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月也没有再避而不答，认真道：“我春节后已经调到了汉东省纪委工作。”

    “你去纪委了？”陆浩震惊不已。

    “用不着这么惊讶吧，我以前在方水乡的时候，还兼任着乡纪委委员呢，你不会忘了吧？纪委那些工作流程，我还是很了解的。”林夕月笑着说道。

    “我没忘，只是纪委比较忙，加班多，我怕你累着。”陆浩半开着玩笑。

    他跟江临市纪委，金州省纪委的人都接触过，工作强度比政府要大，加班时间也不少，男干部从事纪委工作都能感觉到压力，女干部就更不用说了，加班熬夜是常态。

    陆浩真担心林夕月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他想不通林夕月怎么会好端端调到纪委去了，难道是庞勇的意思？陆浩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已经开始猜测各种可能性了。

    “忙点也挺好的，人太闲了，容易胡思乱想。”林夕月颇有些感慨的说道。

    陆浩觉得林夕月语气不太对，不由问道：“夕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你别瞎想，就是最近确实有点累，可能没睡够。”林夕月打了个哈欠道：“明天周六不上班，我一定好好补补觉。”

    陆浩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能继续聊工作道：“你调到纪委，是领导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想去的？”

    “都有吧，庞书记提前跟我商量了，他的意思是让我过去省纪委，纪委工作更加有挑战性，我觉得也挺不错的，就同意了。”林夕月回答道。

    陆浩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问林夕月的婚姻状况，林夕月要是选择去纪委，可能就代表着暂时不会生孩子了，可这些大家族都讲究开枝散叶，林夕月跟陆威都结婚了，如果迟迟不把生孩子提上日程，恐怕林夕月家庭压力也会很大，不过这属于林夕月私人的事情，林夕月要是不跟他说，他也不好上赶着去问。

    “你还没跟我说，你怎么对万城建设有限公司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陆浩关心道。

    “庞书记私下跟我说的，否则我也不可能知道。”林夕月开口道。

    庞勇当初跟边庆军和戴弘博等人的饭局，是带着秘书罗斌一块去的，林夕月都是事后听庞勇说的细节，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万城建设这家公司，更不知道边庆军这个人，这都是在庞勇告诉她以后，她才去暗中调查的。

    至于戴弘博，林夕月自然早就听说过，毕竟林家也是做生意的，跟戴家好像还有合作呢，不过具体情况，林夕月并不清楚，这都是林家男人管的事，林家老爷子从来不让女人插手公司。

    “那庞书记到底什么意思？”陆浩直白的问道。

    从刚刚林夕月的反应来看，他的猜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庞勇心里肯定还是想彻查万城公司在汉东省经手的那几个工程项目，尤其是林夕月还跑去了省纪委，这似乎就是一个信号，只是庞勇要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陆浩就不清楚了，因为汉东省的情况，他不是很了解，但是林夕月绝对是清楚庞勇意图的。

    “庞书记想把这几个工程项目里涉嫌贪污腐败的官员都查了，这是初步想法，但是从汉东省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太好查清楚，或者说查起来会很困难。”林夕月认真道：“主要原因有三个，第一个是万城建设接的几个项目都是前些年的，早就完工过了质保期，庞书记在那个时候还在金州省任职，这几个项目都不是他任期内的，严格来说就算有贪污腐败，跟他也没有一点关系，他要是大张旗鼓的去彻查，摆明是得罪人的事。”

    “第二，即便是要查，也很难查，因为当年负责这几个项目的官员，很多都已经退休了，还有那些设计，监理，造价，审计等公司的人，有的从原单位离职了，有的退休了，当然也有还留在原单位的，不过你也知道，谁有问题，谁受贿了，这些不是拍脑袋猜的，而是要讲究实打实的证据，可要把当年这几个项目的信息都搜集起来，列清楚项目建设中的人员关系，然后再去挨个调查他们的情况，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查出来的，这个工作量非常大，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最主要的是庞书记还不想让人知道纪委在查这些事，最起码前期调查阶段，肯定不能让人察觉到，否则他们指不定会销毁一些资料，这就代表事情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就表示干活的人少，无形中增加了很多困难，大家会很辛苦。”

