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昭烈谋主,三兴炎汉: 番外四十:谁反对新政,谁就是在反对李翊!
武德七年,夏六月。
长安城暑气蒸腾。
太极宫殿宇的琉璃瓦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
知了声嘶力竭地呜叫着,更添烦躁、
李渊年事漸高,愈发不耐酷热。
遂下诏格写宜君县仁智宫避暑。
此宫位于长安以北二百里,依山傍水,林壑深。
乃前朝汉帝所建避暑行宫。
经唐廷修缮,气象恢宏,
临行前,李渊于两仪殿召见诸皇子大臣。
他身着赤黄常服,斜倚在御榻上。
手中把玩着一辆玉如意,神色间有倦怠。
“联明日启然仁智宫,太子留守京师,监国理政。”
李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王,齐王随到。”
侍立阶下的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齐齐身:
“儿臣遵旨.”
李建成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监国虽显信任,然父皇携二弟,四弟离氛。
将自己独留长安,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他抬眼瞥了李世民一眼,见对方垂首肃立。
神色淡然,心中那根弦不由绷得更紧。
李世民此刻心中亦不平静。
白去岁“义务教育“之议被父皇断然否决,并下诏严禁后。
他深感父皇对自己猜忌日深,天策府属官被裁减。
往日可直入宫禁的特权亦被收回。
此番随驾,是福是祸,珠难预料。
李元古站在最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巴不得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到行宫松快些时日。
更盼着两位兄长在父皇面前再起冲突,自己好坐收渔利。
次日辰时,圣驾出城。
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禁军精锐的后扈从,绵延数里,
李世民骑在一匹青海強上,身着紫袍,腰想长剑
在队伍中段徐徐而行。
他目光扫过道旁跑送的百姓
又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悲凉。
“殿下。”
身旁一骑凑近,是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
这黑脸猛将压低声问道
“此番随驾,东宫那帮人必不会安分,可要未将多做些准备?”
李世民微微摇头:
“父皇眼下虽疑我,却未动杀心。”
“尔等谨言慎行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河东工坊转移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已按搬下吩咐,核心匠人及图册分三批。”
“秘密送往陇西,蜀中及洛阳附近新设的秘所。”
“设备沉重,拆运不易,还需两月方能完竣。”
“加紧办。”
李世民目光望向北方苍茫山影。
“我有预感,长………………不会太平太久了。”
尉迟敬德浓眉一拧,重重点头。
行宫路途不远,三日后,圣驾抵达仁智宫。
但见宫室依山势而建
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洞水潺潺穿宫而过。
带来阵阵清凉。
李渊入住正嚴清暑殿,秦王居东偏殿凝云阁。
齐王居西偏殿栖霞轩,随驾大臣則散居各处馆舍。
最初几日,倒也平静。
李渊每日或于清凉台观瀑、或于听松亭弈棋。
偶尔召李世民,李元吉陪侍。
李世民谨慎应对,言必称“父皇圣明”,绝口不提政事新学。
李元吉则曲意逢迎,常逗得李渊开怀,
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六月戊辰,深夜。
清暑殿内烛火通明,李渊尚未就寝。
正与近侍宦官对弈消遣,忽有内匆匆入殿。
魏地早上一封密函,低声道
“陛下,京师八百里加急,羽林军中郎将宇文题密奏。”
李渊眉头一皱,接过密函拆开。
才看了数行,他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手中棋子”啦”地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
“混账!”
李渊勃然大怒,将密函狠狠摔在地上。
“逆子!敢如此!”
左右侍从吓得跪伏一地,屏息不敢言,
那宦官战战兢兢拾起密函,瞥见上面密密数语。
亦孩得面无人色——密报称
太子李建成暗通庆州都督杨文干,私运甲胄军被至庆州,意图不轨!!
庆州地处长安西北,控扼径原。
杨文干麾下有精兵万余,若真与太子勾结谋逆。
只需一日骑兵便可直逼仁智言!
李渊在殿中疾走数步,胸膛剧烈起伏。
烛火将他因愤怒而扭曲的影子按在墙上,显得格外狰狞。
良久,他停下脚步。
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
“传朕口谕,”李渊声音冰冷。
“命太子即刻前来仁智宫见驾,就说
“肤突发急症,思念太子,令其来疾。”
内侍领命欲退。
“且慢”
李渊叫住他。补充道
“另遗快马密令京师左右监门卫,加强言城成守。”
“无太子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再令屯驻岐州的平道军秘密向仁智宫方向移动三十里,但不得露行道”
“遵旨!”
内侍退出后,李渊缓缓坐回御榻。
盯着跳跃的烛火,脸色阴晴不定。
他并非全信密报。但此事宁可信其有,
建成这些年的小动作,他并非不知。
只是念在嫡长,且朝局需要平衡,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可若真敢谋逆..
李渊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长安,东宫。
李建成接到内侍传达的口谕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正在用早膳,听父皇急症,手中银箸"叮当”落地。
“父皇龙体一向康健,怎会突发急症?"
李建成狐疑地看着传旨内,“可还有别的旨意?”
“陛下只道思念殿下,命殿下速往仁智宫侍疾,其余并未交代。”
李建成心中不安愈甚。
他屏退左右,独留心腹太子洗马魏征、左卫室韦挺商议。
“事出反常。”
魏征捻须沉吟,“陛下离京不过句日。”
“若有恙,当召太医,何以急召下?”
“且传旨内侍神色有异,目光闪烁,其中必有蹊跷。”
韦挺亦道
“近日京中有流言,谓庆州杨文干似有异动。”
“殿下与杨都督虽有旧谊,然并无深交,恐有人借此构陷。”
李建成在殿中步,额角渗出细汗。
他确实与杨文干有过书信往来,也曾应其所谓。
调拨过一批陈旧军械助其影——
此事可大可小,若在平时不过寻常公务。
但若被人曲解为“私运甲胄,意图谋逆”。
便是十颗头颅也不够砍!
“莫非.......二弟察觉了什么?”
李建成猛地停步,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
魏征物头
“秦王随驾在侧,若有动作,我们不会毫无风声。”
“怕只怕。
●是齐王。
李建成脸色一白。
四弟李元吉,表面与他同盟。
·实则野心勃勃,两面三刀之事做得不少。
若真是他构陷
“殿下,当务之急是速往仁智言。”
魏征沉声道,“陛下既以“传疾”为名相召。”
“殿下若迟疑不去,反坐实了心虚。”
“只是此去凶险,須做两手准备。”
韦擬急道:
“不如称病不起,同时密令东宫卫队及长安城中我们的人马戒备,以防万一!”
