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剑仙: 第98章 奈何以人自怜
今天早些时候。
一个黑衣红带的人影从内城以西飞奔过巷。
身躯撞开雨幕,浑身湿透,全然不顾。
当陈观海提着剑赶到虫鸟司的时候,却只看到被灵力破坏的大门。
而衙署之中,却听不到半点...
诏啼一愣,尾巴尖儿倏地绷直,像根烧红的铁钎子杵进地缝里,整座上狱都跟着颤了颤。
它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裴夏那一声“借一力”,不是寻常求援,而是以灵府为基、以剑气为引、以实质灵海为契,硬生生在神兽诏啼的本源命纹上凿开一道裂隙——那声音入耳似雷,落魂如钉,竟将诏啼三万年不醒的混沌神识,劈开一线清明!
肥球瞳孔骤缩,眼白翻涌出蛛网状金纹,头顶绒毛炸起,根根倒竖如剑。
它张嘴想吼,却只喷出一缕淡青雾气,雾中浮沉着细碎星砂,簌簌落向裴夏眉心。
洛珩瞳孔猛缩:“……引星叩命?!”
他活了九十七岁,见过八位证道者破境飞升,也亲手助过三位天骄凝丹塑婴,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化元未稳之际,就敢向神兽叩命借力!这已非胆大妄为,而是将性命悬于刀尖,在生死未判前,先斩断退路!
裴夏双目血丝密布,眼尾裂开细痕,渗出血珠,却连眨都不眨。他左手掐诀压住灵府暴走的剑气,右手五指成爪,虚空一握——
轰隆!
潭水炸开十丈高浪,水珠尚未坠落,便在半空凝成冰晶,又瞬间汽化,蒸腾为滚烫白雾。雾中浮现一柄虚影长剑,通体幽蓝,剑脊游走着液态火纹,剑尖直指诏啼咽喉。
那是他重铸解思时吞下的祸彘残魄所化剑胎,此刻被逼至绝境,竟主动显形,以剑意为绳,勒住神兽命脉!
诏啼喉咙滚动,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四爪陷进岩层三尺,地面龟裂如蛛网蔓延。它终于动了——不是扑击,不是反抗,而是缓缓低头,将额间最柔软的一片鳞甲,贴向裴夏掌心。
鳞甲温润如玉,泛着月华般清冷光泽。
就在接触刹那,裴夏灵府内崩裂的地元猛地一顿,继而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那片鳞甲之中。诏啼身体剧烈颤抖,头顶金纹寸寸剥落,化作光点,顺着鳞甲缝隙钻入裴夏经脉。
“它在散功!”洛珩失声,“这蠢鸟……在替你重铸地元根基!”
话音未落,诏啼浑身绒毛尽数脱落,露出底下灰白干瘪的皮肉,身形骤缩三分之一,连喘息都带出血沫。可它仍死死抵着裴夏手掌,不肯撤力。
裴夏喉头腥甜翻涌,却咬牙吞下,左手剑诀一变,剑胎虚影轰然炸碎,化作亿万细芒,裹着诏啼散出的命纹金光,反向灌入自己灵府——
不是补,是改。
不是续,是拓。
地元崩碎之处,不再是重新凝练,而是被强行撑开、撕裂、重塑!旧有地元如琉璃瓦片簌簌剥落,新生之基却如青铜铸鼎,厚重、粗粝、带着洪荒初开般的蛮横气息。每一道纹路都嵌着诏啼命纹金线,每一寸轮廓都烙着祸彘剑胎火痕。
第八声闷响之后,是第九声。
更沉,更钝,像古钟撞在人心上。
第十声,山腹震颤,穹顶黑石簌簌剥落,砸入潭中激起千层浪。
第十一声,诏啼双目黯淡,仰天嘶鸣,声不成调,尾椎骨节寸寸断裂,化作灰烬飘散。
第十二声,裴夏终于睁眼。
眼白尽赤,瞳仁却澄澈如初生婴儿,左眸映着冰霜剑气,右眸浮着熔岩火纹。他缓缓抬手,指尖轻点诏啼额头,一滴血珠自眉心沁出,落在那片残鳞之上。
血落鳞融。
残鳞化光,没入裴夏灵府深处,与新生地元融为一体。
刹那间,灵府内风停云滞,剑气蛰伏,火纹隐去,冰霜消融。唯有一方浑圆地元静静悬浮,通体玄黑,表面浮现金银二色交织的螺旋纹路,缓缓旋转,如昼夜交替,似生死轮转。
洛珩怔怔望着,手中茶盏滑落,摔得粉碎。
“……阴阳转轮地元?”