    “第三，庞书记不知道这几个工程后面到底牵扯了多少人，又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边庆军只是被操控的人，在他背后肯定还有一个个官员充当保护伞，应该是有一条利益链，庞书记要是牵头去彻查，无疑是动了别人的蛋糕，必然会遇到不小的阻力。”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戴弘博肯定是牵扯其中的，指不定还涉及汉东省领导班子已经退休的老干部，庞书记心里也很为难，如果不查吧，就相当于包庇他们的恶行，要是一查到底，又不知道牵扯的范围有多大，庞书记也怕踢到铁板，到时候调查还是会被叫停，或者说是查办几个级别高点的当替罪羊，草草结案，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阻挠纪委办案的事时有发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手段，花样可多了……”

    林夕月说的这三点，针针见血，庞勇内心也在犹豫，这案子不好查，想撕开口子，长驱直入，没有那么简单。

    陆浩听完后，追问道：“夕月，领导的想法也是在变的，春节前他肯定这么想，春节后呢，庞书记是不是又有新的想法了？你都被调去省纪委了，庞书记不可能没有一点动作。”

    “你说得没错！”林夕月严肃道：“庞书记春节去了一趟京城，拜访了一下他的老领导，虽然他的老领导退休了，但也给了他一些不错的建议，他决定还是要查，哪怕一点点查，也得把这几个项目涉及的人员抽丝剥茧梳理出来，就算有的领导干部退休了，现在也是终身责任制，贪污受贿照样得依法处理，只不过前期不能大动干戈，得先搜集线索，等掌握一定的证据再调整调查方向……”

    林夕月跟陆浩说起了庞勇的想法，正因为如此，她才开始去调查了万城公司承接的其他项目情况，春节后在跟叶紫衣通电话的时候，林夕月还意外得知了万城建设有限公司投资了金州省的物流中心项目，并且还将负责建设，她就知道这家公司的手已经伸到了金州省。

    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戴良才接任了金州省的常务副省长职位，这可是省政府的实权领导，他背后是整个戴家，戴弘博是戴良才的大哥，经商多年，边庆军又跟戴弘博是同学，二人走得很近，有这层关系当靠山，不用白不用，边庆军的公司接下金州省物流中心的项目自然轻而易举。

    省政府如果当初是交给安兴县招商引资，负责物流中心建设，万城建设有限公司未必能竞争过其他公司，就算有上级领导的暗示，陆浩可能也不会选择边庆军，因为先前戴良才和他的秘书蒋翰为了兆辉煌拿项目的事，没少敲打陆浩，陆浩都没有鸟他们。

    戴良才为此肯定对他非常不满，所以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戴良才将江临市和安兴县撇到了一边，极力将物流中心项目的主导权牢牢攥在了他自己手里，交给了金州省交运厅负责，其厅长易展红明显是戴良才的人，会落实戴良才的指示，最后边庆军成为投资和施工方就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林夕月自然捋清了这当中的微妙关系，同时也打探出了万城公司建设的其他两个物流中心，并且从冀省和豫省都找关系，帮她暗中打听了当地物流中心的实际运行情况，结果跟她预料的差不多。

    冀省和豫省两个物流中心完工运行后，建设遗留问题也层出不穷，堪比豆腐渣工程，幸好有政府财政资金兜底能维修改造，才解决了一些隐患，而万城公司玩的手段跟在汉东省差不多，踢皮球，甩锅，反正不承认是他们施工的问题，上头还有领导在和稀泥，帮他们往下压风波，说穿了没出大事，得过且过，拖着拖着也就没有下文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每个省份的情况不同，有的领导不在自己任期内的项目，不喜欢多管闲事，有的领导不想得罪人，还有的领导被边庆军及其背后的人腐蚀拉拢了，有的领导是有心无力，怕查到最后踢到铁板给自己招惹麻烦，总之像庞勇这样真正有责任心的领导并不多见。

    林夕月虽然打探到了一些情况，但冀省和豫省具体是什么局势，她并不清楚，只能都汇报给庞勇，这都是这周才发生的。

    “夕月，庞书记知道这些情况后，是怎么回复你的？”陆浩很想知道庞勇最后的决策。

    “他说要跟冀省和豫省的一把手沟通下，看看那两个省份领导都是什么想法，别的就没再跟我说了，只是交代我要盯紧这件事。”林夕月意味深长道：“领导都是见风使舵的，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万城建设有限公司的问题。”

