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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降临: 第1624章 走仙

    一时间,罗彬缄默。

    自己怎么看?

    此前在玉清峰,茅有三就将明面上的事情交给他和罗显神。缘由简单,茅有三要兜底,神霄山的背后是一大群阴神祖师。先藏于暗处不被发现,再算计布局,才能做到运筹帷幄。

    这是一个阴阳先生最标准的操作方式!

    此外,茅有三身旁最初有五具出阴神道尸,那都是怎么来的?

    文清峰的阴神没有丝毫动静便消失,尸身同样不见踪迹……这一切,都指向了茅有三!

    “我不确定。”罗彬话音略哑。

    一时间,众多真......

    罗彬的呼吸骤然凝滞,指尖缓缓扣住床沿木棱,指节泛白。灰四爷尾巴垂落,鼠须微颤,鼻尖翕动,一寸寸嗅着空气里残存的气息——没有徐彔惯用的沉香混着陈年墨汁的微涩,也没有白纤袖口常年沾染的紫藤花粉与朱砂混杂的清苦。只有新漆未干的木腥、草药晒干后残留的淡苦,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烧尽纸钱余烬的灰味,被夜风从窗缝里卷进来,一触即散。

    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脊背悄然贴上墙壁,目光扫过桌角:灯盏下压着一张叠好的黄纸,边角齐整,墨迹新鲜,分明是刚写不久。他佯作伸腰,衣袖拂过桌面,指尖一勾,黄纸无声滑入袖中。烛火早已熄灭,屋内唯余窗外透进的微光,在地面铺开一道窄窄的银痕。罗彬借着那点光低头——纸上只有一行小楷,墨色浓重如血:“戌时三刻,青石阶第三十七级,勿带符。”

    不是徐彔的字。徐彔笔锋峻峭如刀劈斧削,这字却圆润绵软,似刻意模仿又力有不逮,末笔拖得过长,像一条将断未断的蛛丝。

    灰四爷倏然弓起背,颈毛炸开,鼠眼缩成两粒幽黑的针尖,死死盯住门缝底下——那里,一缕极细的暗影正无声蔓延进来,比夜色更浓,边缘微微翻卷,如同活物吐纳。它不随风动,不因烛影摇曳而变形,只是固执地、一寸寸朝罗彬脚踝爬来。

    罗彬足尖轻点地面,鞋底碾过那道暗影。没有触感,却仿佛踩碎了一片薄冰,耳中竟响起细微的“咔”一声脆响。暗影猛地一缩,倏忽退至门缝外,再无动静。

    “吱——!”灰四爷陡然厉叫,声音尖锐得刺破寂静,鼠尾闪电般甩出,啪地抽在门板上!木门应声震颤,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外,毫无回应。唯有山谷虫鸣陡然停顿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狂躁的嘶鸣,此起彼伏,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罗彬却已转身,手指探入袖中,摸到那张黄纸背面——果然,另有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几乎与纸纹融为一体:“观主闭关,神霄峰无人。你见之,即为幻。”

    字迹与正面截然不同,凌厉、枯瘦,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力道。是白纤的字。罗彬喉结滚动,心口发紧。白纤若真在闭关,怎可能留字?若非闭关……那这字是谁写的?又为何要撕裂自己笔迹,伪作两人所书?

    窗外虫鸣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嘶叫,而是某种奇异的、规律性的节奏:三短,两长,再三短。像敲击竹简,又似叩击棺盖。灰四爷浑身僵直,鼠爪深深抠进木地,指甲刮擦出刺耳声响。它猛地抬头,鼠目瞪向屋顶——那里,本该空无一物的梁木阴影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一团凝滞的、不断缓慢旋转的灰雾,雾中隐约透出青白光晕,如同隔着厚厚水幕望见的磷火。

    罗彬掌心渗汗,却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把铜铃——不是道家法器,而是寻常山民驱兽用的赤铜小铃,铃舌已磨得发亮。他指尖一拨,铃声清越,叮铃一声,脆得惊心。

    梁上灰雾猛地一滞。

    虫鸣戛然而止。

    死寂。连溪水声都消失了。

    罗彬盯着那团灰雾,声音低得只剩气音:“灰四爷,徐彔养仙家,养的是什么?”

    灰四爷喉咙里滚出咕噜声,鼠尾急扫罗彬小腿,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淤痕。它没答话,只是突然纵身跃起,鼠爪狠狠抓向罗彬左耳后——那里,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银线正悄然缠绕,末端隐没于皮肉之下,像一条寄生的活虫。罗彬头皮骤麻,本能侧头,银线被灰四爷利爪扯断半截,断口处竟渗出几滴浑浊黄水,落在地板上,滋滋冒起青烟,蚀出芝麻大的焦黑斑点。

    “吱!!!”灰四爷惨叫,爪尖瞬间焦黑蜷曲。它跌回地面,鼠身剧烈抽搐,鼠眼翻白,口角溢出白沫。罗彬心头剧震,俯身欲扶,灰四爷却用仅存的前爪猛拍地面,吱吱声断续如泣:“……青……青……青石阶……不是第三十七……是……第三十七……个影子……”

    话音未落,鼠身一挺,彻底僵直,唯有尾巴尖还在微微弹动。

    罗彬瞳孔骤缩。影子?不是台阶?他霍然抬头,视线如刀劈开黑暗,射向窗外——月光正斜斜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几道清晰的树影。他数着,一、二、三……直至三十七。第三十七道影子,恰恰落在屋内土墙之上,形如一个佝偻老者,正抬手,指向罗彬身后那张木床!

