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岸秋水俏(完本): 11
第20章 热闹
冷俏听热闹没听够,对于她来讲,这样的市井生活,比话本子还好看,比大戏还好听,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隔壁不吵了,整条巷子只能听见狗叫和孩童们的吵闹,突然又感觉无聊了,江岸怎么还没回来呢?
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工,会不会很辛苦呢?
冷俏看出来了,他会医术,但都是一些野路子,稍有些家底的人都去正经的医馆,不会有人来找他看病。
至于会打猎,会打鱼,再过几天下了雪,上了冻,也是换不到银子的,再有长处就是他的身手不错……
冷俏想到此处,担忧更甚,他不会去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吧?
“小江媳妇……”
门外传来余婆婆的声音,冷俏连忙走到门边,抽掉门栓,拉开一条缝隙,柔柔一笑:“余婆婆好!”
“好,快中午了,我要去街上卖饼子,今日做了几个果仁馅的,送给你一个尝尝。”
余婆婆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金黄的馅饼递过来,冷俏连忙推辞:“谢谢婆婆了,家里是有饭菜的,您做小本生意也不容易,我不能收的。”
“哎呀,快拿着,你若是不接,磨蹭的到处都是油。”
余婆婆举着馅饼,执意要往冷俏的手里塞:“别看老婆子这么大年纪还在沿街叫卖,我不缺银子,就是闲不住而已,别说给你这一个饼子,就是整筐都送给你,老婆子也穷不了!”
冷俏无法,只好双手接过饼子,连声道谢。
余婆婆看她接了过去,很是高兴,脸上的褶皱密布,笑起来却异常亲切:“我一见你这孩子就喜欢,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可是头一回见你这么俊俏的小娘子,又是这样稳重又恬静的性子,你们家小江大夫真有福气!”
“婆婆过奖了……”
冷俏虽时被人夸惯了的,此时也羞涩不已,连忙谦虚道:“我虽长的还算顺人眼,却是个不懂料理家事的,只能呆坐在院子里等着夫君来养,我倒羡慕那些能赚钱养家,麻利爽快的娘子们,我还是要多和她们学学。”
“要那么能干做什么?夫君靠不住的才抛头露面讨生活,你在家里做做饭,缝缝衣,男人辛苦一日回家,自是舒坦,比什么都强!”
冷俏心虚,就是因为她连做饭缝衣都不会,所以才觉得自已没用的,比如从早晨到中午两三个时辰,她除了听一场热闹,其他时间都是在发呆,看鸟飞,看云飘,甚至还在院子里看过蚂蚁搬家……
冷俏扫过余婆婆的馅饼篮子,心思一转:“婆婆,说起来我做饭的手艺实在太差,不如明日婆婆做馅饼时叫上我,让我学两招,我夫君还夸婆婆的手艺好呢,若是我学会了,夫君就日日能吃上顺口的,会不会也夸我贤惠?”
余婆婆一听夫妻恩爱的话,笑得更加灿烂:“好好好,明日啊,你就到我的院子里,我教你做吃食,婆婆可不只是会做馅饼,很多菜色都很拿手,保证你从我这里学出徒去,你夫君一辈子都离不了你……”
余婆婆呵呵笑着走远,到街上卖馅饼去了,冷俏心情也放松起来,为了自已好,也不能这样在院子里呆下去,学来手艺,照顾好江岸是一件,若是真能学出个模样来,也像余婆婆一样做些吃食到街上卖,换些碎银两,也能为夫君分担一些,岂不和美?
她所有的亲人都已不在世,她显赫的家族也是昨日辉煌,像姑母所希望的一样,她同样也希望自已平平安安,平平淡淡地过一生,首先要学习一下普通人是怎样过活的!
