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把江山换美人: 第二十四章,无言送别
二十四,无言送别上将府邸的庭院当中有几树桂花,因已渐渐入秋,故而此刻繁花盛放,密密沉沉,大蓬大蓬的白色花朵,如同枝头挂满了羊脂白玉般莹白无瑕。午后晴光自湛蓝天空中投射下来,重重叠叠的花瓣泛起金色光泽,若是仔细观察,便连花瓣上的细细脉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见得其中水分流动,瞬间便会破花而出,滴落下来,跑进人眉眼里去。桂花清澈而浓冽的香味散发在空气当中,渐渐飘散,顺着门窗的缝隙,慢慢地沁进房间里去,氤氲出一室的香气流转。
几丝阳光透过窗间的空隙直直进入到房间里,投在地上,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将地板割成斑驳迷离状。室内并无上灯,因此光线晦暗不明。杨若筝尽管醒了,但念及纵使早起也只可流连在府邸之中,故而稍稍慵懒,真正起床之时已是约莫九点多钟。
她是程说亲自安置进府邸的人,更何况两个来月光景,下人都知她性格平易近人,所以俱都对她另眼相看。贴身女佣一见她起来,笑着问:“杨小姐想吃什么早餐?上将今天一早便起来了,所以厨房准备了牛奶和糕点,特地多留了一份。”
杨若筝想了想,回道:“那就拿上来吧,我倒无所谓。”
女佣去厨房端了温热的牛奶和精致糕点来,杨若筝看着这无一不昭示着上将府邸尊贵的细节,失笑出声。才吃到一半,居然就听见踏踏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她回过头去,却见是侍从室的人,异常眼熟,正是沈晨曦跟前的部下。那人低眉顺眼,递过一个电话,恭声道:“杨小姐,您的电话。”杨若筝稍稍疑惑,去接了电话,那边厢很是安静,沈晨曦的声音相当客气,说:“杨小姐,不知可有打扰您?”
“没有的。”杨若筝小心翼翼,不知又有什么突发事件。
沈晨曦的声音很是温和,立马便接了句子:“那么烦请小姐尽快梳洗,上将即将启程前往顾家庄。小姐您今日的头一个行程便是为上将送行。”
杨若筝端着话筒,半晌没有出声。这样的生活倒真是憋屈,程说去便去,留便留,她没有权利过问自然,她也并不会过问。只是此刻连送行的戏码都要做足,还真是对程说这个不固守条条框框的人的另一个诠释。她倒未想到沈晨曦一大早打过来,说了开场的客套话便是为了通知这件事情。苦笑一声,还是答应下来。
梳洗完毕,走出门外,一早有专车在大门外候着,岗哨以那车子为中心,里里外外密密围了好几层。待得杨若筝上了车,方知亲自来接她的居然是程夏,心内当下大吃一惊。程夏坐在后座的另外一边,却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朝她笑了一笑,颌首示意。
车子缓缓发动,司机与前座的侍从肯定是不说话的,而程夏也已经转开头去,看窗外景色缓缓移过。静默的环境当中,杨若筝隐约有些忐忑,想起那日马场上的事来,面上不由得困窘地微微一红,说:“那日真的谢谢了。”
程夏却怔了一怔才想起来,随口应道:“没关系,我倒忘了。”而后又缓缓低下头去,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杨若筝想了想,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局促,小家子气,于是也就舒了一口气,靠着真皮座椅,不再去想。
不料片刻后程夏骤然开口,问:“杨小姐你,会无条件地相信一个人么?我的意思是,无论那人是亲人,抑或情人。”
杨若筝不放他猝然问了这样的问题,若有所思,一会儿后方答道:“会有的,你想,身边这么多可以信赖的人。例如说,至亲,挚友,这些都是让人能够安然托付心事的人啊。”
程夏转过脸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么你毫无条件地信我的父亲么?”
一时气氛变得尴尬。程说仿佛就是杨若筝与程夏当中不能触碰的禁忌,或者说是一堵隐形的墙,无论是人是名,只要一出现便能将空气僵住。
“中将想听实话还是假话?”杨若筝却像是下了决心要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她交握十指,调整了一下坐姿,专注地看着程夏的神情。只觉程夏的棱角分明的脸上隐隐带着一种沉重,一种并不属于他的沉重;又有一种浓厚的忧伤自他眉目当中透露出来,黯然不似往日阳光。
程夏苦笑一声,道:“你不需要瞒我。”言下之意,非常清楚,便是要听真话。
杨若筝也苦笑,摇了摇头,道:“你分明知道答案。很抱歉。”她尚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很抱歉,我不是。
程夏却像是一早预料到了她的这个反应,听了之后不再出声,只是一时怔忡。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俊颜如冰,任由斑斓的光在他脸上打下一个又一个变幻的手影。
杨若筝觉得有些不安,亦不知程夏内心是何等想法。不知怎地,另外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但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的。作为我特别的存在的那个人一旦出现,我便会心甘情愿为他万劫不复也在所不辞。”
程夏心中震动。一时间心绪流动,竟如河流奔涌,无法控制。不自觉之间就像是烙铁将这句话印在心上,竟是瞬间便信了。他微微一笑,眉目舒展:“谢谢你。”
到了车站的时候,沈晨曦一早让侍从室的人安排好了,重重兵马将站台戒备得滴水不漏,杨若筝和程夏一直送了程说入站。整个过程三人居然无一句话,尽是诡异的寂静。到了将近即将出发的时分,程说才对程夏淡淡说了一句:“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就得多多担待了。”
程夏怔了怔,父亲这句话虽短,但却分明已经将重重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他应得简短:“是的。”他心中如同灌满了铅,一直往无边的虚空下坠。为何父亲又再显露出赏识与放心的神色呢?又有什么连环局要让自己的儿子参与么?这样想着,程夏越发悲哀起来。父子二人,却偏偏要这样猜疑,端端是心酸难当。
程说看着程夏的神色变幻,又看了身旁一直不发一言的杨若筝一眼,凝视两人的眼光里像是有万语千言,可是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步入专列。他从车窗当中看到二人站在月台之上,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暗灰色的军服连绵包围了整个车站,一个闲杂人等也没有。只有阳光照耀,如同万千剑光,熠熠生辉。火车轻轻震动了一下,缓缓发动出站,而程说凝视着浅浅变得遥远的二人,一动不动,只是那样专注地看着。仿佛天地万物此刻都全部褪去颜色,变得空洞。而唯有这两个人,构成了全部的天与地。
他觉得自己连移开目光都不能,想起日前程夏离开议事大厅的背影,这样孤单,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低低地叫唤出声:“孩子。”妄想站台之上那个挺拔的身影会听得到。
火车渐渐加速,他们的身影都在往后退去,模糊成暗影,慢慢再也看不见,天地里只剩下灿烂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