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为王十三年,方知是天龙: 第562章 六元
赵倜回了家中,见赵灵儿正堵在自己房间门口,脆生生望他问道:“大哥,你那朋友什么时候送葫芦回来?”
赵倜嘴角抽了抽,自己哪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送回葫芦,不由敷衍道:“过几日,再过几日。”
“明...
李清照没应声,只把头垂得更低,裙摆微颤,脚尖在青砖地上无意识地碾了半圈,绣鞋上金线勾的蝶翅几乎要被磨出毛边来。她指尖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那词句还如惊雷滚在耳中:“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每一字都似青铜钟磬撞在心口,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麻。她自幼读《昭明文选》,临《兰亭序》,抄过三百卷《汉书》,背过七百首杜甫,可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真切尝到“才尽”二字的苦涩。
台下忽有老儒踉跄上前一步,灰白胡须簌簌抖着,竟扑通跪倒在花台前,额头重重磕在石阶沿上,声音嘶哑:“此词一出,我辈毕生所学,不过尘土!老朽……老朽愿焚诗稿三筐,以谢天地赐此绝唱!”话音未落,又一青衫士子双膝一软,跟着伏地,喉头哽咽,竟说不出整句。第三个人刚要屈膝,却被身旁友人死死拽住胳膊,那人眼眶赤红,只咬牙道:“莫跪!跪了,便是认了这人间再无诗道可攀!”
赵倜却似未见这些动静,只将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李清照腕上那对碧绿玉镯——镯子映着日光,幽幽泛青,像两湾初春未化的溪水。他忽而想起八年前初见她时,她尚在相国寺后园扑蝶,鬓角还沾着槐花瓣,踮脚去够枝头新结的青杏,小手攥着半枚酸涩果子,仰头冲他笑:“你吃不吃?酸得很,可我偏爱这股子劲儿!”那时她眼尾还没现在这样细长,睫毛也没这般浓密,可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李姑娘?”他轻唤一声。
李清照猛地一颤,抬眼撞进他眸子里,那里面没有讥诮,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凉的湖水。她喉咙发紧,想开口,却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嗯”,尾音细若游丝。
“饭食既约,便莫教樊楼掌柜久等。”赵倜转身朝台阶下走,袍角扫过一丛新栽的晚香玉,素白花瓣簌簌落了两片在他肩头。童贯早候在阶下,见状急忙躬身侧让,袖口暗中拂过腰间荷包——那里面其实装着三锭十两重的官银,可他不敢掏,更不敢递。方才那首《临江仙》吟罢,他脊背沁出的冷汗已浸透三层中衣,此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天上落下来的词魂。
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窄道,两侧士子皆垂首屏息,有人悄悄用袖口抹眼睛,有人攥紧手中折扇,扇骨被捏得咯吱作响。李清照终于挪动脚步,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裙裾拂过青石阶,窸窣声清晰可闻。她忽然停住,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踮起脚尖,极快地替他拂去肩头花瓣——动作快得像偷袭,指尖擦过他玄色锦袍领口,触到一点微温的皮肤,又倏然缩回。
赵倜脚步顿了顿,却未回头。
樊楼正门悬着八盏朱红纱灯,此刻未至掌灯时分,灯罩里烛火未燃,只余空壳垂着。守门伙计原在打盹,忽见童贯那张脸凑近,登时一个激灵醒转,腰弯得比虾米还低:“童公公!您老怎么……”话未说完,目光掠过童贯肩膀,瞥见他身后那个玄衣青年,又瞥见青年身侧垂首而立的李清照,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后半截“驾临寒舍”咽了回去,改口道:“哎哟!这……这不李姑娘吗?您二位是……”
“楼上雅间,清净些。”童贯压低嗓子,指尖在伙计掌心划了个“天”字。
伙计脸色骤变,额头渗出细汗——樊楼七层飞廊,顶层虽封,但六层“天字第一号”雅间乃皇城内侍亲信宴饮之处,非奉特旨不得擅入。他抬眼飞快睃了赵倜一眼,对方正负手踱步,目光闲散地扫过门楣上“樊楼”二字匾额,那匾是仁宗朝老翰林手书,墨色已泛褐,边角微翘,显是百年旧物。伙计心头一凛,再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引路时腿肚子直打晃。
楼梯盘旋而上,木梯年久,踏上去有细微呻吟。李清照裙裾扫过扶手雕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丝:“你……当真不收进文集?”