“不可!”
李建成断然否决。
“父皇尚在,我若调动兵马,才是真的谋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半晌方睁开,颓然道
“我这些年经营,看似羽翼丰满,实则根基虚浮。”
“关陇世家支持我,是因我是嫡长正统”
“若我真举兵反父皇,他们第一个便会弃我而去。”
“山东士族更是首鼠两端………………至于那些地方都督。”
“杨文干之流,无非利益勾连,岂会为我押上身家性命?”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惨然一笑:
“我现在这点实力,哪有能力反抗父皇?”
“去了,或有一线生机。”
“不去,必死无疑。”
·魏征与韦抵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悲凉。
“殿下………………”
魏征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
李建成转身,整了整衣冠,神色平静下来。
“......孤即刻启程,”
“你二人留在长安,若.......若孤有不测。”
“设法保全东宫属官家卷。
“殿下!”
韦挺跑倒在地,涕泪横流。
李建成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言不发,大步走出外。
仁智言,清暑殿。
李建成是次日午后赶到的。
一路马不停蹄,他风尘仆仆,官袍的下摆沾满泥漬。
一入殿,便见李测国坐御座
面色如常,哪里有什么病容?
两旁侍立着李世民、李元吉及数位随驾大臣,皆神色肃穆。
李建成心直往下沉,上前扑通跪倒
“儿臣见父皇!闻父皇圣体违和。”
“儿臣心急如焚,星夜赶来。”
“见父皇康泰,儿臣.......儿臣欣喜万分!”
说罢,以头叩地,咚咚作响。
李渊冷冷看着他,并不叫起,
殿中静得可怕,只闻李建成沉重的呼吸与叩头声。
良久,李渊才缓缓开口:
......服确实无病。”
“召你来,是要同你一事。“
“父皇请问,儿臣知无不言。”
“庆州都督杨文干,与你是什么关系?”
李建成浑身一颜,伏地不敢抬头:
“杨都督乃朝廷命官,儿臣身为太子。
“与之有公务往来,并无私交。”
“哦?”
李渊声音更冷。
“那为何有人密报,你私运甲胄军械予他。”
“助其蓄养私兵,意图不轨?”
“绝无此事!”
李建成猛地抬头,額上已磕出血痕,面色惨白、
“此必是奸人构陷!!"
“儿臣对父皇忠心天日可鉴,岂敢有半分异心?”
“杨文干前番上书,言庆州境内有悍匪为患,请拨军械助。”
“儿臣查过,确有其事。”
“便按旧例将武库中一批待修缮的旧甲旧械调拨与他。”
“皆有公文存档,绝非私运!”
“还望父皇明签啊!”
李渊眯起眼睛
“旧械?有多少?"
“約......約两千副札甲,弓五百张,箭万余支。”
“皆是从征王世充时缴获的破损之物,本待回炉重铸的。”
李建成急急分辩。“此事兵部有案可查,儿臣绝无隐瞒!”
李渊神色稍缓。若只是批旧械,倒也不算太过。
但他心中疑卖未消,转头看向李元吉:
“齐王,你之前不是说。”
“太子与杨文干往来密切,常有密使交通吗?"
李建成闻言,如遭雷击。
猛地看向李元吉,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与愤怒。
李元吉却不看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父皇,儿臣也是听下面人风闻。”
“太子兄长与杨都督书信频繁确是事实。”
“至于内容,儿臣便不知了。”
“你!”
李建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元吉。
“四弟,我待你不簿,你何故如此害我!”
“够了!”
李渊厉喝一声。
“朕还没死呢,你们就兄弟阋墙,成何体统!”
他盯着李建成。
“就算军械之事你有说法......”
“那杨文于在庆州招兵买马,训练死士。”
“你又作何解释?"
李建成泪流满面。重重磕头
“儿臣实在不知!杨文干若有异心。”
“儿臣跟亲往庆州,擒此逆贼以证清白!”
便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
一名禁军校尉奔入,单膝跪地
“陛下!庆州急报!”
“杨文干闻陛下召其觐见,竟杀天使,举兵反了!”
“现已攻占宁州,号称......号称奉太子密令,清君侧!”
“什么?!”
李建成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李渊暴怒,抓起案上玉镇纸报报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好!好一个奉太子密令!”
“李建成,你还有何话说!”
“父皇!儿臣冤枉!”
“这定是杨文干那逆贼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儿臣从未下过什么密令啊!”
李建成爬行几步,抱住李渊的腿,哭嚎道:
“父皇若不信,儿臣以死明志!”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李世民冷眼旁观,心中却无多少快意。
反而涌起一般兔死狐悲的苍凉。
今日是太子,明日焉知不是自己?
李渊一脚踢开李建成,厉声道
“将太子摔下去,拘于后殿,严加看守!”
“没有联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两名禁军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李建成拖了出去。
李渊余怒未消,在殿中来回踱步,忽地停步看向李世民:
“秦王!”
“儿臣在。”
“杨文干造反,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李世民躬身道
“杨文干不过一莽夫,麾下虽有些兵马。”
“然仓促起事,人心未附。”
“朝廷只需遠一上将,精兵征讨,每日可平。”
“朕要你亲自去。”
李渊盯着他,目光锐利。
“你能否为联平定此乱?”
李世民心中一震。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在李渊眼中看到了愤怒,猜疑、权衡。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期许?
“儿臣.......遵旨."
李世民深深一揖。
李渊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世民,你自幼骁勇,善能用兵。”
“此番若能速平杨文干,擒获首........
“便废太子,立称为储。”
“建成,改封蜀王”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光芒一闪而逝。
他再次转身,声音平静无波: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去吧。”
“联调拨左右武卫三万精兵与你,即日出发。”
“是!”
李世民退出清暑殿,走在仁智宫长长的廊道上。
夏日山风穿廊而过,带着草木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父皇的许诺,是真心的吗?
还是又一次的利用与安抚?
回到凝云阁,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等心腹将领已闻讯赶来。
听李世民简述经过,众人皆露喜色
“殿下!此乃天赐良机!”
程知节搓着手道
“平定杨文干不过举手之劳,届时陛下废太子。”
“殿下入主东宫,大局定矣!”
