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山修行笔记: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天作之合
一点幽光出现在傀天星的头顶,他立刻抓住,拍入后脑勺。
刘小楼来不及答复琅琊上人,琅琊上人也顾不及详细解答,两人都盯着傀天星的一举一动。
傀天星是持牌者,上头的所有命令都是通过他在传达。...
火焰洞后方的山势陡然拔高,嶙峋黑岩如犬牙交错,寸草不生,唯余焦痕纵横其上,仿佛被天火反复炙烤过千遍万遍。六人低空疾掠,剑光与遁光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嶙峋山脊滑行。贺壁在前引路,手中那张白纸始终悬浮于掌心三寸之上,纸面灰影如活物般缓缓流动、聚散,时而凝成一线细针,时而散作薄雾,却始终指向震六偏南三分的方向——那灰影越往前行,色泽越深,边缘越锐利,竟隐隐透出铁锈般的暗红来。
刘小楼被贺壁挟在臂弯,风声呼啸灌耳,却仍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悄悄掐指默算:自银山口折返至此,又飞了约莫四百余里,按地炎火山界一日六时辰推演,林怀声夫妇遭袭至今,已逾三日半。若那鬼修真有追踪之能,以金丹后期修为,纵使不擅遁速,亦足以横跨千里;可若他早已设伏、布网、静候猎物自投罗网……那便不是追蹑,而是围猎。
“贺前辈,”刘小楼忽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灰影浓淡,是否与魂力残留强弱有关?”
贺壁目光未离白纸,只颔首:“正是。越近其本体所驻,或其施法核心之地,符纸感应越烈。此灰非烟非墨,乃太元门‘照魂引’特制之‘玄髓素纸’所显阴炁凝迹——凡鬼修所经、所驻、所施术之处,皆留一丝阴蚀残韵,如蛛网挂露,微不可察,却逃不过此纸。”
顾八荒在侧接口,声如金石相击:“照魂引虽灵,亦有其限。若那鬼修通晓‘断阴脉’‘削命痕’之术,或早将自身魂息化作虚无,此纸便如盲眼。”
陆红柳忽而抬手,指尖凝起一缕幽蓝火苗,火苗无声跃动,映得她眉心一点朱砂似要滴血:“不必猜了。”她将火苗轻轻吹向左侧山坳,火苗甫一入空,竟骤然扭曲,如被无形之手攥紧,继而猛地爆开,化作数十点冷星,簌簌坠落于山坳石缝间。每一点冷星落地,便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晶,冰晶之中,赫然蜷缩着半截灰白指骨,骨节处还缠着几丝未尽的阴气,如活蛇般微微抽搐。
“阴骨寄种。”叶红衣冷声道,“他把断掉的指骨埋进地脉裂隙,借火山余热蒸腾阴炁,再以骨为媒,反向勾连林怀声魂灯残息——难怪林怀声能撑到木兰天池,魂魄溃而不散,原是被这阴骨钉住了命门,吊着最后一口气当饵。”
刘小楼心头一凛。原来林怀声的濒死,不是侥幸,而是被精心设计的“活饵”。那鬼修根本没急着杀他,而是放他逃,放他奔,放他耗尽夔牛晨哞最后三次威能,震碎金丹、撕裂心脉……只为让他成为一盏摇曳欲灭的魂灯,灯焰里,还倒映着火焰洞、银山口、甚至更早之前,清远宗众人踏足之地的全部轨迹。
邓长老脸色惨白,喉结滚动,却不敢言语。他与申错昨日才至银山口,若非凑巧撞见林怀声七人,若非一时兴起远远招手致意,此刻躺在木兰天池魂灯阁里的,怕也要添上两盏。
“继续走。”贺壁收起白纸,袖袍一振,前方山势豁然开朗——一道横亘千丈的赤色裂谷赫然劈开大地,谷底翻涌着暗红色岩浆,蒸腾起滚滚硫磺毒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嶙峋石柱拔地而起,柱顶皆燃着幽绿鬼火,随风明灭,如万千只窥伺的眼。
“赤虺渊。”顾八荒沉声道,“传说十万年前,一条火虺渡劫失败,尸身坠入地脉,骨化石柱,血成岩浆,魂魄不散,日夜哀嚎。后来有鬼修在此筑坛炼阴,将哀嚎炼成‘蚀魂咒’,闻者神智渐丧,终成傀儡。清远宗若真在此处遇袭……那鬼修,怕是早将此地经营成了巢穴。”
话音未落,刘小楼腰间玉珏蓦然发烫!他急忙取出,只见玉珏表面浮起一层细密水纹,水纹中央,赫然映出三道模糊人影——一男二女,正背对镜头,在赤虺渊某根石柱下匆匆挖掘。男子身形瘦长,披着灰褐色斗篷,兜帽遮得严实;两名女子皆着清远宗青灰道袍,其中一人腰间悬着枚小巧玲珑的紫竹笛,另一人则背着一柄细长软剑,剑鞘上嵌着七颗黯淡星砂。
“清远宗弟子!”邓长老失声,“是……是林怀声的师妹林清漪,还有他堂妹林清梧!她们……她们没死?!”