赵倜脚步未停:“哪首?”
“《临江仙》。”她指尖绞着帕角,那方素绢早已皱成一团,“坊间已有说书人拿它编了新段子,在瓦舍里讲‘长江渔父醉谈古今’……昨儿我路过潘楼后巷,听见三个孩童蹲在墙根,拍着手唱‘滚滚长江东逝水’,调子跑得离谱,可词一句未错。”
赵倜微微侧首:“哦?唱得如何?”
“……荒腔走板。”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可他们记得住。”
他唇角微扬,却未接话。六层廊道尽头,两扇乌木雕花门虚掩着,门楣悬着褪色的“天字第一号”铜牌,铜绿斑驳。伙计刚伸手欲推,门内忽传来一声清越琵琶拨弦,铮然如裂帛,紧接着是女子婉转歌喉,唱的竟是《临江仙》下半阕:“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李清照脚步戛然而止。
门内琵琶声一顿,歌喉亦歇。门缝里飘出一缕沉水香,混着新酿梨花白的清冽气息。片刻寂静后,门被一只纤纤玉手从内推开——是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妇人,云鬓斜簪一支白玉兰,眉目温润,见门外众人,眸光微闪,随即敛衽福礼:“奴家柳氏,奉命在此候着诸位贵客。”
童贯瞳孔骤缩——柳氏,原是先帝潜邸时的司乐女官,后随刘皇后入宫,专司内廷宴乐,三年前因病告老出宫,谁料竟在此处?
柳氏目光掠过童贯,最后停驻在赵倜面上,不卑不亢,只将手按在心口,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却不逾矩。她侧身让开,门内陈设映入眼帘:紫檀案几上素瓷瓶插着三支新折的晚香玉,青玉镇纸压着半卷《史记》,案角铜鹤香炉吐着细烟,窗下临河处设着一架七弦琴,琴弦犹自微颤。
“陛下请。”柳氏声音平缓如初。
赵倜却未迈步,只望着她:“刘娘娘遣你来的?”
柳氏垂眸:“娘娘只道,‘清照姑娘若与官家同来樊楼,便请至天字一号,备好梨花白、水晶脍、新焙龙井,再添一道‘东坡豆腐’——官家幼时最爱,如今许是忘了,可奴婢记得。’”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赵倜,“娘娘还说,‘诗可斗,饭可同食,但若有人因诗气恼,哭湿了绣鞋,官家须得赔一双新的。’”
李清照耳根轰地烧了起来,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脚上那双绣鞋——鞋尖果然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不知是汗是泪。
赵倜却笑了,那笑意一直漫到眼底:“娘娘倒是记得清楚。”
“娘娘记得的事,从来不少。”柳氏退至门侧,亲手捧起青玉镇纸旁的银壶,壶身錾着细密缠枝莲纹,“这壶梨花白,是娘娘今晨差人送来的。酒曲取自汴京西郊三十六口古井,蒸馏七次,窖藏十年,启封时满室生香,连御膳房的猫都绕着酒坛打转。”
童贯听得心惊肉跳——刘皇后此举,分明是借柳氏之口,将今日诗会之事尽数纳入眼中。那“哭湿绣鞋”的提醒,看似戏谑,实则如芒在背:既点破李清照失态,又暗指赵倜纵容;既显皇后对宫外事洞若观火,又悄然将二人并置一处,仿佛早将这段渊源视为既定之事。
李清照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忽然抬步,径直越过柳氏,踏入雅间,裙裾带起一阵微风,拂动案上半卷《史记》。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窗棂——窗外正是汴河,画舫如织,桨声欸乃,远处虹桥如虹,市声隐隐。她背对众人,只留一个纤细背影,五彩裙裾在河风里轻轻翻飞。
赵倜这才抬步进门。柳氏无声掩上房门,银壶搁在案上,发出极轻一声“嗒”。
童贯正欲跟进,柳氏却抬手虚拦:“童公公,娘娘另备了‘云字第二号’雅间,就在隔壁,茶点已齐备。”她指尖微不可察地朝李清照背影点了点,“此处……需清净。”
童贯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一揖,退了出去。门扉合拢的刹那,他听见里面传来赵倜的声音,平静无波:“李姑娘,窗边风大,小心着凉。”
李清照没回头,只将窗子又推开半寸,河风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我不冷。”停顿片刻,她忽然道,“你那首词……写于何时?”