    床榻空荡。可就在罗彬目光触及的刹那,床板缝隙里,缓缓渗出暗红液体,腥甜浓烈,瞬间弥漫全屋。那红液并非流淌,而是如活物般向上攀爬,在床沿凝聚、拉长,渐渐塑成半截人臂——皮肤惨白,指甲乌黑,五指箕张,直扑罗彬面门!

    罗彬暴退!后背撞上墙壁,尘灰簌簌落下。铜铃再次扬起,叮铃!铃声未歇,那截血臂竟在半空凝滞,指尖距离罗彬鼻尖不足三寸,乌黑指甲泛着冷光。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罗彬眼角余光瞥见——灰四爷僵直的鼠身下,地板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微微反光。

    他左手疾探,五指插入灰四爷身下砖缝,硬生生抠出一枚铜钱。钱面光滑,无字无纹,唯独背面,用极细的朱砂点着三个小点,呈品字排列。罗彬指尖摩挲那三点朱砂,心头轰然作响——这是先天算秘传的“三危印”,专破幻形摄魂之术!徐彔当年教他辨识百种阴煞,唯独此印,反复强调:“见印如见师,印在,人在;印失,人亡。”

    可这枚印,为何在灰四爷身下?灰四爷又怎会……主动引他来寻?

    念头未落,床前血臂猛然爆开!不是溃散,而是炸成数十道猩红细丝,如毒蛇般激射罗彬周身要害!罗彬不及思索,铜钱翻转,印面朝外,迎向血丝——嗤嗤数声,红丝触印即消,化作缕缕黑烟,散发出腐烂槐花的甜腻恶臭。黑烟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行扭曲血字:“你替他死了三次,他欠你的,该还了。”

    罗彬脑中轰鸣。三次?哪三次?他从未替谁赴死!可那血字灼灼燃烧,字字如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景象开始晃动、剥落,土墙褪色成惨白,木床化作冰冷石台,窗外虫鸣扭曲成无数凄厉哭嚎……他踉跄一步,手撑地面,指尖触到灰四爷僵硬的鼠爪——那爪尖,赫然也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正与铜钱背面三点遥相呼应!

    幻境?还是……真实碎片?

    “罗先生?”门外,陈鸿铭的声音温和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不适?我听见铃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罗彬深吸一口气,将铜钱塞回袖中,抹去额角冷汗,哑声道:“无事,方才……做了个噩梦。”

    “哦?”陈鸿铭轻笑,语气温和,“梦魇最扰人清修,不如我送些安神香来?”

    “不必。”罗彬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按上门栓,“陈长老,徐先生和白纤道长……当真在闭关?”

    门栓纹丝不动。罗彬眉心一跳——门栓本该是木制,此刻入手却坚硬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沉滞感。他指尖用力,门栓表面竟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幽蓝微光。

    门外,陈鸿铭的笑声停了半拍,随即更显爽朗:“自然当真!罗先生莫非疑我?”

    疑你?罗彬盯着门栓裂纹中透出的幽蓝光,那光色,分明与神霄峰禁地“玄渊洞”入口封印阵图的灵光同源!玄渊洞,百年来只有一人进出过——白崤山。而白崤山,今夜根本未离玉清峰大殿!

    罗彬喉头滚动,声音却愈发平静:“不敢。只是……灰四爷方才说,此处无味。”

    “灰四爷?”陈鸿铭笑意微顿,“哦,那只鼠精?鼠类天生敏嗅,或许……此地草药气息太重,掩了其他味道?”

    草药?罗彬目光扫过屋内——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别无他物。哪来的草药?

    他不再言语,只将手掌缓缓覆上门栓。掌心微热,一丝微弱却坚定的阳气悄然渗入。门栓裂纹中的幽蓝光芒,竟如遇烈日般急速黯淡、收缩!嗤啦一声轻响,门栓表层木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黑铁,铁面上,蚀刻着一个小小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漩涡印记——正是神霄山历代观主私印“云涡印”!

    陈鸿铭在门后,轻轻叹了口气:“罗先生,有些门,开了,便再也关不上了。”

    话音未落,罗彬掌心阳气骤然爆发!轰隆!黑铁门栓寸寸崩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下。木门应声洞开。

    门外,并非陈鸿铭。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青石阶,阶面湿滑,泛着幽暗水光。阶旁,一株枯死的老槐树,虬枝扭曲,枝头悬着三十七盏纸灯笼。每盏灯内,都燃着一簇青惨惨的火焰,火苗静止不动,映照出灯罩上墨迹淋漓的字——全是罗彬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却又被反复涂抹、覆盖,最终只剩下模糊血痕。

    罗彬站在门槛,望着那三十七盏灯,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颈。灰四爷的警告在耳边炸响:“第三十七个影子……”

    他缓缓抬脚,踏上下第一级石阶。足底传来奇异的触感——不是石头的坚硬,而是某种温热、富有弹性的皮肉。他低头,石阶表面水光荡漾,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张布满青灰色尸斑的、属于徐彔的脸!那“徐彔”咧开嘴,无声狞笑,露出满口森白獠牙。

    罗彬猛地闭眼,再睁开。倒影恢复如常。可当他再次抬脚,踏上第二级石阶时,足下皮肉感更甚,仿佛踩在巨大活物的脊背上。他眼角余光瞥见,身后那扇敞开的木门,正无声无息地合拢。门缝即将闭合的刹那,门内墙壁上,赫然浮现出三十七个模糊人影——全都穿着神霄山弟子的青灰道袍,却齐齐面向罗彬,抬起手臂,指向青石阶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