    “所以我猜测庞书记很可能是想联合冀省和豫省两个省份，大家都暗中调查各自省份的情况，说白了就是彻查万城建设有限公司在各自省份中标建设过的工程项目，一个省份去调查可能不好找到突破口，但是两个省份，三个省份全都在暗中调查，万城公司早晚会被人踩住狐狸尾巴，一旦一个地方撕开了口子，他们就会犹如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事情风波太小，很可能会被人压下去，但要是事情闹大了，一连好几个省份都追查到了万城公司头上，他们后面的保护伞再有影响力也无济于事，墙倒众人推，等真到了证据摆在眼前的时候，涉嫌违法违纪的干部一个都别想跑掉……”

    林夕月把这些都说出来以后，陆浩自然就清楚了庞勇的想法。

    磨刀不误砍柴工，即便调查起来很慢也要往下查，不仅汉东省要查，庞勇还希望说动冀省和豫省也去调查，如此一来，就算万城公司将来发现了不对劲，也是四面楚歌，首尾难顾，一旦有一个省份撕开了口子，顺着查办了一波受贿的干部，万城公司马上会因为行贿被卷进来。

    如果其他省份同时再发力，万城公司承建过的工程项目恐怕全都会被陆续查出问题，四省联动，在这么大的压力之下，边庆军不崩溃才怪，这应该就是庞勇打算走的路子。

    陆浩想明白这一点，终于猜到了林夕月打这个电话的真正目的！

    “夕月，庞书记去跟冀省和豫省沟通了，你是打算让我们省也盯紧万城建设有限公司，搜集线索和他们行贿违法的相关证据，毕竟他们在我们省物流中心的项目刚刚启动，很多事情还没有动手脚，在他们建设阶段重点关注，是最容易抓住他们把柄的时候，一旦掌握了确凿证据，马上就可以对他们采取措施……”陆浩一针见血的分析道，林夕月是想拉上他也参与进来。

    “没错，其实我找你就是这个意思，我本来跟叶市长沟通过这件事，她说物流中心建设，江临市是副市长任清泉在负责对接省交运厅，她不好插手太多，让我找你商量下，她说你可能会有办法，能帮忙盯着万城公司建设过程中的动静，我知道这可能很难，但是在安兴县的地盘，你总归是有一定主动权的，再说你在金州省这些年也积攒了一些人脉，比如白初夏，我想她应该也能派上用场吧，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就不信他们的项目，咱们的人渗透不进去……”林夕月也有一股执拗劲。

    这件事刚刚起步，在没有掌握万城公司违法的确凿证据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林夕月没有去联系金州省纪委，而是找了陆浩，就是这个原因。

    万城公司在金州省没有前科，金州省纪委没有理由因为林夕月几句话就去调查这家公司，根本不现实，别的人就更不可能帮她这个忙了，所以林夕月想到了陆浩，只有陆浩在知道这些真相后，依旧会真心帮她。

    陆浩听完后，手指敲打着桌面道：“夕月，你找我这件事，庞书记知道吗？”

    “知道，我跟领导汇报过了，庞书记没说同意，但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让我看着办，他估计是觉得你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忙也没事，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帮忙盯着总归是多一条路……”手机里，林夕月说着她的想法。

    如果陆浩这边有所发现，他们马上就能掌握主动权，她可以把事情汇报给庞勇，陆浩也可以把事情向上汇报，纪委就能找到理由立案。

    庞勇同时也可以出面跟金州省的省委书记沙立春沟通，从领导层往下秘密推进这件事，这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就是怎么想办法安插人员，渗透进去物流中心的建设中。

    “夕月，这件事我是没办法往下推动的，因为你也知道项目是省交运厅在负责，我跟叶市长一样，很难插手项目管理，人家也不会跟我们地方汇报情况，但是你刚刚提到的一个人，应该能帮上大忙。”陆浩喝了口茶说道。

    林夕月马上说道：“你指的是白初夏？”

