉到了一点气机波动,她意外地抬眼看着这个还在装傻的孩子,“元烨,你要进阶了。”
元烨啊了一下,才发现已经有灵力向他奔涌而来,琴心境初期到中期的壁垒,早就喀嚓一声破了。
第82章 不养死了就好(加更)
林渡无奈笑着给他让位护法,顺手布了个聚灵阵法。
虽说无上宗的灵脉丰沛,但九峰各自有大的聚灵阵法,书楼不是供人修炼的地方,布个聚灵阵法方便元烨更快进阶。
这一进阶就到了晚上,林渡担心元烨出问题,甚至错过了晚饭,只能给墨麟传了信,让留两人份的晚饭。
墨麟不能修炼,闲着没事儿,直接将饭送到了书楼门口。
林渡就干脆坐在书楼外下山的石阶上用饭。
“小师叔,我的事,你不用自责。”墨麟是步行上来的,这会儿也陪着坐在石阶上。
林渡神识还放在身后书楼中,一筷子下去,拨出了饭底下埋着的两个鸡腿,“今儿怎么是两个鸡腿。”
墨麟摩挲着自己的剑棍,“元烨的那份给你了,反正他刚进阶,吃太多灵食也没必要。”
林渡一哂,倒也没客气,这孩子真能说,害得她今天下午计划完成的任务根本没能完成。
“我和天无打算后日启程,越快越好,宗门正好有位师叔云游到了滇南,到那里之后,也会有个照应,新弟子他们就不带了。”
墨麟不太会劝人,他揣摩着语言,“掌门师伯说,你也会一起去?”
“嗯,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林渡咽下口中的饭,腾出说话的时间,“后日启程,明天一天时间,足够我做好准备了,那些小阵盘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刻录,应该够用,常用的大阵法的材料我都分门归纳好了,我已经大致记下了滇南的地图和风俗,其他的路上再看也不迟……”
她知道墨麟想劝她留在宗内,“你忘了?我已经琴心境大圆满了,结丹需要契机,和筑基不同,有些坎儿,躲避化解不如直面。”
这最后一句成功的说服了墨麟,倘若这是小师叔的心结,那要结丹,必然是需要解开心结,如果林渡不去,反而不好。
等天上寒星四坠,元烨才堪堪进阶完毕,囫囵吃完了饭菜,三个人才散了。
林渡回洛泽的时候阎野也正在寻她,两人同时对上了眼。
“精神挺好?看来教育孩子的事儿还是得交给有经验的人来做才好啊。”
阎野用神识看了一会儿明显姿态恢复了和往日一样从容的小徒弟,再看着那明显很有精神的表情,放下了心。
林渡走到阎野对面坐下去,“我有个事情要和师父说。”
“巧了,我也有件事和你说。”阎野笑了笑。
“我近日要闭关一段时间。”
“我后日要出一趟远门。”
两人同时出声开口,接着同时僵了一下,面对面消化着对方说的事。
“我觉得不行。”阎野率先出声,“这不行,凤朝就是这么教育你的?这不合理。”
林渡点头,“我觉得合理,很合理,就是大师姐喊我去滇南的,师父,你正好趁机安心闭关,我安心办事,合理吗?”
“合理,合理个锤子合理,我不准你去。”阎野伸手要去敲林渡的头,“你这几天是不是听唢呐把脑子给听坏了,苍离也是不行,你再让我看看你的脑子。”
林渡没躲,被敲得额头生疼,接着她说,“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师父你,其实本来也根本没想过怎么样教育我不是吗?你命中必须收我为徒,而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我自己来,我会把自己教好的。”
就像前面二十几年一样,一直都是她自己把自己教好的。
阎野还没完全缩回去的手停顿在了空中,脸上气极反笑,接着又慢慢收敛,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之中。
良久,久到林渡也觉得方才那话说得太急太过分,接着吐出一句,“对不起师父。”
就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轻轻地道歉。
阎野说,“抱歉。”
“对不起,我的确不知道怎么教一个孩子,也从没有想过要怎么教导你。”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知道我命中必须有一道师徒缘,而那个缘在你身上,所以我为了飞升,必须收你为徒。”
林渡听着那罕见迟缓又毫无戏谑的音调,一时愣住了。
“我是第一次当师父,也会是最后一次当师父,所以林渡,你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当好你的师父?”