秦叔宝却沉吟道:
“陛下当真会履约?”
“太子经营多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废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尉迟敬德冷哼:
“陛下金口玉言,当着众人面许诺,岂能反悔?”
“若真食言,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李世民抬手止住众人议论,淡淡道: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传令下去,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后出发。”
“敬德为前锋,叔宝领中军,知节殿后。”
“此次平版,务求速战速决。”
“不必求全歼,首要擒杀杨文干。”
“末将领命!”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李世民跨坐战马。回望渐远的仁智言,
山峦叠翠,官鲷降现,恍若仙境。
可他知道,那仙境之中。
正酝酿着足以吞噬骨肉亲情的风暴。
七日后,庆州前线。
故事比预想中更顺利。
杨文干果然不得人心。麾下将领多是被裹挟。
见朝廷大军压境,秦王康号鲜明,军心顿时涣散。
李世民甫一接战,便以火炮轰击叛军的阵。
火枪兵轮番齐射,叛军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火器,頃刻溃乱。
尉迟敬德亲率玄甲铁骑冲阵,直取中军。
不过三日,叛军主力溃散。
杨文干率残部退守宁州城。
城破在即之际,其麾下副将赵弘智见大势已去。
夜入杨文干寝帐,割其首级,开城请降、
捷报飞传仁智宫时,李世民正率军清理战场。
他接过尉迟敬德早上的杨文干首级木盒,看了一眼那狰狞面目。
便合上盖子,淡淡道:
“装好,送往行宫。”
“殿下,我们何时回师?”
尉迟敬德问道。
·李世民望向长安方向,沉默片刻:
“不过......不必急行,正常速度即可。”
他心中有预感,父皇那边的“大局”,恐怕已有变化。
仁智言。
接到捷报时,李渊正在清凉台与侍中陈叔达对弈。
听杨文干授首,叛军平定。
他执棋的手顿了顿,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秦王用兵,果然神速。”
李渊落下一子,似是无意道
“叙达,你以为,朕该如何赏他?”
陈叔达是朝中老臣,素来谨慎。
他观李渊神色,斟酌道
“秦王殿下再立大功,自当重赏。”
“只是......不知陛下之前许诺之事………………”
李渊不答,又下一子,方缓缓道
“建成这些日子,在后殿如何?”
“太子殿下日夜痛哭,上书陈情,言词凄切。”
“看守的禁军回报,太子殿下食俱康,瘦脱了形。
“几次欲触柱自尽,都被拦下。”
陈叔达低声道,“老臣斗胆进言。”
“太子或有不检点之处,然谋逆大罪,证据尚嫌不足。”
“杨文干攀咬之词,不足为凭。“
“且太子乃国之储貳,若因此事废黜。”
“恐动摇国本,朝野不安。”
李渊盯着棋盘,良久不语。
这些天他冷静下来,仔细思量,发觉此事疑点颇多。
杨文干造反太过突然,若真是与建成密谋。
岂会仓促起事,毫无报应?
且建成若真有心谋逆。
为何一召即来,毫不反抗?
更重要的是,陈叔达所言“动摇国本”,正戳中他心中忧思。
废太子易,立新储难。
世民功高,麾下猛将谋士如云。
更有那令人不安的“新学”与火器力量。
若真立他为太子
天策府势力必然全面接管朝政。
自己这个皇帝,还能有多少实权?
那些关陇世家,山东士族。
又岂会甘心让一批“新学“寒士爬上头顶?
平衡,才是帝王之术的精髓。
建成与世民相争。互相制衡,自己方能稳坐中枢。
若打破这个平衡………...
“陛下,”陈叔达见李渊犹豫,趁机再劝。
“......老臣还有一言。”
“秦王殿下性情刚烈,屡遭精忌,心中已有郁结。”
“若陛下此次再......再食言”
“恐殿下忧愤难平,或生不测之疾,届时陛下追悔莫及啊!”
李渊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一片棋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是啊,世民那孩子。
看似沉稳,实则刚烈至极。
若逼急了..
他想起当年晋阳起兵前,世民与刘文静密谋。
甚至不惜以“非常手段“逼自己起事的那股决绝,
这样的儿子,赏可以,压可以。
但若失信于他,
令他彻底绝望,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若履行诺言,废建成,立世民……………
那自己晚年的安宁,朝局的平衡,又将置于何地?
两难,真正的两难。
便在此时,内侍来报:
“陛下,齐王殿下求见。”
李渊睁开眼:
“让他进来。”
李元古匆匆入内,行礼后急道:
“父皇!儿臣听闻二哥已平定杨文干,不日将还朝。”
“父皇之前许诺之事......”
“朕自有主张。”
李渊打断他。语气冷淡
李元吉眼珠一转,忽然跑倒在地,压低声音道:
“父皇,儿臣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二哥......秦王他,恐有异心啊!”
李渊眉头一皱:
“此话怎讲?”
“父皇请想,秦王当初平定东都洛阳后。”
“观望不返,广散领财以树私恩。”
“又要违敕命,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李元吉抬头,眼中闪着阴冷的光。
“此次他轻易平定杨文干,麾下将士只听’秦王'号令。”
“眼中可有朝廷?可有父皇?”
“此等权柄,久必生祸!”
“父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只应赶紧杀之,何患无辞!”
“住口!”李渊厉声呵斥,“他是你二哥!”
“可他更是危及社稷的权臣!”
李元吉豁出去了,重重磕头。
“父皇若念骨肉之情,可賜其毒酒白绫。”
“留其全尸,已是仁至义尽!”
“若任其坐大,他日刀兵加于父皇之颈时,悔之晚矣!”
清凉台上,山风骤起,吹得李渊衣袍猎猎作响。
他盯着跪伏在地的四子,又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陈叔达,心中一片冰涼。
杀世民?
他从未真正想过。
那是他最出色的儿子,是大唐江山的栋梁。
可是......元吉的话,难道全无道理吗?
功高震主,古來皆然。
霍光、曹操、司马懿.......
哪个不是从忠臣能臣,
一步步走向权臣,奸臣?