冷俏吃了饼子,又睡了一个午觉,睡醒以后又听了一场热闹。
这一次的吵闹声稍远了些,还是隔壁那个绿药的声音:“你个烂屁股的小娼妇,人前装得一本正经,人后骚臭熏天的东西,我他娘的卖过,怎么了?我卖的时候也光明正大的卖,我凭本事赚钱,我又凭本事从良,从良之后我只跟自已的男人睡,我可不像那些假正经的烂货,偷完一个,再偷一帮,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床上揽,脑子还不好使,让人白睡了,还倒找钱的蠢货……哎呀……”
绿药惨叫:“你个小娼妇敢用水泼我,今天要是让你欺负住了,我就白在花楼混那么多年……”
一阵盆子咣当响,还伴着水声哗啦啦,冷俏贴在墙边翘起脚,院墙与她头顶持平,刚好什么都看不见。
人太无聊的时候,来了一场热闹,不看白不看。
冷俏回身搬过她的小椅子,踩上去正好在土坯院墙上露出一只小脑袋。
绿药在和隔壁院子的人吵架,和冷俏一样,脚上垫起东西,对着墙头那一方互相泼水,冷俏欣赏战斗时,绿药已经被泼得像只落汤鸡。
土墙另一头的女人也没有好看多少,发髻湿成一坨坨,没有了形状,脸上的妆容,糊成一片,红红绿绿,像个女鬼,冷俏一时认不清她的长相,应该年纪不大,至少比绿药年轻很多。
绿药个头稍高又瘦,整个人很苗条,但是,胸脯颤颤巍巍,和那杨柳细腰都不成比例,嘴巴又像刀子一样,句句不饶人,骂出的脏字成篇,让听热闹的人都不好意思起来。
而墙那头的女人似乎对比绿药嘴笨了些许,但是泼水的动作却是快准狠,冷俏想,还是那个嘴笨的女人聪明,骂得再难听,也不能让人疼一下,不如把骂人的功夫都用来舀水泼水,再融个空,腾个手,抓一把泥土扔到了绿药头上,水和泥混合糊满脸,真是凄惨又可笑。
两个人闹了足足半个时辰,无论骂人还是泼水,都是很耗费体力的事情,闹累了,自然就消停下来,绿药嘴上依然骂骂咧咧,用最后一点水洗了把脸,歪头时眼光一扫,正扫到西边院墙上一颗小脑袋。
“咦?”
看热闹被发现了,冷俏猛地一缩脑袋,身形不稳,脚上的椅子也滑了一下,慌乱中用手扶住土墙,才不至于摔个大屁墩。
她站直身体,甩了甩胳膊,又活动了一下脚腕,没什么大问题,刚要弯腰去扶椅子,突然一个声音传来:“你是新搬来的?”
冷俏抬头,绿药满是泥水的脑袋,正卡在墙头上看着她。
这女人撒起泼来,简直无敌,冷俏有一点紧张,她不会因为看热闹而被骂几句吧,如果这女人骂她,她要怎么骂回去呢?
绿药见女人呆呵呵的样子,奇怪道:“看你长得这么水灵,也不像傻子呀,咋不说话呢?难道是哑巴?”
冷俏缓了缓情绪,她在心内不由得笑自已,什么波云诡谲的争斗没见过,还会被一乡野泼妇,吓得不敢言语?
冷俏扯了扯嘴角,声音平和:“我是新搬来的……”
第21章 猫狗
“哦,会说话就好。”
绿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接着问道:“家里几口人呢?”
“两口人……”
“另一个是你什么人呢?”
冷俏迟疑一瞬,轻声答道:“我夫君……”
“你们是新婚吧?”
绿药看冷俏提起夫君时,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样子,判定只有新婚的小娘子才会如此羞涩。
冷俏的眼神闪了闪,还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绿药摆出一副洞察真相的得意神情:“看你叫一声夫君都那么难为情,是还没被那些臭男人伤过,等你过起日子,有了孩子,你就会知道,那帮臭男人没一个值得你温柔以待的!”
冷俏的心里翻江倒海,一时沉默无言起来。
没有被男人伤过吗?明明是没有被男人折磨死!
冷俏复杂的神情看在绿药眼里,就是老实巴交的傻女人,还不识男人真面目,她把头又往前凑了凑,满脸为你好的压低声音说道:“姐姐告诉你,你既是刚新婚,千万不要被男人的花言巧语哄了去,不可对他一心一意毫无猜忌,等到他在外面寻花问柳,挣的银子都给了外面的野女人,你哭都找不着调儿,养男人就像训狗,你从一开始就要把他训得服服帖帖才行……”
训狗?
冷俏震惊,绿药还要再说些什么,就听一个男声喊道:“你爬墙头上做什么呢?”
绿药回头道:“咱们西院里搬来新邻居,我和新来的妹妹说两句闲话。”
随后又转回面向冷俏,低声嘱咐道:“我家那死鬼回来了,等以后再和你聊,姐姐慢慢教你!”
绿药已经随着刘青山回屋了,冷俏还站在墙头下一脸呆滞,市井女子都如此强悍吗?
她从前受的教诲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越是高官家女子,越是要把女戒女则背得滚瓜烂熟,原来,对待男人,可以有除了书本以外,更多她没有见识过的花样。
天近黄昏时,气温骤降,冷俏躲进屋子里,她觉得点起火炉,热上食物,让在外劳碌一日的男人,回到家里有温暖的屋子和可口的饭菜,该是为妻者应当应分的,然而,她抱来木柴后,想到上一次在江边的茅草屋点火,弄得浓烟滚滚,像招了火灾的惨样,她担心“贤妻”做不成,反倒让男人进家后,又多出很多不该有的家务活。
于是,为了不惹麻烦,她点上蜡烛,围起棉被,坐在榻边,安静地等待。
陌生的环境,黑洞洞的屋子,孤身一人,还怪害怕的。
“俏俏,我回来了!”
