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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刀行: 第857章山中遭袭

    鞍马山,伏于京都之北,状若卧牛。
    林木葱郁,古柏森然,层层叠叠的山势在暮色中显出几分阴沉的轮廓。
    山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卷动着残败的枯叶,小径蜿蜒,早已被荒草侵没大半,透着股...
    月光被云层撕开一道口子,惨白如尸布铺在破庙青瓦上。
    那老巫男喉结一滚,铃铛再摇,不是祈神的节奏,而是催命的鼓点。
    “跪——”
    字音未落,竹轿上八臂木像双眼骤然爆开两簇幽绿火苗,火光映得整支队伍面皮泛青。村民齐刷刷前膝砸地,麻衣下摆扬起灰雾,动作僵硬如提线傀儡,却无一人发出痛哼——仿佛膝盖早已不是血肉之躯。
    可就在这跪倒的刹那,阿市突然从唐晓祥身后冲了出来。
    不是逃,是迎。
    她赤着脚踩过庙门槛外碎石,瘦小身子绷得笔直,枯黄发丝在夜风里乱舞,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被什么牵引着的专注。她摊开双掌,掌心朝天,微微仰头,嘴唇无声翕动,像在应和那诡异童谣的某个调门。
    老巫男眼珠猛地一凸,铃铛脱手落地,铜舌“铛”一声脆响,竟震得满地尘灰跳起三寸高。
    轿上木像八只眼睛齐齐转向阿市,绿火暴涨,焰尾扫过庙门石柱,青砖“滋啦”一声腾起黑烟,竟蚀出八道焦痕。
    “退——!!!”
    孔尚昭暴喝,袖中符纸如雪片激射而出,半空炸成七道金光符链,哗啦啦缠向竹轿四角。可那符链刚触轿身,便如浸水宣纸般软塌塌垂落,金光眨眼熄灭。
    “不对劲!”王道玄低吼,如意宝珠悬于掌心,青光泼洒而出,却像撞上一层无形胶膜,在阿市周身三尺外凝滞不前,光晕涟漪般荡开又缩回。
    吕八已猱身扑出,短刀寒光直取老巫男咽喉。刀锋离颈尚有半尺,那干瘪老者竟不闪不避,反将脖颈往前一送,喉结突兀撞上刀尖——
    “噗!”
    不是血肉绽裂之声,而是陶罐摔碎的闷响。
    老巫男脑袋整个爆开,白浆混着碎陶片溅了吕八满脸。可断颈处没有喷血,只涌出大股浓稠黑泥,簌簌滴落,落地即燃起幽绿鬼火。
    更骇人的是——他无头尸身仍稳稳立着,双手缓缓抬起,十指箕张,指甲瞬间暴长三寸,泛着铁青冷光。
    “傀儡……是活的!”沙里飞怒叱,手中火折子“啪”一声甩燃,火苗窜起三尺高,灼热气浪逼得近处村民踉跄后退。可那些人只是歪了歪头,空洞眼窝里绿火跳跃,喉咙里的童谣非但未停,反而陡然拔高一个调门,嘶哑如锯齿刮骨。
    唐晓祥燧发枪已抬至肩窝,火绳嗤嗤燃烧,枪口对准竹轿底座。他手指扣紧扳机,却在即将击发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轿底阴影里,密密麻麻全是手。
    不是村民的手,是细瘦、青灰、指甲翻卷的孩童小手,一只叠一只,层层垒成基座,托起整顶竹轿。每只手掌心都绘着一枚暗红符文,正随童谣节奏明灭呼吸。
    “退!”李衍终于动了。
    断尘刀未出鞘,刀鞘末端却裹着一团暴烈雷光,“噼啪”炸响,如银蛇缠绕。他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墨痕,不是攻人,而是斜劈向轿旁一棵枯松。
    刀鞘轰然撞上树干。
    咔嚓巨响中,合抱粗的松树从中断裂,上半截轰然砸向竹轿。可就在树冠将落未落之际,所有村民齐齐抬头,空洞眼窝里绿火暴涨,七十多道目光汇成一股阴寒炁流,竟硬生生托住了坠落的树冠!
    枯枝在半空颤抖,簌簌抖落陈年松脂。
    李衍眼中寒芒一闪,左手五指并拢如刀,闪电般切向自己右腕内侧。嗤啦一声,衣袖裂开,腕脉处赫然浮现三道暗红纹路,形如扭曲藤蔓,此刻正随他心跳搏动——每跳一下,纹路便亮一分,雷光便炽盛一分。
    “甲马·逆血引!”
    他低吼如雷,右腕猛地往下一压。
    轰——!
    缠绕刀鞘的雷光骤然炸开,不再是银白,而是熔金般的炽烈赤色,带着焚尽万物的暴烈气息,顺着断裂的松树轰然灌入地面。整条山道剧烈震颤,碎石跳起尺高,以竹轿为中心,方圆十丈内青石板尽数龟裂,蛛网般的赤色电弧在裂缝中狂舞奔流。
    村民脚下泥土翻涌,数十条漆黑锁链破土而出,链身刻满与阿市袖口桐纹同源的古老符文,链端如活蛇昂首,瞬间缠住所有村民脚踝。
    “呃啊——!”
