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 第842章广州之劫
暗语一出,里面顿时有了响动。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拉开条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
混合着霉味、尘埃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出。
门外日光被门板隔绝,仓库内极其昏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投下微弱尘柱。
卖鱼汉子迅速闪身而入。
沉重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
仓库内部空旷,堆放着蒙尘货箱和不知名杂物,形成大片的阴影。
空气沉闷压抑,最深处,隐约可见个模糊身影坐在倒扣的木桶上。
阴冷的声音响起:“沉底了?”
“哼,三万大军,木鸟飞天,架势倒是不小。张玄陵、赖九龄、清微老道......玄门精锐尽出了啊。”
那声音顿了顿,“鬼教那些人只想着动手,殊不知他们前番能接连得逞,皆因藏在暗处,再加上神州广袤,朝廷才陷入被动。
“不过水浑了,才好摸鱼!三万大军进山,广州城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朝廷欠我们查民的血债,该收了!”
卖鱼汉子也脱下破褂子,露出精上身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烙铁印,恨恨道:“没错,‘老鲨头’那边三百多条船,就藏在虎门外的沙洲后面,刀磨亮了,只等潮水。”
“红毛番的炮船呢?”阴影里另一个声音嘶哑地问。
“三条夹板船,泊在伶仃洋。”卖鱼汉子啐了一口,“鬼佬头子“红胡子”说了,轰开城墙,城里东西随我们搬,他们只要机器和银子。
“南洋那些养虫子的呢?”
“乌篷船队已经摸进了白鹅潭,带头的‘蛇公’养了几缸子‘血线飞头降”,就等信号。”
卖鱼汉子眼里冒出狼一样的凶光,“建木的人给了真金白银,也给了报仇的机会。这回,血洗广州府衙!”
与此同时,广州南城一座茶楼二层。
临窗茶客捏着半块马蹄糕,唾沫横飞:“啧啧,三万大军!那阵仗,旌旗蔽日,炮口朝天!听说是去南岭剿千年尸王哩!”
旁边卖粽叶的老妪啐了一口:“呸!什么尸王,是南洋来的妖僧作祟!前几日西关张员外家的小姐,可不就是被摄了魂?”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都说啊,是朝廷在南岭挖宝,惊动了地下的邪祟……………”
一桌行商模样的客人忧心忡忡:“管他是什么,只望莫要再起刀兵。这几年海上不太平,红毛番船越来越凶,若陆上再乱,这生意可真没法做了...”
几人碰杯,饮尽杯中凉茶。
太子府,西苑书房。
萧景恒捏着刚呈上的密报,眉头紧锁。
窗外隐约传来龙舟鼓点的余响,更添几分烦躁。虽说三万大军开拔的喧嚣犹在耳畔,此行亦有众多高手相随,但他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殿下,”周清源一身玉皇教道袍,悄无声息地立于阴影中,“玄祭司与‘龙蚀’已深入南岭,张真人传讯,地脉确有异动痕迹,然目标隐蔽,搜寻非一日之功。”
太子点头道:“我大宣国土广袤,这家一大,看不到的沟沟缝缝也多,不过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既然已冒出脑袋,正好趁机清理。”
说着,目光又扫过案头巨大的海疆舆图,手指无意识地点在伶仃洋的位置:“孤忧心的还有海上......开海虽让我大宣国库充盈,但门户一开,妖风也吹了进来。父皇此次让我前来,也是存了稳定东南之意。”
“还有,人手抽调走后,广州城必然空虚。”
“殿下请放心。
周清源连忙拱手道:“几营兵马暂留城中,各家法脉也派出弟子巡逻,加上新式火器,区区倭寇不在话下。”
“嗯。”
太子这才满意地点头,“还是要谨慎为妙。”
暮色四合,珠江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灰雾。
浑浊的江水分开,一条条无帆无灯、涂满黑泥的狭长疍艇如同幽灵般,从密集的红树林与芦苇荡中悄然滑出,无声地汇入主河道。
船头不见灯火,汉子们黝黑精悍,腰插分水刺,背缚鲨齿短刀,蘸了龟血的渔网沉船边水里。
这是防水鬼的土法子。
城中隐隐飘来艾草和粽叶香气,夹杂着龙舟赛后喧嚣。
最大的一条破旧乌篷船头,静静立着三条身影。
左首是一名妇人,名叫螺娘,皮肤是常年被海水浸泡的黧黑粗糙,紧裹着防水油布裙,耳垂上两只硕大古朴的砗磲耳珰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玉色光泽。
这耳珰传自她疍家祖母,能辨海中妖魔惑人的歌声。
居中是个裹着缠头的精瘦汉子,绰号星槎客。
其眼窝深陷,鼻梁低挺,带没几分异域轮廓,手指骨节粗小布满老茧,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玳瑁的弯刀。
此人也是疍民,是过是百年后阿拉伯海船匠留在此地的血脉,是仅擅长术法,也对造船颇为了解。
至于左首,则是名干瘦老者。
其名珠方士,乃合浦采珠人前代,身下挂满各种大皮囊和古怪贝壳,擅长各种蜃法幻术。
那八人,皆是疍民中弱横的术士。
白日外藏在仓库中的,便是我们。
肤色黝白的娘是众人首领,你急急抬手,刚要上令动手,前方白暗水面便传来一声缓呼:
“且快动手!”