在天色完全黑透之时,院门吱呀呀被推开,江岸的声音传来,冷俏立即丢下被子,跑出了门。
一见熟悉的身影,冷俏的喜悦突然变了味儿,出口的话语也染上了酸涩:“江岸,你怎么才回来?”
“俏俏是不是饿了?”
江岸走近,屋子里的灯光映着他的脸,冷俏才发现他比早晨出门前黑了几度。
“俏俏再等等,我收拾一下就给俏俏熬鱼汤!”
江岸把手中的胖鲤鱼在冷俏眼前晃了晃,呲着大白牙,显摆道:“我亲手捉上来的,他们都没抢过我!”
鲤鱼活蹦乱跳的,用草绳穿鳃吊起来,尾巴还在抽筋似的乱甩。
江岸动作利落地打水,换衣,洗漱,又把鱼去麟,架起锅烧水。
冷俏见他洗漱后,脸又白了回来,换下的衣服鞋子上有污泥的痕迹,难道他真的去出苦力了吗?
“你出去一整天,都做了什么?”
如果她的无所事事,是依靠男人汗流浃背地出卖体力来供养,她会良心不安的。𝔁ĺ
“我出去寻活计,寻了一圈也没个着落,刚好在码头上遇见了石青大哥,他的商队正要卸货,我就跟他们做了一日的搬运工……”
冷俏的心一沉,男人真的去出苦力了。
“晚上收工时,我就顺便下江里打了一条鱼,好几个壮劳力过来抢,都没打过我呢!”
江岸说到兴头上,却见冷俏坐在榻边,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巴巴。
随手往炉膛里凑了一截木头,江岸来到冷俏身前,轻轻拍着她的头,关心道:“俏俏怎么没精神呢?”
随后,就要摸上她的脉搏,冷俏躲闪,讷讷地说道:“我挺好的……”
“哦……”江岸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他们都说养女人就像养小猫,没事的时候就要拍拍哄哄顺顺毛,若不然就会变成母老虎……”
江岸缓缓地捋着冷俏的额发,真的像给小猫顺毛一样:“我还真想看看,我的俏俏是怎么变成母老虎的!”
冷俏这一日被猫狗论刺激得不轻,她实在是不懂男人和女人之间相处,怎么就能和养猫训狗联系到一处的?
江岸自然不知冷俏心中所想,看她嘟着唇,坐在榻边,眉头紧锁,竟是与码头上那般兄弟们,时常调笑的春闺怨妇有几分相似。
他们说好好的女人突然愁眉不展、闷闷不乐,那是她的男人没本事,没有伺候到位。
江岸想到此处,心内一紧,他与小媳妇儿还没有正式拜堂,就让她成了怨妇,做男人怎能这样失败?他可不想做那群泥腿子嘴里不中用的男人!
江岸不由得蹲下身子,握住冷俏的双手,轻声交代着:“再有十来日,江面就会上冻,所以,各家商队都在忙着卸货,码头上的活计最多,给的工钱也丰厚,等我忙完了这几日,定要时时陪着俏俏……”
“陪不陪我没关系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只是……”
冷俏原本想劝男人不用太辛苦,但听在江岸耳中就是小媳妇儿在与他口是心非,就是想让他陪,那帮泥腿子可说了,女人的话要反着听。
江岸拍了拍小媳妇儿的小嫩手,被女人依恋着的感觉可真美,遂嘻嘻傻笑道:“我的小媳妇儿平日里端的高贵冷艳,没想到骨子里是这般粘人的……”
粘人?她怎么粘人了?什么时候粘人了?
冷俏提起一口气想辩驳些什么,提到嗓子眼,却哽住了,说什么也是白搭,越说得明白,他越是会错意,这男人的脑筋与常人有异,一贯是个傻的!
但是,男人做饭的手艺一绝,明明鱼汤里的香料少得可怜,却味道鲜美,不比冷府月钱五两雇来的名厨手艺差。
“别光喝汤,还要吃点鱼肉,不然后半夜会饿的。”
男人夹了一块鱼腹的软肉,大刺小刺挑了个干净,再递到冷俏嘴边,眼眸清澈地等着她张嘴,还要小声嘱咐着:“慢点吃,小心有刺。”
冷俏喝了半碗汤,周身散发着热意,鼻尖冒了汗珠,小脸蛋红扑扑的,看男人像老父亲对待小女儿似的照拂之态,面颊上的红又鲜艳了几分。
男人又一贯是个不解风情的,他以为小媳妇脸上的红是喝热汤喝得多了,又继续念叨着:“吃饱了就回榻上去,热成这样,着了冷风,是要生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