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死人家还真的就会死。
    李叶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在巨大的龟甲之上，手里的八卦盘一个劲地闪烁，周围的黑白二气简直如同暴动一般不断地旋转。
    周遭的灵气和一道道雷霆几乎是凭空出现。
    开始“撕咬...
    灵机藤的藤蔓尖端微微卷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神识没有错乱。它下一次见到如此慷慨的买家，还是在吕绍刚建城时用三块碎星铁换走半亩灵壤——那会儿河狸们还激动得连夜给新田埂镶了玉边。
    可眼前这僧人推来的金砖砂，每一块都裹着佛门正统的纯阳金光，表面流转着细密如经文的符纹，分明是佛国以劫火淬炼千载才凝成的“愿力结晶”。此物若落入魔修手中，熔炼七日可铸一柄斩魂刀；落入丹师手中，碾碎入药能助筑基修士破开第三重心障；甚至丢进灵脉里，都能让整条水系百年不枯。
    而对方想换的，是麦子。
    灵机藤默默数了数两辆金车——共三百六十四块金砖砂，按市价足可买下十座中型灵植园，够养活三万凡人十年口粮。它藤蔓末端轻轻一抖，一道青光悄然没入地下，直抵灵叶城最深处的地脉节点。片刻后，整座城池微微震颤，三十六道翠色光柱自地底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网，网眼之中浮现出无数清晰影像：东郊新开垦的千亩黑土田、西岭温养百年的玉髓泉、南崖驯化成熟的云翎鹤群、北渊沉睡的九头蛟龙卵……连城主府后院那株被吕绍随手插在瓦盆里的野麦穗，都在光网中泛着饱满金芒。
    “波珂大师。”灵机藤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点迟疑，“您确定只要麦子、稻米、土地、水脉、飞禽走兽？”
    波珂合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阿弥陀佛……小僧确实急需可耕种之土。我界初立，地脉尚虚，若无厚土承托，作物三日即枯，七日化灰。”
    话音未落，忽听“咔嚓”一声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侧金车边缘一块金砖砂表面裂开蛛网状纹路，金色光华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逸散。灵机藤藤蔓骤然绷直——它认得这异象！这是愿力结晶在失去供养源后的自然衰变，若不及时镇压，整批金砖砂将在半个时辰内化为齑粉。
    “来不及了。”灵机藤声音陡然转厉，藤蔓闪电般探出，卷住那块将裂未裂的金砖砂往地上一摁。青光如墨汁般浸透砖面，裂缝瞬间弥合，却有更多细纹在砖体内部游走。“波珂大师，您这金砖砂……是刚从佛国核心阵眼上撬下来的吧？”
    波珂垂眸：“……是大僧以自身骨血为引，暂借佛国地脉三日。”
    满堂河狸齐齐倒吸冷气。它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佛国地脉乃是十万四千僧兵日夜诵经凝成的愿力长河，撬动一块砖，等于抽走千名僧人三日苦修功德。难怪砖体表面符纹残缺，难怪金光带着几分惨淡。
    灵机藤忽然松开藤蔓，任由那块金砖砂静静躺在青石地面上。它转向河狸群，声音平稳如常：“传令：开‘青鸾仓’，取三年陈麦一万石；启‘玄龟犁’，翻东郊黑土千亩；放‘蜃楼镜’，引玉髓泉入新田；召‘云翎鹤’百对，携幼雏三百只入驻南崖栖鹤林；再取北渊蛟龙卵一枚，置于温玉匣中，随行护送。”