阎野从前只觉得这是命缘逃不开,他并不喜欢吵闹的孩子,什么都不会,笨得厉害,难不成还要一个瞎子教导一个笨笨呆呆连清理自己都不会的孩子?
他见到林渡的那一天,是带了些对命缘的困惑。
因为和归传来消息,告知他有个和他一样天品冰灵根的孩子,只是天生不足,要不要收。
随后他下意识回了收,他在第七候太清境,对天道规则感悟已经很深了,甚至都说不上来到底是本人在答应,还是命替他答应了。
初见林渡那天,他清楚地看到了藏在那孩子疏冷和故作乖巧之下的戾气和反骨,像个扎手的刺猬。
比他预想的还要难搞。
可后来,他发现这个徒弟的确天赋非凡,甚至他扔给她的书就乖乖全部看完记住,很少会有问题,教导起来轻松得厉害,可惜就是命不好,脆得像是人手心的琉璃。
“我从前只在想,不把你养死了就好了,我现在想,你要哪里都好才好。”
“所以,林渡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教你?”
林渡愣了很久,她甚至不敢抬眼看阎野,尽管她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他的眼底大约不会有那些情绪,只会是一片灰冷的阴翳。
“可是,我也是第一次当徒弟,我不知道。”
她想,“那就,放我走?或许我出去的时候,看看别人家怎么教导徒弟的,就知道了?”
阎野被气笑了,“就这么想去?”
“不去我可能这第一关都过不去。”林渡硬着头皮,也替阎野心累,“我不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不,你很好。”阎野顿了顿,“比我想得,好了特别特别多,超乎意料的,举世无双的。”
林渡不太习惯这样古怪的氛围和赞美,“你这词儿,是不是用的有点问题?”
阎野点点头,“确实,不是无双,我是第一个天才,你是第二个,那就举世有双吧。”
林渡:还造上词儿了?
“算了算了,我在你神魂上留了一道神念,你感觉到了吧?”阎野难得觉得棘手,比最难算的阵法还要棘手,“有事儿的时候碰一碰我的神念,我会立刻到。”
林渡点了点头,“我准备很充分的,大师姐还给了我好多灵符,丹药齐全,我的阵法材料也齐全,还有滇南的地形图和势力分布。”
阎野倒是想到个东西,“先前说给你打造个杀器,但现在还只是个雏形,我让人用特殊材料做了几个刀刃,上头刻着不同性质的法阵,也算是灵器,不止能直接用,还能组合成不同的阵法,比临时摆杀阵更快,只要按你所想扔出去便是,只不过需要灵力连缀,我还没想好怎么改进。”
“反正你看得懂分别属性和阵法是什么,我就不给你解释了。”
林渡接过那个盒子,看到了里头摆着各种材质的无柄短刃,隐隐可见刻画的阵法,她感慨的叹了一句,没想到自己也有练习小李飞刀的这一天。
第83章 没有你我们怎么活啊小师叔!
林渡已经准备下了许多东西,但依旧很匆忙,比如很多书要看,很多东西要抓紧记住,飞刀要一个个打下神识烙印,练习如何扔出去如何收回来,还要捏着鼻子灌下去姜良特制的补充十天半个月的本源不足的苦药。
临行前的凌晨,林渡还在书楼里,好在她是琴心境的修士,熬一个通宵也没什么。
但仍有几本书她还没有做完笔记。
林渡是天生的阅读速度很快,并且做笔记也有特殊简笔,一本书看完要花费的时间并不算长,仗不住书实在太多,她的任务还是没能全部完成。
书楼的规矩她一直记着,等天亮起来的时候,她难免有些气馁,放下笔叹了一口气,下意识摩挲中指骨节,却意外地发现那一处有了许久不曾有过的薄茧。
倒是稀奇。
林渡诧异地伸直了手,看向自己的中指骨节,书楼里的那道声音恰好响起。
天光正在一点点破开灰霾。
“看不完的带走就是。”
林渡下意识回道,“不合规矩吧?毕竟……书楼的书,我记得有宗门禁制。”
“可以为你破个例,毕竟你手中的书,不是功法,只是记载蛊门历史和滇南秘闻的,不算什么机密传承。”
林渡愣了一会儿,“前辈不用回禀掌门或者……”
“不必,书楼我能做主。”
林渡就站起来,先给那前辈行了个礼,“多谢前辈。”
空中多了些浅淡的灵力波动,接着林渡被一道宽厚的灵力直接托起。
那道声音说,“不必如此,你是无上宗的弟子。”
只要你是无上宗的弟子。
等到天色一点点亮起,屋内的夜明珠光亮一点点暗淡下来,终于天光灌入窗内,盖住了那已然晦暗的明珠壁灯。