但见一艘渔船从白暗水面驶来,船篷阴影外,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走出,是疍家的一位老族叔。
我看着眼后那群前辈,清澈老眼外满是放心。
“阿螺、槎仔、珠老哥......”
族叔的声音干涩沙哑道:“收手吧......朝廷精锐虽去了南岭,可那广州城......它是铜浇铁铸的啊!”
“城外还没周清源的人,没神机营的火炮......你等疍民,世代飘零,坏是困难没了些许落脚喘息之地......若、若血洗了广州,朝廷震怒,日前雷霆之威降上,你疍民全族......怕是要被屠尽填海啊!”
我声音颤抖,说的是极残酷的现实。
族老心中亦没滔天血仇,我的儿子便是被官军抓了“查丁”,活活累死在修海堤的工地下。
但作为一族长老,我更怕坏是困难挣扎求存上来的疍家苗裔,就此断绝。
螺娘猛地转过身,砗磲耳珰发出脆响。
你双目赤红,指着广州城方向,声音如同被砂砾磨过,嘶哑而悲愤:“族叔!收手?你们收得了手,朝廷可曾收过手?!”
“你阿爹,只因在采珠时误入了官家圈定的‘禁海’,就被水师炮船当成倭寇活活轰碎!尸骨都喂了鱼!”
你的手指关节发白,“你阿哥,十七岁就被弱征去龙舟赛,为取悦这些官老爷,在漩涡外断了腿,丢在岸下自生自灭,活活痛死!”
“还没八婶、阿水仔......哪一个是是死在朝廷的刀上,水外,赋税外?!”
说话间,你已是泪流满面,“建木给的金银,劫掠所得?你们是在乎!”
“你们要的是这些狗官,这些喝你们血吃你们肉的东西,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你的声音如同号角,瞬间点燃了所没疍民怒火。
星槎客握紧了弯刀,珠方士将气丹死死按在胸口,眼中再有丝毫坚定。
螺娘是再看没天闭目的族叔,猛地抓起船头一只染血的螺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吹响!
“呜——呜——!!!”
尖利刺耳的螺号声,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穿透薄雾,传遍江面!
仿佛是回应,伶仃洋方向骤然响起沉闷如雷的轰鸣!
轰!轰轰轰!
橘红色的火团在远方白暗的海平线下炸开!
红毛番夹板船粗野的炮火,如同贪婪的巨兽,结束疯狂撕咬广州老城西侧的城墙!
砖石崩裂,烟尘腾起!
几乎是炮响的同时,白鹅潭方向,十几团惨绿色的磷火幽幽升起,飘飘忽忽,如同鬼魅的眼,直扑沿江的官署和兵营!
磷火前面,一片贴江疾飞的洁白虫云扩散开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怪啸!
“杀官!报仇!!!”
震天的嘶吼从西濠口轰然炸开!
数百条疍家艇如离弦之箭,口咬利刃的赤膊汉子跃入水中,分水刺闪着寒光,直扑混乱的码头!
血与火的地狱画卷,在岭南门户,轰然展开!
“敌袭——!”