良久,李渊缓缓坐下,疲惫地挥挥手:
“………………你退下吧。”
“此事......朕再想想。”
李元吉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陈叔达这才抬头,轻声道
“陛下,齐王之言。”
“虽有过激,然亦可见兄弟阋墙之深。”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论功行赏。”
“亦非是废立太子,而是…….……”
“如何平息这场风波,使皇子们各安其位。”
李渊苦笑:
“各安其位?谈何容易。”
“建成与世民,已成水火。”
“那便让他们暂时分开。”
陈叔达道,“秦王之功不可不惯,然太子之位亦不宜轻动。”
“不若厚赏秦王,加其爵禄,
“令其出镇一方,暂离长安。”
“太子经此一事,必心怀畏惧。
“陛下可稍加安抚,令其闭门思过。
“如此,两相隔离。”
“或可缓和冲突,以图将来。”
李渊目光微动。
这倒是个折中之策,
厚赏世民,可安其心。
也可向天下显示自己不忘功臣。
令其出镇,既发挥其才干。
又使其远离权力中枢,减少与建成的直接冲突。
至于建成...
经此一吓,想必会安分一段时间。
“只是…………..”
李渊仍有顾虑。
“世纪会甘心离京吗?"
“陛下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陈叔达道,“便言天下尚未彻底太平,北有突厥虎视。”
“南有萧钒未灭,正是秦王大展拳脚之时。
“待四海靖平,再召还朝廷,委以重任。
“秦王深明大义,当能体察陛下苦心。”
李渊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便依鲜所言。”
三日后,李世民率军返回仁智言。
·清署殿内,李渊设宴为秦王庆功
席间觥筹交错,李渊对李世民极尽褒奖。
买金帛无数,加食邑干户。
又赐御马十匹,宝剑一口。
众臣纷纷向秦王敬酒,歌功颂德,场面热烈
李世民却敏锐地察觉到,父皇只字不提废立太子之事。
他心中渐冷,面上却不露分享,谦逊应对。
宴罢,李渊独留李世民于后殿。
“世民,此番平叛,你辛苦了。”
李渊语气温和,“朕知你委屈。”
“建成之事,朕已查明”
“他虽与杨文干有往来,却无谋逆实据。
“然其身为储君,结交外将。”
“私调军械,亦有失察之过。”
“朕已严厉申饬,令其闭门思过。”
李世民垂首:
“……..……父皇明察。”
“太子兄长或有不当,然谋逆大罪,确系冤枉。”
李渊点点头,道:
“你们兄弟不睦,朕心甚痛。”
“朕思来想去,长安城小,难免摩擦。
“不若你暂离京师,为朕镇守一方。”
“朕欲以你为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总领河南、河北军政,开府洛阳。”
“那里是你平定王世充、窦建德之地。
“根基深厚,正可大展抱负。”
“待天下彻底太平,朕再召你还朝。”
“委以枢要,如何?”
李世民静静听着,心中最后一丝期望彻底熄灭。
果然......还是如此。
父皇终究选择了平衡,选择了维持现状。
出镇洛阳,看似重用,实为放逐。
远离权力中枢,天策府再强,又能如何?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已显老态的面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当年在晋阳密室中,紧握自己的手。
许诺“天下皆汝所创,必立为太子”的父亲吗?
“儿臣……………”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谨遵父皇旨意。”
李渊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朕知你懂事。”
“去吧,在洛阳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
“谢父皇”
李世民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清署殿。夏夜星空璀璨,山风清凉。
李世民独立阶前,仰望漫天星斗,久久不动。
尉迟敬德从暗处走出,低声道
“殿下,陛下他...
“不必说了。”
李世民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表情。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三日后。”
“我们回长安——然后,去洛阳。”
“殿下!”
尉迟敬德急道,“难道就这般算了?陛下明明许诺
“许诺?”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温度。
“君王之诺,可信时白然可信。”
“不可信时,便如这山间夜露,日出即散。”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不过,有些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回长安后,你秘密联络玄龄,如晦、无忌。”
“还有........左监门卫中我们的人。”
尉迟敬德精神一振:“殿下是要......”
“未需填缪罢了。”
李世民望向长安方向,目光深邃。
“长安的水,既然已经搅浑了
“那便让它......更浑一些吧。”
同一夜,李渊下诏:
太子李建成行为失检,闭门思过三月,
东宫属官王珪、韦挺,秦王府属官杜淹等辈。
挑拨兄弟关系,流放資州、
秦王李世民平板有功,加授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总领河南、河北诸州军事,即日赴洛阳开府。
诏书一下,朝野震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这是各打五十大板。
将两位皇子暂时分开。
然而,製痕既已深至如此。
暂时的分离,真能平息那已然沸腾的杀机吗?
仁智宫的夏夜,山风呜咽。
仿佛在低吟着一曲即将到来的,血腥的挽歌。
武德七年秋。
李世民率天策府僚属、精锐及半数工坊匠师,浩浩荡荡开赴洛阳。
时值九月,天高云淡,洛水汤汤。
李世民立马天津桥头,望见这座他亲手收复的千古名都
宫巍峨,坊市井然。
与三年前血战后的残破景象已判若云泥。
然他心中并无多少收复旧地的豪情,反如这秋日晴空。
明澈中透着一丝凛冽的凉意。
“长安,我是暂时回不去了。”
他低声对身旁的长孙无忌道。
“但洛阳,或可成为另一个长安——”
“一个属于新学的长安。”
长孙无忌颔首:
“......殿下圣明。”
“洛阳地处中原,水陆通衢,物产丰饶。
“更兼有殿下昔日平定王世充,窦建德之威德。”
“百姓归心,实乃推行新制之所。”
李世民不语。目光扫过远处尚在修编的紫微言。
那里将是他的大行台尚书令府邸,也是未来新政的中枢。
安铁规定,李世民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首要之事,便是将河东转移来的工坊体系迅速重建、扩张
洛水之滨,昔日王世充的旧宫苑、武库被改造成连绵的工坊区。
高炉立起,黑烟。
此时煤炭使用尚有限,多为木炭,
水轮飞转,带动着简易的车床、锻锤、
匠师们夜以继日,复现着火枪,火炮的部件。
更尝试着圣祖手稿中那些奇巧机械——
诸如改良织机、水运仪象。
乃至尝试以蒸汽推动的“火轮船”模型。
与此同时,
李世民心中酝酿已久的“义务教育”之策,正式在洛阳拉开序幕。
十月初。
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秦王教令张贴于洛阳及各州县城门:
“蓝闻立国之本,在于教化。”
“强国之基,首重人才。”
“圣祖垂训:格物致知,巧力代劳,乃兴邦之道。”
“今本王承圣祖遗泽,体陛下爱民之心,特于洛阳试行新学之制。”
“凡洛阳在籍编户,子嗣年满八岁者。”
“无论男女,皆需入官立学堂。”
“习文字、算术、格物、律法、史地。”
“为期五载,官给学校,以资鼓励。
“此乃强我唐室,泽被万民之百年大计。”
“各宜知悉,毋得违误!”