    七十多人同时发出非人哀嚎,身体剧烈抽搐,脸上白粉朱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黑溃烂的皮肉。他们张开的嘴里,竟钻出细长灰白触须,疯狂搅动空气,发出“嘶嘶”毒蛇吐信之声。
    竹轿剧烈摇晃,八臂木像八只手臂开始疯狂旋转,刮起阴风,轿帘被掀开一角——
    里面没有神像本体。
    只有一具蜷缩的婴尸,通体漆黑如墨,脐带尚未剪断,末端连着轿底那堆孩童小手。婴尸额头,赫然烙着一枚血红印记:五瓣桐花,中间三瓣,外围两瓣,与阿市在舱板上画出的一模一样。
    “织田血脉……是祭品?”沙里飞倒吸凉气。
    话音未落,阿市突然向前跌了一步。
    她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枯黄发丝无风自动,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渗出一滴殷红血珠,悬而不落,竟在夜风中凝成一朵微缩桐花虚影,花瓣边缘燃烧着淡金色火焰。
    那火焰一现,竹轿中婴尸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混沌的灰雾。
    灰雾中心,一点猩红如针尖,死死钉在阿市脸上。
    “呜……”
    阿市喉咙里滚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身体却不由自主抬起双臂,做出拥抱姿势。她脚边泥土簌簌松动,几缕灰白雾气从地缝钻出,缠上她裸露的脚踝,冰冷刺骨。
    李衍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雾气——与建木组织铁棺胚胎表面渗出的,同源同质,却更加……温顺。
    “她在共鸣。”王道玄声音发紧,“不是对抗,是……唤醒。”
    就在此时,吕八短刀已斩断三根缠脚锁链,正欲扑向竹轿。可他刀锋刚掠过阿市身侧,那缠绕她脚踝的灰雾竟倏然暴涨,如活物般缠上刀身。嗤嗤轻响中,精钢刀刃竟冒出缕缕青烟,迅速黯淡锈蚀。
    “退开!”李衍断喝,断尘刀终于出鞘。
    刀光不是斩向竹轿,不是劈向婴尸,而是横扫向阿市身前虚空。
    “嗡——”
    一道无形刀罡激荡开来,如琉璃碎裂,阿市周围三尺内所有灰雾、绿火、阴风,尽数被这一刀强行排开!她浑身一颤,指尖那滴血珠“啪”地炸开,桐花虚影湮灭。
    竹轿中婴尸灰雾双眼猛地一缩,旋即爆发出刺耳尖啸,声波所及之处,连吕八耳中都渗出血丝。
    “走!立刻!”李衍一把抄起阿市,将她护在怀中,断尘刀反手插入地面。刀身雷光暴涨,竟在庙门前硬生生犁开一道三丈长的焦黑沟壑,沟壑中赤色电弧狂舞,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雷狱之墙。
    “快!上山!”沙里飞扯着唐晓祥后领,拖着他撞向庙后山坡。孔尚昭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纸上,符纸燃尽,化作数十道青色光梭,射向远处林间,瞬间引爆数丛枯草,火光冲天而起——这是给追兵的假目标。
    众人借着火光掩护,背着行囊,拖着惊魂未定的平助(这走私贩子早瘫软如泥,被武巴单手夹在腋下),撞开后山一道荆棘密布的缺口,没命奔逃。
    身后,雷狱之墙在婴尸尖啸中剧烈震颤,焦黑沟壑边缘开始寸寸崩裂。老巫男无头尸身缓缓抬起双臂,十指如钩,深深抠进自己胸膛,硬生生撕开皮肉,掏出一颗搏动的心脏——那心脏通体漆黑,表面爬满桐花纹路,每一次跳动,都喷出一缕灰雾,注入竹轿。
    李衍抱着阿市冲上山坡,回头一瞥,只见那颗黑心骤然爆开,浓稠如墨的雾气席卷而上,瞬间吞没了雷狱之墙,也吞没了整支“夜游祭”队伍。雾中,婴尸缓缓站起,黑肤下血管贲张,竟隐隐透出桐花轮廓,八只手臂舒展,指向众人逃遁的山脊方向。
    阿市在李衍臂弯里昏睡过去,小脸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可就在她睫毛颤动的瞬间,李衍怀中勾牒突然再次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灼热,几乎要烙进皮肉。他低头,只见勾牒表面,一行细小如蚁的古篆正在缓缓浮现,墨色深沉,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温柔:
    【桐心既醒,万鬼俯首。】
    山风呜咽,卷着硫磺与腐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衍脚步未停,只是将阿市抱得更紧了些,指腹无意擦过她枯黄发梢——那里,一丝极淡、极细的金线,正悄然浮出,如初生藤蔓,在月光下微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