    陆浩点头道：“没错，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在你找我之前，她就来找过我一次，想说动我帮她的忙，我当时没同意，她觉得万城公司出面投资建设物流中心是个报仇的好机会。”

    “报仇？”林夕月有些意外。

    “没错，就是报仇，白初夏的故事说起来就比较长了……”陆浩放下茶杯，紧跟着跟林夕月说起了这件事。

    他以前没跟林夕月提过，现在他觉得很有必要让林夕月知情，所以陆浩把柳琛的死和白初夏这些年背负的仇恨，简明扼要的全都告诉了林夕月。

    电话里，林夕月听完，当场震惊了：“戴良才居然在背地里干这种事，简直是草菅人命，就算是冲虚道长这些人在背后帮他的，他也是刽子手，怪不得白初夏想报仇，换做是我也不会放过这些人。”

    “是啊，所以我说白初夏一定会愿意帮你的忙，而且还会非常乐意去帮你做一些事，她在金州省认识的人比较多，我听说除了万城公司，物流中心建设的设计，监理，造价和审计等单位，全都是金州省本地的公司，白初夏在金州省做生意这么多年，指不定这当中就有她认识的人，她肯定能安插人渗入进物流中心的建设……”陆浩之前提到过白初夏，而且孔梦瑶那边也答应了让白初夏朋友的公司成为分包商，这些人介入进项目建设，都可以成为他们的眼睛。

    随着陆浩说完，林夕月高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等会跟白初夏说一声吧，然后把她的电话发给我，我直接跟她联系，我们都是女人，相信这些事沟通起来会非常容易。”

    “至于物流中心的启动会，你该参加参加，也多观察下监理项目相关单位的情况，指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就能发现他们的问题……”

    林夕月愈发觉得自己打的这个电话价值千金，她最起码能在金州省铺开这条线了，希望白初夏能帮他们盯紧万城公司，搜集到重要的线索。

    “夕月，这种事没那么容易查清楚，领导都不急，你可不要自己太着急。”陆浩提醒道。

    “我明白，不过你别把事情都甩给白初夏，自己就不管了，你也要帮我盯着点，白初夏要是发现了什么线索，你记得留意着，到时候我们再商量看下一步怎么做。”林夕月还不忘拉上陆浩。

    白初夏的力量终究还是有限的，万一她有什么没考虑周到的地方，陆浩还能在旁边帮着补救。

    众人拾柴火焰高，要是汉东省，冀省和滇省，以及金州省联合起来，四个省一起出人出力，她就不信揪不住万城公司的狐狸尾巴。

    陆浩对林夕月的想法还是认同的，自然答应了下来，表示自己会尽力的，也会多提醒白初夏，免得白初夏打草惊蛇。

    二人聊完工作上的事情后，林夕月又问到了宁婉晴的情况，毕竟宁婉晴马上就要生产了，这个时候已经孕晚期了。

    “还有一个月左右，你这么一说，我真发现自己距离当爸爸越来越近了。”陆浩笑的很幸福。

    预产期本来就仅供参考，指不定宁婉晴会提前生产。

    “生孩子是家里的大事，你一定要照顾好婉晴，实在不行就请个保姆帮衬，你手头的工作尽早安排下去，要把精力都放到家里，孕妇最后两周情绪波动会比较大，你不要惹她生气，生完孩子以后那段时间，她容易抑郁，你要多围着她转……”林夕月在手机里苦口婆心地叮嘱了陆浩一大堆，全都是女人生孩子前后的心态变化和男人该留意的事项。

    陆浩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忍不住开玩笑道：“夕月，你说了这么多，太详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过孩子呢。”

    电话那头，林夕月明显被陆浩的话吓了一跳，幸好陆浩看不到她的脸色。

    “你别胡说八道，我就是听人说的，女人怀孕前后，心态比较脆弱，你要照顾好她。”林夕月故作淡定的说道：“好了，聊了这么长时间，我都累了，不耽误你时间了，你也快去忙吧，回头有什么新消息，我们多沟通，拜拜啦，陆县长。”

    林夕月说到最后，还笑着调侃了陆浩一声，随后便匆匆先挂了电话，明显是不想让陆浩察觉到她的异样，自己生过女儿的事，是她心里最后的秘密，她永远不会让陆浩知道，她要隐瞒陆浩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