刘小楼指尖颤抖,迅速催动玉珏共鸣之法——这是他三年前亲手改良的“同源映真诀”,需以清远宗嫡传血脉精血为引,方能激发玉珏深处封存的宗门印记。他咬破舌尖,一滴精血弹向玉珏,血珠刚触玉面,整块玉珏便嗡然震颤,水纹骤然翻涌,映像陡然清晰:
林清漪正用紫竹笛尖挑开石柱基座一块松动岩板,岩板下露出个仅容拳入的黑洞;林清梧则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软剑悄然出鞘三寸,剑锋上七颗星砂竟隐隐泛起微弱红光——那不是星砂本色,而是被某种阴气浸染后的异变!
就在此时,玉珏影像忽地剧烈晃动,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水纹崩裂,映像扭曲,林清漪猛然回头,脸上毫无血色,瞳孔深处却诡异地映出一张苍白无须、双目全黑的面孔!那面孔一闪即逝,随即玉珏“咔嚓”一声脆响,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水纹彻底溃散,只余一片混沌灰白。
“不好!”贺壁厉喝,“他在反溯共鸣!快断联!”
刘小楼毫不犹豫,指尖凝起一道纯阳剑气,直刺玉珏中心——剑气入玉,玉珏爆发出刺目白光,随即“砰”地炸成齑粉,漫天晶尘簌簌落下,竟在半空凝滞一瞬,每一粒微尘里,都映着那黑瞳鬼面一闪而过的狞笑。
死寂。
赤虺渊上空,风声骤停。连翻涌的岩浆都似屏住了呼吸。
陆红柳五指箕张,掌心幽蓝火苗暴涨三尺,火苗顶端凝聚出一尊三寸高的琉璃火神像,神像双目睁开,射出两道凝练如针的蓝芒,直刺下方赤虺渊最粗壮的那根石柱——蓝芒触及石柱瞬间,整根石柱轰然剧震,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暗金符文,符文流转,竟组成一副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阴阳鱼图!
“镇魂大阵!”叶红衣失声,“他把赤虺渊炼成了阵基,石柱是阵桩,岩浆是阵脉,鬼火是阵眼……清远宗那两个丫头,正在挖的,是阵眼封印!”
贺壁面色铁青,袖中已悄然滑出七枚赤铜小镜,镜面朝外,悬于周身:“来不及了。他们已启封印,阵成之时,便是鬼修借赤虺残魂重铸金丹、冲击元婴之刻!”
顾八荒长啸一声,声如龙吟,震得赤虺渊岩浆掀起百丈巨浪:“既如此,便毁了这阵眼!”
他并指如剑,凌空疾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下“斩”字——字成刹那,天地为之色变!那“斩”字脱离指尖,迎风暴涨,化作一柄横贯千丈的赤金巨刃,刃锋所向,正是林清漪二人所在的石柱!
巨刃未落,石柱基座下那黑洞内,陡然涌出滔天黑雾!黑雾翻滚如沸,顷刻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鬼爪,五指箕张,悍然迎向赤金巨刃!
“轰——!!!”
