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宴厅，这场退婚宴已经步入尾声。
    但相伴离场的宾客脸色都十分微妙，一边客套地同周荣景跟曾云寒暄道别，一边又偷偷看向站在另一角的沈家三人。
    沈寸山此时已经快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沈梨一眼，连带着把气一并撒到了季婉身上。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都干了些什么事儿！回国之前还好好的，一回国就压不住那个大小姐脾气了，我真是平时对你们母女俩太好了，让你们昏了头！”
    季婉好歹也是明面上的沈夫人，当众被丈夫训斥，面子都不知道往哪搁。
    她难免也揣了气。
    但季婉心眼子多，还能忍。她清楚沈寸山对她的死心塌地，也知道他只是因为一时丢了面子才生气。
    现在和沈寸山对着干，压根不是明智之举。
    于是季婉低下头，假装抹了几把眼泪，柔声哭诉。
    “这件事情是我没有管教好阿梨，但她的出发点还是为了牢牢抓住周家想为我们谋好处啊。老爷生气，尽管对我撒好了，别太为难我们唯一的女儿。”
    她着重强调了后半句。
    季婉平时没少操持沈家的琐碎事，还替沈寸山和他那帮难缠的亲戚打交道，同时又要管教沈昀两兄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前端时间他才带季婉出去散心。
    眼下季婉一副柔弱自责的模样，反倒让沈寸山的满腔怒火没了地儿撒。
    他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泄气。
    沈寸山无奈地替季婉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我没收住脾气。好了别哭了，大家都看着呢，我不计较这件事就是了。”
    季婉闻言，这才收起了眼泪。
    “阿梨，你想什么呢？”
    沈梨还没从季婉的问话中反应过来，就看到不远处的周荣景二人和余下的宾客寒暄完，朝他们走来。
    周荣景的行事作风和沈寸山不一样，他对谁似乎都是笑眯眯的。但能掌控整个周家，足以证明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说话。
    对上那双眼睛，沈梨下意识低头，极其小声地喊了句。
    “周叔叔、云姨。”
    曾云站在周荣景身后，面色淡漠地扫了沈梨一眼。
    “我跟沈小姐现在可没这么亲近，叫云姨？还是太逾矩了些。”
    就知道曾云嘴里说不出好听的话。
    从前有多喜欢这个愿意替她出头被当枪使的妇人，沈梨现在就有多讨厌她。
    但偏偏这种情绪不能表现在脸上。
    位于谈话方中心的周荣景察觉到两人的不对付，再加上曾云早已将刚才在温室花园内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周荣景，他心中已有思量。
    周荣景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阿云，别这么说话。”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沈寸山。
    “老沈啊，今天的事情你也都知道，池遇给你们家留了这么大的面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和阿梨以后肯定是要另娶另嫁的，所以接下来对接完那五块地皮的合同之后，我们两家还是减少来往吧，以免落人口舌。”
    言下之意就是要和沈家断绝往来。
    沈寸山的脸色瞬间难看。
    但这本就是周家的主场，他再不情愿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和周家争锋相对吗？
    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回答。
    “还是老周你考虑得周到啊。”
    实则却在心里暗骂这个老狐狸真会算计，竟然这么干脆地翻脸不认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自从沈家崛起后，便和周家成了共生关系。两家互相警惕的过程中，又互相获利。但相比之下，沈家势小，所得好处也更多。
    反倒是周家到了瓶颈期，还需要分一杯羹给沈家。
    沈寸山乐在其中，周荣景可不乐意。
    既然如此，那就借此机会了断。
    满意地点了点头，周荣景和曾云一同离开。
    沈梨全程心不在焉，仿佛毫不在意两家最后的结局一样。
    季婉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奇怪。
    她又瞥了眼脸色阴沉的沈寸山，刚想偷偷把女儿拉走说两句，就看到原本发呆的沈梨像突然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猛地跑了上去。
    “阿梨？阿梨！你干嘛去！”
    身后是季婉略带焦急的喊声，然而沈梨却充耳不闻，她的眼里只有从宴厅门外路过的那一道纯白色身影。
    不知跑了多久，沈梨终于在拐角处追上了周让。
    “阿让，阿让你等一下。”
    周让驻足，回头看到来人是沈梨后，脸上的神游之色褪去，忽然挂上了笑。
    “怎么啦？”
    这熟悉的灿烂笑容让沈梨为止一愣，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人和刚才推卸责任的样子联系到一起。
    沈梨咬了咬唇，艰难开口。
    “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男人不紧不慢地理了理领带。
    “什么话？”
    沈梨见他这副随意的模样，心中不知道为什么燃起一团无名之火。
    “你在你母亲面前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了我，可、可明明是你先答应我要帮我出气的。怎么做事儿做了一半，就让我承担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后果呢？你知不知道，乔未?是怎么羞辱我的，她......”
    “打住。”
    眼见沈梨的眼里泛起泪光，周让莫名有些烦躁。
    他的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明显的嘲讽。
    “这有什么好哭的？”
    “你说什么？”
    沈梨抽泣的动作一停，满脸不可置信。
    她虽然会在某些特定时候装哭，但至少这次是真的委屈上了。本以为周让会安慰她，可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是这样。
    空荡长廊上，响起周让的嗤笑。
    在沈梨的印象里，周让是和沈昀周池遇一样迁就她的存在。可记忆中笑容灿烂的青年却在此刻不掩对她的厌恶。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周让垂眸，皮笑肉不笑。
    “一个依附周氏起家的吸血虫家族出来的女儿，凭什么敢这么跟我说话？我以前给你好脸色给多了，你就真的以为我打算一辈子把你捧在手心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