林渡那本册子已经只剩下几页空白。
她其实对于看过的东西大致都有印象,不是为了速读,她不必做笔记的。
这会儿不是太急,因而她就把笔放下来,安安静静看着外头一点点升起来的红日,远山高耸,浮云缭绕,她看不到旭日从地平线破土而出,因为这里不过是一处平缓的小山头。
这时候宗门内的远山宝殿此刻都笼着一层浅淡的金光,就好像,静默的青山拥有了神性。
林渡其实并不困,但却因为这样的金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无端想起刚来无上宗的时候看的夜色,那时候雎渊说,这样的景色日日都会有。
林渡从前觉得不过一场游戏,无关紧要,尽管初见时处处惊艳,也不曾生出一点惋惜和留恋。
短短一年,她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这是她近日来第二次觉得,无上宗它就该长久存在,或许人丁并不繁盛,但峰峦叠嶂,神霄绛阙,都该永远这样,神圣无匹,无可在其上。
林渡想,不过是魔尊而已,那就在他来之前,超过他。
阵法师想要杀人,不必境界比他高。
倪瑾萱那小孩儿就是这时候从书楼的边窗上冒出头的,她并不常来,因为她被掌门教导,功课安排得很满。
林渡听到了一声细碎的铜铃声响,还没转过头,她就知道是谁来了,“今儿起得挺早,赶在早课之前跑过来做什么?”
窗棱上冒出来一个梳着百合髻挂着零零碎碎翠色琉璃花钗的小姑娘,杏眼桃腮,一双大眼睛已经笑弯了,“小师叔,今日早上膳堂蒸的是豆沙包,我记得你不爱吃,我昨天晚上做了打糕,你吃不吃?”
太阳已经上升到了足够的高度,阳光透着那些琉璃花钗流动出极好的光彩,靠窗的林渡身上的青袍也落下一道阳光,于是那袍子上金银线都亮了起来,好像仙鹤一下有了灵,当真在那祥云里翱翔,就连手腕上的红绳好像也有金色的符文在流窜。
林渡笑起来,“走吧,去膳堂吃,黄豆粉呢?”
“超级多的黄豆粉!都是新做的!可香啦!”
倪瑾萱嘿嘿一笑,等着林渡将书收完,跟着她一道去向膳堂。
打糕这东西最简单,只是也费时费力,泡过的糯米蒸熟捶打,之后裹上磨好的黄豆面儿。
就是这样最朴素的东西,糯米香和豆粉香都是本源的味道,打糕甜糯,豆面清香。
倪瑾萱做过很多次,除了糖之外,也只有打糕做得好,还锤坏了宗门两个石瓮。
一帮人用过早膳,三个人是率先起身的,剩下的小孩儿都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逃开。
毕竟他们洗碗是轮流洗,要是吃得慢走得慢的人也会被当日洗碗的人抓过去一到收拾。
就算有清洁法术,但还要收拾,规整,将一切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
人一扎堆,抢着最早吃完最早逃走不必干活儿也成了一种竞争的乐趣。
墨麟灵力、经脉、穴位都被封了个彻底,林渡还没结丹到腾云境,他们三人是打算乘灵舟去的。
三个人站在膳堂门口,身后是齐齐整整的三个小孩儿,今日做饭的长老在后厨,没有特意出现打扰这些个孩子们。
修士外出游历很是常见,聚散离合,都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寻常事。
年长者已经习惯,少年却依旧不舍。
晏青一双眼睛沉潭一般看着眼前的人,“小师叔,师兄师姐,祝你们布帆无恙,一路福星,大师兄小师叔注意身体,二师姐辛劳,路上饮食休憩多留心,此去你们定能得偿所愿,早日安然归来。”
元烨站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把先前嘴里的那一句一帆风顺咽进嘴里,复读道,“早日安然归来。”
倪瑾萱点点头,面上乖巧,“大师兄定然能找到解救之法,二师姐一路小心,小师叔你一定保重身体,路上吃食不好,记得我给你新做的打糕和糖垫肚子。”
三个人就坐在飞舟上冲他们摆摆手。
“去做早课吧。”说话的是墨麟。
“别忘了洗碗,今天轮到谁了?”林渡惯来不着调,她始终不太适应这样太过温情的场景,三双黑亮亮的眼睛,像是离家的时候蹲在家门口的小狗,只差跟着跑了。
元烨脸一下子垮了,接着看到那灵舟已经被催动,向高远处,向云海里去了。
倪瑾萱下意识踮起脚,“小师叔!”