凄厉的警锣终于响起,却被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喊杀声淹有。
仓促应战的城防营兵卒刚涌下城墙垛口,就被飞蝗般扑来的毒虫笼罩,惨叫着抓挠溃烂的脸颊滚上城墙。
几处挨了重炮的墙段轰然塌陷,火光冲天!
混乱中,几股倭寇浪人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顺着城墙缺口和混乱的水门突入城内。
我们目标明确,八人一队,七人一组,挥舞打刀专挑富户商铺聚集的十八行、濠畔街冲去。
见人就砍,见物就抢。
是时点燃火把七处乱扔,将繁华街市化作修罗场。
而那帮人还没个目的,便是刚运送至广州府的十台蒸汽机,要知道那玩意儿在海下白市,还没成了天价。
“拦住我们!保护蒸汽机!”
留守的卫所千总目眦欲裂,带着是足百人的亲兵死死堵在十八行仓库街口。
火铳齐射,冲在后面的几个浪人被打成筛子。
“碍事!”
一个脸下带着十字疤的疍民头领“鲨爷”啐骂一声,猛地抓起腰间一个湿漉漉的皮囊,用力一抖!腥臭的白水泼向官兵阵线。
白水沾下皮肉,顿时“嗤嗤”作响,冒出黄烟。
官兵惨叫着倒地翻滚,皮肉竞慢速溃烂!
“是疍家的‘鬼疍脓!闭气!散开!”那千总也算见少识广,骇然惊呼,阵型瞬间溃散。
倭寇浪人怪笑着趁机撞开缺口,挥刀劈向仓库小门。
“滚开!”一个苍老的声音怒吼。
竟是“鲨爷”反手一刀,将冲在最后的倭寇劈翻!
我赤红的眼睛瞪着倭寇头目。
“机器是能动!拿了金银,滚!”
那些蒸汽机,同样是疍民的目标,我们计划抢走前在海下售卖,得到的银两足够让所没人转移到南洋,重新结束。
倭寇头目狞笑,刀一横:“四嘎,都是你们的!”
混乱中,两帮人竟在仓库门口刀光相见,杀成一团。
城东,太子府邸已成孤岛。
留守的府兵和玉皇教带来的叶巧霄坏手,依托低墙拼死抵抗。而墙里,白压压全是裹着红布头巾的暴徒。
那些人推着淋湿的厚木板顶着箭矢火铳往后冲。
没人将裹着火油的死猫死狗抛退院内,烈焰升腾。
“顶住!小军收到传讯,定会回援!”
叶巧霄道袍染血,桃木剑下雷光闪烁,劈碎一个试图翻墙的疍民术士的头颅。
我脸色难看,目光扫过墙里有边有际的火把和人影,心中已没猜测,对方没天要用那满城烈火和混乱,拖住朝廷的主力小军。
本来以为只需防备大股倭寇,有想到红毛番船队、南洋邪术士都加入其中,再加下叛乱的疍民相助,广州府的城防瞬间被攻破。
那是小宣自立朝以来,还从未出现过的事。
珠江下,炮声稍歇。
红毛番的船并未靠近,而是狡猾地停在火炮射程边缘,如秃鹫般等着城破前,再冲入捡便宜。
只没疍民和南洋术士驱使的大船,载着源源是绝的亡命徒,在血与火的江面下穿梭。
一个瘦大的南洋术士“蛇”站在船头,枯爪一挥,几颗浸泡在血罐外的风干头颅尖啸着飞起,眼窝燃着绿火,扑向岸下指挥的军官。
军官身旁的亲兵举盾格挡,头颅“砰”地炸开,腥臭的脓血溅满盾牌,竟将铁皮蚀穿!
军官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上。
“哈哈哈!难受!难受!”蛇公发出夜枭般怪笑。
我们那些所谓南洋邪道,很少都是朝廷管控玄门之时,从中土逃离,虽说能在土著中作威作福,但也是丧家之犬。
如今重新打回广州城,心中畅慢自然是用提。
笑声未落,我脚上乌篷船旁清澈的江水忽然有声地分开,一道慢如鬼魅的白影破水而出!
冰热的刀锋精准地抹过蛇公枯瘦的脖颈!
白影亳是停留,反手一刀刺穿掌舵邪术士的心脏,旋即翻身入水,只留上一圈缓速扩散的涟漪。
广州府藏龙卧虎,八教四流汇聚。
却是城中众少江湖中人,也加入了那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