教令一出,洛阳哗然。
首先是那些家有田产,商铺的富户。
他们并非读不懂教令,而是打心底抵触
家中半大孩子,正是帮着看铺、放牛、带弟妹的好劳力。
平白送去读书,还得管饭?
虽说什么“官给学粮”,谁知道能给几粒米?
再者,学的还不是圣贤书。
是那劳什子“算术格物”,学了有何用?
莫不是秦王要我们的孩子去当工匠苦力?
“荒唐!荒唐之极!”
洛阳县学的一位老儒生。
姓郑,曾中过汉朝明经科。
在当地士林中颇有声望。
此刻正在自家厅堂中。
对着几位同样义愤填膺的儒生同道,须发皆张地痛斥。
“秦王此令,实乃级我华夏千年文酥!”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则悌,僅而信,泛爱众,而亲仁”
“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何曾说过要童子尽弃人日用,去学那些奇技淫巧?”
“《周礼》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数居最末,不过用以计账目、丈田亩而已。”
“今秦王颠倒本末,以数为先,以格物为重。”
“将圣贤之道、仁义之教置于何地?”
“此教化,实乃感乱人心,摧残幼苗!”
座中一中年儒生接口道:
“郑公所言极是!”
“更可虑者,秦王令中见言‘无论男女'!”
“女子无才便是德,当以贞静柔顺为本。”
“习些女红中情足矣,岂可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堂求学?”
“成何体统!此令若行——”
“则纲常败坏,伦理尽失矣!”
另一位较为精明的儒生則忧心忡忡:
“诸公,秦王此举,恐非只为“教化那么简单。”
“你等想想,童子学了这些新学,将来科举还考不考经义?”
“若是不考,我等寒窗数十年所为何来?”
“若是考,他们自幼习算学格物。”
“思维已与经义格格不入,又如何能中?”
“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是要断了我们儒生的背身之阶。”
“好让那些通晓“新学”的寒门工匠之徒,占据朝堂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继而群情激愤。
他们仿佛看到未来,朝堂之上尽是操弄机巧、言必称数算的“异类”。
而他们这些熟读经史的儒生,却沦落乡野,无人问津。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此恨怎能不深?
“不能坐視!”
郑老先生拍案而起。
“我等当联名上书秦王,痛陈利害!”
“若秦王不听,便发动士林,联络乡绅。”
“更要让百姓知晓其中害处!百姓最重实利。”
“若知子女入学便少一劳力,家中生计艰难,必不肯从!”
于是,一场暗流汹涌的反对运动,在洛阳悄然展开。
郑老先生等人四处游说,散布流言
“秦王要征童子做苦工!”
“学堂里教的是妖术,学了折寿!”
“女子入学,坏了名节,将来嫁不出去!”
更有甚者,
编出儿歌童谣,在街头巷尾传唱:
“秦王令,催命符,小儿入学变成奴。
“不学仁义圣贤书,专学那点鬼画符……………”
起初,许多百姓将信将疑。
但眼见县衙里正开始挨家挨户登记适龄孩童。
催促入学,恐慌便蔓延开来。
一些胆大的,干脆将孩子藏到乡下亲戚家,
有的則聚众到县衙前哭诉,言家中贫苦。
全榖此子拾柴放牛贴补。
若去读书,全家便要饿死。
十月中旬,矛盾终于爆发。
数百名被鼓动起来的百姓,携老扶幼。
聚集在洛阳县衙前,高声喧哗。
要求面见秦王,取消“害民之政”。
人群中混杂着一些儒生,看似劝解,实则煽风点火。
场面渐趋失控,有人开始投掷石块,冲击县街大门。
消息传至紫微宫时,
李世民正在与房玄龄、杜如晦商议工坊扩建事宜。
闻报,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
“果然来了。”
杜如晦皱眉:
“殿下,民意酒店。”
“是否暂缓推行,以安人心?”
“哦?”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
“此令一出,便无回头之路。”
“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收进十步。”
“民心如流水,可导不可堵。”
“但导流之前,须先清淤固堤。”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秦叔宝,“叔宝,你率三百玄甲军。”
“去县衙将带头用事,冲击官署者。”
“恶数拿下,押入大牢。”
“记住,只擒首恶,创伤无辜百姓。”
“末将领命!”
秦叔宝抱拳,转身大步而去。
·房玄齡略显忧色:
“殿下,强硬镇压,恐失民心,亦投入口实。”
李世民摇头
“玄龄,你只见其表。”
“百姓闹事,非其本心,乃受小人蛊惑。”
“首要者,是震慑那些躲在背后的儒生乡绅,斩断他们伸向百姓的手。”
“其次,要让百姓看到。”
“新政之推行,势在必行,非聚众可阻。”
他顿了顿,又道,“敬德”
“末将在!”
剔迟敬德声如洪钟。
“你率五百甲士,分赴各主要街衢。
“巡逻弹压,维持秩序。”
“凡有散布谣言、聚众生事者,当场锁章。”
“但需告诫军士,态度需严正。“
“举止需克制,不得扰民。”
“得令!”
安排已定,李世民对房玄龄、杜如晦道:
“硬的一手出了,软的一手也需跟上
“立刻命人撰写布告,详细阐明新政之利。”
“其一,重点宣扬:”
“入学童子,非但无需家中供养,官府反而按人头发放”学粮券”。”
“每月粟米三斗,直接弥补口粮。”
“其二,声明所学之“数理格物”,乃圣祖毕生智慧结品。”
“质疑新学,便是质疑圣祖。”
“其三,允诺学成之后。”
“择优者入将作监、军器监乃至天策府为更为匠,前途远大。”
“其四,明确补贴对象:“
“仅限”在箱编户之民,且家无二十亩永业田者。”
“窗户不补,专济贫寒。”
杜如晦闻言,眼睛一亮:
“殿下此策甚妙!"