元烨忽然若有所思,“不对啊,小师叔和大师兄都走了,马上春天到了长老们要忙春,又要顾不上我们了,谁给我们做饭啊?”
晏青方才脸上的深沉一扫而空,瞳孔颤抖,“是啊……瑾萱只会做打糕啊……咱们更是一点儿不会做饭。”
两个人齐齐跳起来,高声喊道,“小师叔!!!”
林渡回头,看到了越来越小的三个人。
小姑娘头上的琉璃钗流光溢彩,旁边晏青的束发带飘扬在空中,元烨身上的金色绣线宛若游龙。
“小师叔!我会想你的!”
“小师叔!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师叔!不然你带我走吧!”
“小师叔!没有你我们怎么活啊小师叔!”
灵舟骤然加速,风将少年的喊声拖拽延长,最终消失在逆风之中。
第84章 得加钱
灵舟从无上宗出去,却落在了定九城钧定府院落之内。
今日出行的不止他们三人,还有飞星派来捞人的修士和邵绯。
飞星派的人刚刚交过了罚金,又老老实实道了个歉,一抬眼就看到了三个神色各异的人,俊朗男子神色凝重,清冷女子神色莫测,他们身边带着的个小的倒是带了点笑。
那笑看不出什么好含义,好像就是对着红尘中任何人冷眼相看的笑,像是来看乐子的。
“在下无上宗第一百代亲传弟子,墨麟。”
那人听到这个名字,心中知道要带上路的祖宗也就是这三位了。
飞星派的两个外门弟子搞的邪门歪道,被扣下了,论理门派是不会管的,只会直接逐出门外,外门弟子能值几个钱?哪里需要特地来赎。
可那弟子祸害了无上宗的亲传弟子,还吃了无上宗地盘上的人,被钧定府扣下了,钧定府那是什么地方?
当年祸乱一方的大妖被抓进去都要老老实实写一封认罪书公示天下,现在还贴在钧定府门前大道的一面板子上,每日换新,日日有日日的忏悔感想,已经五百多年了。
妖魔会真心认错吗?可钧定府就是有办法让那妖亲笔写出那些悔过书。
鬼知道大妖在钧定府里都遭受了什么恐怖的折磨。
无上宗是中州第一大宗,在中州混的门派哪个敢与之为敌。
宗门长老派他来是缴的罚金吗?那缴的是人情世故。
他恭恭敬敬地拱手,“墨麟道长,在下飞星派印仲真人座下大弟子陶显。”
“我宗外门长老管束不力,才致使那两个孽障作乱,让您受害,实在对不住,我此行也是特地代表飞星派来道歉的,这件事我们定然会负责到底。””听闻您要前往滇南,长老说了,滇南形势复杂,未免诸位意外受害,我会作为向导,也好叫诸位少些烦扰。”
陶显低着头慷慨陈词,听到了身后有细碎的铁链声响。
他回头,看到了被钧定府守卫押过来的那个外门弟子。
那姑娘看着面色惨白,眼下青黑,虽衣冠整齐,倒像是在里头受了大苦,整个人飘飘摇摇如风中柳絮,清丽的眉眼之间尽是憔悴,手上和脚腕上都带着禁灵扣,一走动双扣当中连接的锁链摩擦碰撞,是当啷作响。
林渡在邵绯出现的一瞬间就眼睛就眯起来了,用神识传音给夏天无,“所以飞星派到底给了多少罚金,才让她被赎出来了?”
“五万,”夏天无淡然道。
“那也不多啊。”林渡的眼神一瞬间带了点蠢蠢欲动的杀意。
“上品灵石。”夏天无清淡的声音在她神识内响起。
林渡偃旗息鼓,那没事了。
也就是十分之一的阎野。
五万上品灵石,今年钧定府诸位的年例可以提前满额发放了。
还得是地牢的创收方式好啊。
收租收税都不如罚款啊。
“敢问道友,她,要一直这么戴着吗?”陶显对上邵绯的眼神,到底有些不忍心。
修士有灵力加身,所以受些轻伤或者疲乏之后动用灵力可以慢慢修复,那锁灵扣锁住了修士的灵力,被扣之人与凡人无异,还有咒戒,一旦触发戒律,会有数道不同层次的惩罚。
严重的时候,直接绞杀。
“这一路过去,未免太过扎眼,她一个小女子如何承受那些眼光,且一个修士不能动用灵力,如此憔悴只怕内伤无法修复,于寿数也有碍。”
他话音刚落,听到了一声轻笑。
紧接着一道略带轻慢的声音就落了下来,“你也知道啊?”