金黑交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赤金巨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屑;鬼爪亦被斩去三指,断裂处喷涌出粘稠如墨的黑血,黑血落地,竟将熔岩灼烧出滋滋白气,腾起腥臭难闻的绿烟。
烟雾弥漫中,一个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朽木的声音,自石柱深处悠悠传来:
“清远宗……好一个清远宗……你们掘我坟茔,扰我清梦……如今,便拿命来填吧。”
话音未落,石柱顶端那团幽绿鬼火“噗”地暴涨,由绿转紫,再由紫转黑!黑火升腾,竟在半空勾勒出七道人形轮廓——正是清远宗七名弟子!他们面容呆滞,眼眶空洞,脖颈、手腕、脚踝皆缠绕着漆黑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扎入石柱之内,与那些暗金符文融为一体。
“魂锁七星阵!”贺壁瞳孔骤缩,“他把七人魂魄炼作了阵眼燃料……林怀声夫妻是主灯,其余五人是辅灯,第七人……是薪柴!”
刘小楼脑中电光石火——第七人!银山口所见的第七人!那绝非清远宗弟子!他猛抬头,望向贺壁:“贺前辈,清远宗此次下界,除林怀声夫妇带五名嫡系,另有一人,是北邙山文隐娘亲点的‘观礼使’!此人姓甚名谁?!”
贺壁身形一顿,眼中寒光迸射:“文隐娘亲点之人?……是北邙山‘九幽司’执事,鬼修旁支,姓酆,单名一个‘烛’字!”
“酆烛……”刘小楼喃喃,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不是观礼使……他是诱饵!是北邙山故意放进来的内应!他早知鬼修藏身赤虺渊,故意引清远宗来此送死,只为……只为替北邙山取回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陆红柳厉问。
刘小楼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如刀凿斧刻:“……北邙山失落千年的‘九幽敕令碑’残片!那石柱基座下的黑洞,不是封印……是碑龛!”
话音未落,赤虺渊深处,那七具被锁链牵扯的魂影,忽然齐齐扭头,七双空洞的眼窝,精准无比地,望向刘小楼所在方位。
七张嘴,同时开合,吐出同一个名字:
“刘……小……楼……”
风,又起了。
带着硫磺与腐土气息的风,卷起刘小楼鬓角一缕碎发,拂过他额角渗出的冷汗。他望着七双空洞的眼窝,望着那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神魂的瞳孔,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追捕。
从林怀声夫妇踏入地炎火山界的第一步起,他们所有人,都只是酆烛与那未知鬼修,共同布下的一盘大棋里,一颗颗被提前标注好位置、只待引爆的棋子。
而他自己,刘小楼,此刻正站在棋盘中央,手握着最后一枚尚未落定的、名为“真相”的棋子。
贺壁的赤铜小镜已悬至头顶,镜面映出七道魂影的倒影,倒影边缘,正悄然蔓延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顾八荒的指尖,一滴赤金色的血珠正缓缓渗出,悬而不落。
陆红柳掌中琉璃火神像,双目蓝芒已由凝练转为狂暴,仿佛随时会挣脱掌心,焚尽八荒。
叶红衣的软剑彻底出鞘,剑身轻颤,七颗星砂尽数化作赤红,如泣血。
邓长老瘫坐在地,牙齿咯咯打颤,却死死盯着那七道魂影中,那个手持紫竹笛的少女——林清漪的嘴唇,正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开合着,重复着一个口型:
救……我……
刘小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如岩浆,滚烫似刀割。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仿佛要攥住这满目疮痍的天地,攥住这即将倾覆的棋局,攥住那七双空洞眼窝里,最后一丝尚未熄灭的、属于活人的微光。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赤虺渊所有的风声、岩浆声、鬼火噼啪声:
“贺前辈,顾前辈,陆前辈,叶前辈……请信我一回。”
“——此局,由我来破。”
话音落,他左手倏然探入怀中,掏出一方巴掌大小、黑沉无光的青铜古印。印纽是一只蹲踞的玄龟,龟甲上刻着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古老铭文。印底,三个蝌蚪般的篆字幽幽泛着暗红微光:
“乌龙令”。
这是他三年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真正属于“乌龙山”的东西。
也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