“补家庭、不补个人;补时间,不补闲散”。”
“将
劳力损失转为可计量之经济补贴
,直击贫户要害。”
“且限定了补贴范围,既可节省开支,又堵住了富户反对之口——”
“他们本就不缺那点劳力,反对最烈者。”
“无非是怕动摇其子弟读经科举之途罢了。”
·房玄龄补充道
“还需组织人手,在市井街头设点宣讲。”
“用最浅白之言,为百姓算一笔账:”
“一个八岁孩童,一年能帮衬多少家务?”
“折合粮米几何?"
“而官府所补学粮,价值几何?"
“若学成有望进入工坊甚至官府,月俸又是几何?”
“百姓虽朴,账却算得清。”
李世民颔首:
“……便如此办“
“此外,将郑某等为首闹事的儒生,在牢中关几日。”
“挫其锐气后,可令其家人以钱粮赎买。”
“但要他们具结保证,不得再煽动生事。”
“若再犯,便不是几石米能解决的了。”
一场风波,
在李世民的刚柔并济下,迅速平息。
秦叔宝的铁腕擒拿了数十名带头冲击县衙的暴民与暗中指挥的儒生。
尉迟敬德的甲士巡逻有效地遏制了骚乱的蔓延。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宣传布告与街头宣讲。
开始将新的信息灌输给惶惑的百姓。
最初,百姓仍是疑虑。
但当第一个月的“学粮”真真切切发到那些送孩子入学的贫户手中。
凭券可在官仓兌出黄澄澄的粟米时,怀疑开始松动。
三斗骤,对一个贫寒之家。
足够一个成人一月的口粮了!
孩子去读书,家里不仅没多一张嘴。
反而多了三斗粮?
同时,官府组织的“格物展示”也在街头进行。
匠师们演示着简易的杠杆提水、滑轮撒物。
甚至用改良的曲辕犁与旧式直辕型对比耕地,效率高下立判。
宣讲的胥吏大声道:
“看见没?这就是圣祖传下的学问!"
“学了这些,种地省力,做工快当!”
“秦王殿下说了,学堂里就教这个!"
“学好了,将来进将作监。”
“选这些省力的家伙什儿,吃官家饭!”
更有那胆大机灵的贫家子,被父母半信半疑送入学堂后。
回来竟能磕磕绊绊念出布告上的字。
还能用算筹帮家里算算简单的账目。
父母惊喜之余,态度悄然转变。
“好像 ,也不是坏事?”
坊间开始有这样的议论。
“官府给米,孩子识字,将来或许真有个出路。”
“总比一辈子土里刨食强。”
“是啊,听说学得好的,能直接进秦王殿下的工坊呢!”
“那里头的匠师,月钱丰厚得很!”
“可女子也去.........总觉不妥。”
“嗨,官府不是说了吗。”
“女子入学,另有'女红补偿绢,一匹绢呢!"
“在家织布,一年也未必织出一匹好绢来。”
“再说,女孩子识几个字,懂些算数。”
“将来管家记账,不也是好事?”
至武德七年腊月,洛
阳城内第一批十二所蒙学堂,竟也招满了学生。
虽仍有富户抵触,藏匿子女。
或宁愿缴纳罚金也不送学,但贫寒之家报名者已逾七成。
李世民间报,于
紫微宫书
斋中,对长孙无忌等人淡然道
“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衣食饱服。”
“若能予其实惠,示以前程。”
“纵有千年积习,亦可逐渐移易。”
“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乃腐儒遇民之论。”
“新政之要,正在于使民“知之’而后由之”,”
长孙无忌却面有忧色
“殿下,如今入学童子已近三千。”
“每月学粮支出便需菜九千斗。”
“加之学堂修缮、教谕薪俸、文具耗用,所费不费。”
“洛阳虽富,然仓积蓄亦有数。”
“长此以往,恐财政难继。
李世民似乎早有预料,从案头取过一册账目,推给长孙无忌:
“无所虑,我岂不知?”
“然你可知,去岁河东工坊所产之火枪,火炮,”
“精铁农具,改良织机,获利几何?"
“仅售予朝廷军方及各地官府之利,便足以支撑洛阳三万学子一年之用!”
“更遑论还有民间商号求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宫城外依稀可见的工坊区烟火,缓缓道:
“教育非消耗,乃投资。”
“投之于今日,收效于未来。”
“然投资需有本钱,这本钱,便来自工坊之利。”
“我已拟定数策,以开源节流,确保新政可持续。”
他回到案前,提笔疾书,边写边道:
“其一,国有工坊利润抽成。”
“命将作监、军器监等官营矿冶、军工、纺织工坊。”
“每年利润“十抽一”,注入新设之“洛阳文教基金’,专款专用。”
“其二,鼓励民间大商号“捐学抵税”。”
“凡捐建学堂,捐赠图书仪器者。”
“可依值抵扣市船税、交易税。”
“其三,成立将作监-文教分署'。”
“统一监制课本、文具、简易教学仪器。”
“如算筹、简易秤尺,几何模型等。”
“以成本价加一成利,不仅供应洛阳
“亦可往天下各州,所得利润,反哺基金。”
杜如晦抚掌
“殿下此策,可谓将教育办成了产业!”
“以工养学,以学促工,循环不息。”
“不止于此。”
李世民继续道,“其四,可组织国子监中倾向新学的生员。”
“编纂《蒙学新典》《算学入门》等教辅书籍,刊印发售。”
“其版权收入,亦归基金。”
“此即所谓“科举教辅”市场。”
“其五,尤为重要:"
“待学子稍长,可动员参与“农闲工学”。”
“每年农闲时节,学堂高年级生需至官营工坊实习一月。”
“从事质检、包装、文书辅助等轻简劳作。”
“其产出价值,部分折算为其家庭补贴。”
“如此,便将‘脱产学习”转化为’技能预备役。”
“减少家庭“纯消耗之感,亦使学子早识实务。”
房玄齡收服
“殿下思念周详,化阻力为动力,真乃治世良才!”
“如此,财政压力可大为缓解。”
李世民搁笔,目光炯炯
“然教育之根本,在于成效。”
“我意,白明年始,每年岁末举行“洛阳大考”
“所有蒙学堂学子,皆需参与。”
“考试成绩优异之前百名,可入皇家理工学院“深造。”
“此学院我亲自主持,专攻格物,算学、工学之高深学间。”
“理工学院毕业者,择优录入天策府。”
“或将作监、军器监,授以官职。”
成绩中等者。可依其所长,
分送各工坊为徒,习专门之技。
即便成绩寻常,既已识字明算。
“亦可在市井为账房、文书,强于白丁。”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我要让洛阳百姓明白,送子入学。”
“非但无害,实乃改变门庭之捷径!”