“辽国归来那年冬。”赵倜走到案前,提起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梨花白。酒液澄澈如泉,倾入素瓷盏中,香气清冽中透着一丝蜜甜,“那时雪下得大,上京城里三天三夜没停。我在驿馆窗前坐了整晚,看雪片扑在纸上,化成水痕,像极了长江的浪。”
李清照依旧望着汴河,声音轻得像自语:“原来……那时你也在想家。”
“想什么家?”他啜饮一口酒,酒液入喉,清冽微辛,“汴京是家?上京也是家。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家?”
她蓦然转身,眼圈微红,却亮得惊人:“那你为何……为何偏偏写‘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赵倜放下酒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盏沿:“青山若在,人便知归处。夕阳若红,便知时辰未晚。”他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李姑娘,你总问我当年为何抢先吟出你的诗。今日我告诉你——因我看你写诗时,笔尖悬在纸上太久,迟迟落不下第一字。你心里早有丘壑,却总在怕,怕字太重压垮纸,怕意太深灼伤人。所以……我替你落了那一笔。”
李清照怔在原地,所有未出口的诘问、所有积攒的委屈、所有不服输的火焰,忽然被这句话浇得滋滋作响,腾起一片白雾。她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原来那场八年多前的“败北”,并非输在才思,而是输在胆气——他敢将胸中块垒泼洒成江河,她却还在砚池里反复研磨,怕墨太浓,怕纸太薄,怕心太烫。
案上青玉镇纸压着的《史记》被风掀开一页,恰好是《项羽本纪》末章。李清照的目光落在“虞兮虞兮奈若何”几个字上,指尖无意识抚过纸页,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替我落那一笔。”
赵倜望向窗外汴河,一艘载满牡丹花的画舫正缓缓驶过,船头女子笑着抛来一枝将绽未绽的粉瓣:“官人买花么?”他摇摇头,目光却追随着那枝花,直至画舫拐过虹桥,消失在垂柳深处。
“李姑娘,”他转过身,玄色袍袖垂落,声音低缓如河潮,“世上最可惜的,不是诗不成,而是笔悬着,心却先怯了。”
李清照静静站着,晚香玉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混合着梨花白的清冽,还有窗外飘来的、汴河上浮动的、属于整个东京城的烟火气。她忽然觉得脚上那双绣鞋很轻,轻得能踩碎所有过往的执念;又觉得心口很满,满得要溢出某种滚烫的东西,却不知该叫它什么。
柳氏悄然推门进来,捧着一只剔红食盒。盒盖掀开,水晶脍莹白如凝脂,东坡豆腐颤巍巍泛着琥珀光泽,梨花白斟满两只素盏,酒面浮着细密如星的气泡。
“李姑娘,”赵倜端起酒盏,向她示意,“饭食已备,赌约既立,该履约了。”
李清照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迈步向前。她没去碰酒盏,却径直走向案头那方青玉镇纸,指尖拂过冰凉玉面,忽然抬头,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极清亮的弧度:
“好。我请。”
她伸手,稳稳端起另一只酒盏,素白手腕上碧绿玉镯滑至小臂,衬得肌肤愈发雪白。盏中梨花白晃动,映出她眼底粼粼波光,像八年前相国寺后园那湾初春溪水,终于挣脱了山石束缚,奔涌向更阔的江海。
窗外,汴河浩荡东流,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