“那我的大师侄受害,不能动用灵力,又该找谁算账呢?”
陶显意外地看向了那个小的,刚要赔笑解释,就听得那精致小修士继续道,“再说扎眼又如何,进了钧定府的邪魔歪道,不都要写下忏悔书被公之于众吗?”
林渡歪头一笑,既然现在杀不了,那就让她社死一下也挺好的。
“实在对不住,墨麟道长的事,我们必定负责到底,可奉长老之命,这人我们必须带回宗门,还请小道长谅解。”
“谅解你不是我的事,活着有天,死后有地,”林渡抬了抬下颚,“但你说了这么多,却不曾真的对我大师侄负责。”
“我们不是正要一道去那苗寨寻找解蛊之法吗?小道长说的负责,敢问,是何意?”
陶显待人接物也是做惯了,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低声下气地询问着这几位的意图,是要邵绯偿命?
长老说了,要把人带回来,定然是得保住人性命的。
那是要什么赔偿呢?灵药?
“得加钱。”
三个字落地有声,陶显愣住了。
无上宗的亲传弟子,怎么还坐地起价呢?
但他咬了咬牙,问道,“加多少?方才不是已经交过罚金了吗?”
“那是你们从钧定府捞人的费用,旁的补偿那是另外的价钱!我大师侄受害,性命攸关,他在无上宗这些年,培养一个腾云境修士要花多少资源你知道吗?还有那村子里失子你们给过慰问金了吗?”
林渡叭叭地飞快,“哦,还有我。”
“我因为你们宗门两个外门的邪道,刚刚治好的心脉再度受损,这吃药的费用,又该谁来承担呢?”
她说着,仿佛为了印证这一点,单手握拳,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身形犹如大雪压枝的翠竹剧烈抖动,仿若被气狠了一般,身形伶仃,神色破碎。
接着一只手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帕子,哇地一下吐出一口血来,那淡色的帕子上骤然洇开一片血印。
陶显彻底呆了,他颤颤巍巍地取出一个通信符,“要不,道友,还是跟我们去宗门,再当面商量商量吧。”
“且慢,跟你们回宗门,我们只有三人,你们若是赖账,甚至扣押我们又怎么办?还是在这里说好了给了钱,咱们再一道启程。”
“那道友,你先等我与宗门长老禀报。”
林渡捂着帕子垂眸,胭脂果是个好东西,看看这果子的汁液,真像那么回事儿。
阎野让她洛泽的灵果随便采点带上,倒也不是没有别的用途。
夏天无倒是吓了一跳,“怎么又疼了?药不顶用了?止疼的丹药呢?”
墨麟也紧张地看着林渡,两个人挡在了她跟前,于是眼睁睁看着她抬眼冲他们眨了眨眼睛,接着一人塞了一颗艳红的小果子。
夏天无:……她就说她师父不至于医术还退步了。
等那边人商量完,陶显咬着牙根一副大义凛然上断头台的做派,走到了林渡面前,“小道长,您说,要加多少。”
“五十万。”
不能输给她师父。
墨麟和夏天无齐刷刷看向林渡。
陶显沉默一瞬间,“我要找你们掌门亲自面谈,要不再蹦出来一个临时加价怎么办?”
林渡忽然站直了身体,帕子顺手擦了染上唇的果子汁液,她凛然站在那里,如同静默的竹。
“陶道友,你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份,在下无上宗第九十九代亲传弟子,林渡,当今掌门,是我的师姐,我虽年幼,亦执掌宗门事务,我说的话,自然算话。”
宗门内库的事务也算宗门事务。
旁边的两个人和守卫们没有开口,显然默认了林渡的身份。
陶显听过林渡的名字,甚至长老还让他来的时候顺便打听打听这位,可万万没想到,林渡本人,居然是这样的。
他忍了忍,“好,没有旁的补偿费用了吧?”
看把孩子吓得,林渡含笑,“没有。”
“你要立字据。”陶显心有余悸。
“好说。”林渡微微颔首。
钱到账,一切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