    河狸们愣在原地。青鸾仓里陈麦是吕绍特意存下应对天灾的救命粮，玄龟犁翻土需消耗百年灵韵，蜃楼镜引泉会削弱城池防御阵法三成威力……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倾家荡产！
    “主人说过，”灵机藤藤蔓轻点地面，震得金砖砂嗡嗡作响，“救一人是善，救一界是德。波珂大师拿命来换的不是麦子，是整片天地的呼吸权。”
    波珂猛地抬头，眼中金光暴涨又倏然内敛。他身后两位童子推车的手开始发抖——他们终于明白为何佛祖临终前会将最后一道金光注入这根藤蔓：因它比任何佛经都更懂何为“众生”。
    就在此时，城主府穹顶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并非破碎，而是如花瓣般层层绽开，露出其后浩瀚星空。一道银河流淌而下，不是黄泉，却是微川祖师所化的星河支流，恰好悬于波珂头顶三尺。水中飘落一片银杏叶，轻轻覆在那块将裂的金砖砂上。刹那间，所有裂纹尽数消失，砖体透出温润玉质光泽，表面浮现全新梵文——正是波画界创世经第一句。
    “原来如此……”波珂双膝缓缓落地，额头触碰青石，“祖师早知今日。”
    灵机藤藤蔓悄然拂过银杏叶，面板无声弹出：
    【名称】：星河渡引·微川馈赠
    【状态】：以星辉固愿力，从此波画界金砖砂可反复熔铸三次而不损本源。附赠星图残页一张，标注宙光之河十七处隐秘支流坐标。
    “不必谢我。”灵机藤声音忽然变得苍老悠远，仿佛同时响起千万个声音，“谢那根藤，谢那些麦子，谢所有低头耕耘的脊梁。”
    话音落，它藤蔓猛然暴涨，刺入地底三百丈。整座灵叶城地脉轰然共鸣，东郊黑土翻涌如浪，玉髓泉喷薄成雾，云翎鹤清唳穿云，连北渊沉睡的蛟龙卵都透出淡淡青光。三百六十四块金砖砂悬浮而起，在星河银辉中缓缓旋转，表面符纹与灵叶城地脉纹路完美咬合，竟在半空构筑出一座微型城池虚影——城墙是麦秆编织，屋檐是稻穗垂落，街道由蚯蚓牵引灵壤铺就，连守门石狮都是两头云翎鹤幻化而成。
    波珂怔怔仰望，忽然喉头一甜。他强行咽下涌上来的血气，双手合十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焦黑伤痕——那是劫火煅烧留下的印记。他本该在劫火中化为飞灰，却因九色光华庇佑残存意识，又以残躯撬动佛国地脉……此刻虚影中每一粒麦芒，都映着他臂上未愈的伤疤。
    “这城……”他声音沙哑，“像极了我幼时故乡。”
    灵机藤没回答。它藤蔓悄然延伸，卷起桌上一只空陶碗，舀了半碗玉髓泉水，又拈起一粒刚从瓦盆野麦穗上剥下的麦子，轻轻投入碗中。麦粒遇水即沉，却在沉底瞬间迸发微光，水面倒影里竟浮现出波画界荒芜大地——干裂的田垄，枯死的桑树，饿殍遍野的村庄。而此刻，一滴玉髓泉水正从灵叶城方向缓缓滴落，坠入那倒影之中。
    “看好了。”灵机藤藤蔓轻点水面。
    倒影骤变：干裂田垄被清泉漫过，枯桑抽出嫩芽，饿殍身边凭空出现堆满麦粒的陶罐。更奇异的是，倒影中所有村民额角都浮现出淡淡银杏叶纹，与星河垂落的银杏同源。
    波珂浑身剧震。他认得这纹路——佛国至高典籍《星轨度人经》记载，唯有被星河认可的生灵，额上才会显现银杏印记。而此刻，整座倒影村庄上千村民，人人额上银杏摇曳。
    “您……”他声音颤抖，“您把星河渡引之力，分给了他们？”
    灵机藤藤蔓收回，陶碗中麦粒已生根发芽，嫩绿茎秆破水而出：“星河不渡人，人自渡星河。您撬动地脉时，他们已在田埂上跪了三天三夜，求您别走。”