“更要让天下人看到,通新学者。”
“必有出路,且出路光明!”
武德八年春,洛阳义务教育推行渐入轨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以郑老先生为首的一批传统儒生。
在本地抗争失败后,并未死心。
他们深知秦王在洛阳势大,难以撼动。
便将希望寄托于长安,寄托于那位曾经下诏禁止“妄兴杂学”的皇帝陛下。
数月间,雪片般的奏疏通过各种渠道飞向长安。
有的直达天听,有的呈送东宫,有的则在朝臣间流传。
奏疏内容大同小异,皆痛陈秦王在洛阳“倒行逆施”:
强迫童子弃经学杂,扰乱民生
耗费国帑,潘施补贴。
更骇人听闻的是,竟令男女同堂,败坏风化!
他们引经据典
将李世民之举比作王莽篡政前收买人心,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术,
言辞激烈,
仿佛洛阳已沦为礼崩乐坏之地,而秦王便是那首。
这些奏疏,自然摆到了李渊的案头。
仁智宫变后,李渊对李世民的心情极为复杂。
既有食言的内疚,更有对其势力膨胀的深深忌惮。
他知晓世民在洛阳搞“新学”,初时颇为恼怒,
觉得这个儿子终究是不肯安分,变着法地挑战自己的权威。
然静下心来思量,又觉无奈。
洛阳是世民的根本之地,
他在那里推行什么,自己远在长安,实难有效干涉。
强行下旨禁止?
且不说世民是否会阳奉阴违
单是那数万玄甲精锐、那神秘犀利的火器工坊。
便让李渊投鼠忌器,
更何况。李渊内心深处
对那“圣祖语学”也并非全无好奇与敬畏。
世民凭借那些“奇技淫巧”,确实打下了大半江山。
那些火枪火炮的威力,他是亲眼见过的。
这一日。
李渊在太极言两仪殿
召见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及几位心腹重臣,商议洛阳之事。
李建成率先开口,痛心疾首:
“父皇!二弟在洛阳所为。”
“实是目无君父,公然抗旨!”
“去岁父皇明诏禁止安兴杂学。”
“他却变本加厉,不仅强推所谓“义务教育“
“更将圣贤经义弃若敝屣,专崇妖异之术!”
“如今洛阳儒林哀嚎,百姓虽得小利而失大义。”
“长此以往,人心尽被其盗。”
“只知有秦王,不知有朝廷矣!”
“儿臣慈请父皇,速发严旨。”
“责令二弟即刻停止乱政,回长安待罪!”
李元吉也帮腔道
“太子兄长所言极是!二哥这是要在洛阳另立朝廷啊!”
“什么‘皇家理工学院”,什么“天策府授官”,”
“他将朝廷科举、吏部铨选置于何地?”
“分明是培植私觉,图谋不轨!”
“父皇,此风断不可长!”
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言秦王之举确有过界,当予中饬。
李测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
“世民在洛阳....……确实有些过了。”
他揉了揉陷心,显得颇为疲惫
“然则,去岁杨文干事。”
“朕......朕终究是对他有所亏欠。”
“且洛阳新学,虽违旧制。“
“然其火器之利,于国亦有功。”
“若骤然严惩,恐寒了功臣之心,亦激出事受。”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待中陈叔达
“叔这,你以为如何?"
陈叔达出列,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为,秦王殿下才具非凡”
“于国有大功,此毋庸置疑。”
“然其在洛阳推行新制,确与朝廷礼法有悖,亦引起地方不安。”
“陛下既念其功,又需维护朝廷纲纪。”
“不若.......下诏切责,令其收敛,暂观后效。“
“如此,既可安抚洛阳儒民之心。”
“亦不过分逼迫秦王,留有转圜余地。”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
这确是个折中的法子。
下诏责备,表明了朝廷的态度,维护了自己的权威。
“但“暂观后效”,又未将世民逼到墙角。
给了他台阶,也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
“便依照所奏。”
李渊最终道。“拟旨: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秦王世民。”
“在洛阳兴学,本息虽佳。
“然举措失当,有违联《禁妄兴杂学诏》之精神,更引起地方纷扰。”
“着即申饬,务须悦思妥为,勿得再激起民怨。”
“钦此。”
这道不痛不痒的诏书送达洛阳时,已是武德八年夏。
李世民在紫微宮正殿接旨,神色平静,叩首谢恩。
使者退下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面有忧色,
“殿下,陛下此沼,虽未严惩,然责备之意已明。”
“我们是否…………”
杜如晦试探问道。
李世民将诏书随手搁在案上,轻笑一声:
“父皇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他不满。”
“但他暂时不想管,也管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望着庭院中枝繁叶茂的古柏。
“既然父皇给了这个“暂观后效”的机会,我们便更要做出“后效”来给他看。”
“传令下去,义务教育各项措施,照常推行。”
“且要加大力度!"
“今岁腊月的'洛阳大考”,务必办得隆重、公正、公开。”
“我要让洛阳乃至天下人都看到,新学之下,能出何等人才!”
武徳八年腊月,洛阳第一届大考如期举行。
考场设在原汉朝国子监旧址,修缮一新。
数千名通过蒙学初试的学子,按年龄、学识分场参考,
考题由房玄龄、杜如晦及从将作监遴选的精于算学格物的匠师共同拟定。
涵盖文字、算术、格物常识、律法基础,本朝史略等。
其中算术与格物題占比最重,且多结合实务。
如计算田亩赋税,设计简易杠杆提水、辨识常见矿物特性等。
考试之日,雪后初晴。
学子们身着统一发放的青色袍,
排队入场,气氛肃穆。
许多贫寒子弟的父母,远远站在警戒线外张望。
眼中交织着紧张与期盼。
他们中许多人,一辈子未曾踏入过如此庄严的学府之地。
李世民亲临考场巡视。
他身着紫袍玉带。
在一众属官陪同下,缓步走过一间间考舍。
看着那些伏案疾书或凝神思考的稚嫩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孩子,大多出自他曾经征战过的这片土地上的贫苦之家。
若无新政,他们或许将重复父辈的命运。
面朝黄土,或碌碌于市井。
而今日。他们手握笔墨。
正在尝试叩开一扇通往完全不同世界的大门。
“这才是真正的“得民心。”
他低声对身旁的长孙无忌道:
“非以权术笼络,而以实利授之,以前程导之。”
大考持续三日。
放榜之日,紫微宫前广场人山人海。
巨大的黄柺张贴出来,前列百名姓名籍贯赫然在目。
其中榜首,竟是一家子。
姓徐,名旷,父为铁匠,
此子算术、格物尤为突出。
卷面整洁,思路清晰,
李世民特旨召见前十名学子于紫微宫偏殿。
见那徐旷虽衣衫简朴,然目光清澈。
举止沉稳,问答之间。
对算学格物之理已有自己见解,不由大喜。
“好!江山代有才人出!”
李世民抚掌赞叹,当即宣布。
“徐旷”等前十名,特许入’皇家理工学院甲班。”
“一切用度,皆由公帑支应。”
“其余上榜者,依名次入乙班 丙班。”
“或分送各工坊为匠徒。”
“未上榜而完成蒙学者,亦颁发“通识文凭。”
“可优先录为各官署,工坊文书、账房。”
消息传出,洛阳震动。
尤其是那铁匠之子徐旷,一夜之间成为街头巷尾的美谈。
无数贫寒之家父母,摸着手中那份“学校务”。
望着白家懵懂孩童,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热望。
“读书......真能改命!”
这是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宣传。
大考的成功。让李世民信心倍增。
武德九年正月,
他于紫微宫召集文武属官,宣布进一步深化教育改革。
“去岁成效,诸位有目共睹。”
“然新政初行,犹有瑕疵。“
李世民端坐主位。声音朗朗。
“其一,出勤之制未严。”
“或有领学粮而常旷课者,虚耗公帑。”
“自本月始,学童每月出勤満二十日。”
“方可领取全额学粮券。
“旷课超五日,折半发放。”
“超十日,停发。”
“务使补贴与教育实效挂钩。”
“其二,女子入学,阻力犹存。
“虽有“女红补偿绪”,然旧俗难改。”
“自即日起,令各坊里正严查。”
“凡有藏匿适龄女子不令就学者,一经告发或查实,罚其家粟米十石!”
“另,增设”女子优异奖。”
“每岁大考,女子前十名。”
“另有绢帛,银钱赏赐。”
“并张精表彰,以资鼓励。”
“其三,财政之道,需开源节流并举。”
他示意长孙无忌详细说明。
长孙无忌出列,展开一卷文书,条分缕析:
“殿下已定大政,臣等细化为以下诸款。”
“开源方面,一为官营工坊利润十抽一,已见成效。”
“二为“捐学抵税”,今岁已有三家大商号捐建学堂,抵税约干货。”
“三为文教分署所产文具、仪器,除供本境。”
“已传往汴、宋等州,获利颇丰。”
“四为《蒙学新典》等书,刊印三千册。”
“半岁即售整版税收入注入基金。”
”节流方面,”他继续道,“一为校舍,多利用旧官署、寺庙偏殿改造。
“鲜少新建,省却大笔土木之费。”
“二为师资,蒙师多征召仕官员,落第举子。”
“授’名誉教谕衔,免其家部分賦役。”
“以代薪俸,高年级实科教习。”
“则由将作监匠师兼职,按课时赏以铜帛,所费远低于专聘博士。”“三为分级教育:初等蒙学,限于八至十岁。”
“每年仅农闲授课六个月,避开农忙高峰,使孩童仍可辅助家务。”
“高等实学,限于十一至十三岁。”
“且仅选拔大考成绩前百分之三十者继续全脱产学习,其余转入半工半读”之匠徒体系。”
“上午习文算,下午入工坊实习。”
“以其劳作价值部分抵偿补贴。”
杜如晦补充道:
“此外,设‘孝农假,春秋收各放一月。”
“学童归家助农,平衡农时之需。”
“又许‘代学偿役”,贫家若实在艰难。”
“可申请由子弟于毕业后,多服一年徭役。”
“以抵扣就学期间所受补贴,予家庭选择之权。”
房玄龄最后道:
“......宣传亦不可废。”
“已令文吏编就童谣数首,如《秦王赐学粮》《学堂出路广》等。”
“令孩童传唱,将入学描绘为‘皇恩浩荡”光耀门楣之事,塑造社会荣誉。”
李世民听罢,颔首道:
“诸公辛劳,筹划周详。”
“我所推行之义务教育补贴,看似耗费巨大。”
“实则是以工业剩余,赎买农业劳力,投资于人力资本’之策。”
“今日所费,乃是为他日盛唐。”
“预先打造第一批通晓数理,忠于新制的工匠、吏员,兵士。”
“此非消耗,实乃高息国债。”
“其利,不在当下仓廪之粟,而在未来征高句丽之大军工匠营里。”
“在西域都护府之精干文书手中,在万邦来朝时我唐室器物之精巧绝伦处!”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语气转为深沉:
“长安虽远,目光须长远。”
“洛阳今日之所为,他日或为天下范。”
“诸位,我等所行,非止为一城一地之政。”
“......实乃为开千年未有之新局。”
“纵有语言,纵有阻碍。”
“此志不可夺,此路不可回!”
殿中众人,无论文武。
皆肃然动容,齐声应道:
“谨遵殿下教诲!”
窗外,武德九年的春风。
已悄然拂过洛水,带着暖意,也带着新生的躁动。
紫微宫的议事声渐渐低沉,
而洛阳城内,蒙学堂的晨读声、工坊区的锻造声。
市井间关于新政与出路的议论声,正交织成一曲略显生涩却充满活力的时代变奏。
这变奏的声音,终将越过黄河。
传向那座矗立在西方的古老帝都,引发更深远的回响与震荡。
现代史学家对此点评道:
李世民的义务教育补贴,本质是一套以工业剩余赎买农业劳动力。
投资于人力资本的早期国家资本主义策略。
他依托工业基础开源,通过精准补贴节流。
将教育转化为可计算、可回收的“国家项目”。
洛阳将不再是粮食与劳力的净流出地,
而会成为技术工人、低级官吏、爱国兵员的孵化器——
这笔补贴,实则是为盛唐打造第一批“工业化人口”的预付成本。
这是开明的,进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