    波珂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触及青石地面的瞬间化作两粒晶莹麦种，悄无声息没入地缝。
    此时，东郊黑土田突然传来惊呼。河狸们指着翻涌的泥土尖叫：“快看！麦子自己长出来了！”众人奔去，只见玄龟犁翻过的黝黑土壤上，无数麦苗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拔节、分蘖、抽穗。更骇人的是，所有麦穗皆泛着淡淡银光，穗芒如针，刺破虚空时竟带起细微星尘。
    灵机藤悬浮半空，藤蔓指向麦田尽头：“波珂大师，您要的土地有了。但真正的生意，现在才开始。”
    它藤蔓猛然下扬，整片麦田随之震动。麦浪翻涌如海，浪尖之上，三百六十四块金砖砂次第亮起，每一块都映照出不同景象：有的浮现孩童在麦田追逐萤火，有的显示农妇用麦秆编出活灵活现的仙鹤，有的呈现老者将麦粒埋入陶罐封存……最终所有影像汇聚成一行燃烧的梵文：
    【愿力不灭，麦穗常青】
    “这才是您真正想换的东西。”灵机藤声音如古钟回荡，“不是种子，是让种子生生不息的愿力。”
    波珂久久伫立。他忽然解下颈间一串念珠，十八颗乌木珠颗颗浸透佛血。指尖抚过第一颗珠子，上面竟浮现出灵机藤初生时的模样——一截沾着泥的嫩芽，在暴雨中倔强昂首。
    “小僧明白了。”他将念珠放入陶碗，麦苗瞬间缠绕珠串生长，“从今往后，波画界所有麦田，都将刻上您的藤纹。”
    灵机藤没回应。它藤蔓探向天际，接住一滴自星河垂落的银露。露珠中倒映出李叶正在黄泉畔忙碌的身影：白象群已化作森森白骨，却在骨隙间绽放出七色莲；魏清野仍在摇篮中酣睡，身下青草却已蔓延成草原；而李叶掌心建木枝杈疯狂生长，每一片新叶都承载着一个世界投影。
    “主人。”灵机藤轻声道，“您说的对。救一物必伤一物，可若伤的是自己，那便是功德。”
    它藤蔓悄然缩回，重新盘踞在城主印玺之上。印玺表面金光流转，隐约可见一行新生篆文：
    【七时宗·灵叶城·共生司】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东郊麦田。所有银光麦穗齐齐转向朝阳方向，穗芒折射出的光芒在空中交织，竟勾勒出一尊顶天立地的藤蔓法相——法相左手托星河，右手握麦穗，脚下踩着白象骸骨，背后展开的羽翼由无数翻开的经书组成。
    而就在法相成型刹那，整座灵叶城地脉发出龙吟般的长啸。三十六道翠色光柱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光雨洒向波画界方向。光雨所至之处，干涸河床涌出清泉，焦黑山岩萌发青苔，连波珂臂上焦痕都在光雨中缓缓褪色。
    灵机藤静静看着这一切，藤蔓尖端悄然垂落一滴晶莹露珠。露珠中，倒映着两个画面：左面是波画界孩童捧着新麦奔跑，右面是李叶蹲在白象骸骨旁，正用建木枝杈蘸取象血，在骸骨表面绘制繁复阵纹。
    “共生……”灵机藤轻语，藤蔓无风自动，卷起案头一册空白竹简。竹简自动摊开，墨迹如活蛇游走，写下第一行字：
    【癸卯年春，波画界持金砖砂三百六十四，易灵叶城东郊黑土千亩、玉髓泉三脉、云翎鹤百对、蛟龙卵一枚、三年陈麦万石。另获星河渡引之力，授银杏印记千余。此契非商贾之约，乃天地共生之誓。】
    墨迹未干，竹简边缘已生出嫩芽，叶片舒展时，脉络赫然构成波画界山川地貌。
    城主府外，第一阵麦香随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