他声音发颤,几乎破音。
证道大能一生所见奇诡功法何止千种,可阴阳同构、转轮自生的地元,只存于上古残卷《太初纪》的焚毁页脚——据说那是天地初分时,第一缕混沌分化阴阳所凝之基,后世修士穷尽万法,亦不可复制。
裴夏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离口即化霜雪,落地成冰,冰面倒映出他清瘦面容,眉宇间戾气尽褪,唯余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他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袖口拂过诏啼枯槁的脊背。肥球眼皮耷拉着,呼吸微弱,却忽然歪头蹭了蹭他手腕,像只讨食的小狗。
裴夏垂眸,指尖抚过它额间新结的薄薄一层软鳞——比先前更小,更脆,却泛着温润玉色。
“谢了。”他声音极轻,沙哑如砾石相磨。
诏啼尾巴尖儿动了动,甩出一粒黄豆大的金砂,悠悠飘向裴夏衣襟。他伸手接住,金砂入掌即融,化作一行细小符文,烙在腕骨内侧:
【承天阁·第三重门·寅时三刻·匙纹】
裴夏一怔,随即苦笑。
原来方才借力,诏啼不仅助他重塑地元,还顺手把承天阁的钥匙印在了他身上。
可这钥匙……为何是寅时三刻?
他抬头望向洞顶黑石穹窿,那里灵力流转愈发湍急,石缝间隐隐透出青灰天光——已是丑时将尽,寅时将临。
洛珩缓步上前,神色复杂:“小子,你可知刚才那十二声,震塌了上狱外围七座镇灵塔?护山大阵裂开三道口子,若非我及时以剑气封住,整个洛神峰都要往下沉三尺。”
裴夏摇头:“不知。”
“你也不知诏啼为你散去多少本源?它此番怕要沉睡百年,再难化形。”
“……不知。”
洛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好,好一个‘不知’。你倒是真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裴夏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若在意,便不敢借力。”
洛珩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而落:“妙!妙极!这才是修剑人的骨头!”
笑声未歇,洞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一只白羽仙鹤振翅掠过洞口,足爪悬垂,吊着一枚赤铜令牌,其上阴刻“虫鸟司·急召”四字,朱砂未干。
洛珩眉头一皱:“这节骨眼上……”
裴夏已抬手取下令牌,指尖摩挲过那尚带体温的朱砂。令牌背面,用极细针尖刻着一行小字:
【长公主洛羡,寅时正刻,掌圣宫·承天阁前殿候见。】
他指尖顿住。
寅时正刻。
而诏啼给他的钥匙,是寅时三刻。
差一刻钟。
裴夏将令牌翻转,对着洞顶微光细看——朱砂之下,铜牌底纹竟暗藏九道细密刻痕,形如锁孔。
正是承天阁第三重门的匙纹雏形。
他忽然明白了晁错为何选罗小锦送信,也明白了隋知我为何在桥上冷笑不语。
这根本不是召见。
是局。
一个以长公主为饵、以承天阁为笼、以他裴夏为猎物的局。
洛珩见他神色骤冷,不由问道:“怎么?”
裴夏将铜牌收入袖中,声音平静无波:“洛前辈,劳烦您一件事。”
“说。”
“请帮我把诏啼送回它巢穴,以千年寒髓为引,温养其命火。”
洛珩挑眉:“你呢?”
“我去赴约。”裴夏转身走向洞口,黑袍掠过湿冷石壁,留下一道淡淡霜痕,“承天阁第三重门,需阴阳双钥方能开启。长公主手里,该是另一把。”
洛珩蓦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等等!承天阁第三重……封着的是上古‘蚀日剑冢’!传说其中葬着九柄逆天弑神之剑,剑灵早已化煞,凡人近之即疯,证道者触之亦损道基!洛羡她……”
裴夏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在幽暗洞中:
“所以她才要我亲自去开。”
寅时初刻,北师城内城西市。
罗小锦伏在屋脊阴影里,夜行衣被露水浸透,紧贴脊背。她看着下方青石街面,三辆乌木马车依次停下,车帘掀开,走下九名白衣修士——皆是掌圣宫最精锐的“白翎卫”,腰佩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左眼覆着青铜眼罩,正是洛羡亲信、掌圣宫刑律堂主,陆明远。
罗小锦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认得这九人。三年前,就是他们押着隋知我走出学圣宫山门,一路往南,直至秦州边境。
那时她站在人群里,亲眼看着师父的白衣被泥浆染污,看着他单膝跪在断崖边,被陆明远亲手折断三根肋骨,只为逼他交出“承天阁密钥图谱”。
如今,这九人却齐齐出现在西市,距掌圣宫不过三里。
罗小锦喉头发紧,忽然听见身后瓦片轻响。
她猛地回头,月光下,晁澜一袭素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静静立在三丈外的屋脊上,目光如水,却沉得令人心慌。
“晁夫人?”罗小锦声音发紧。
晁澜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珏,珏面浮雕云纹,中央一道细长裂痕,如剑劈开。
罗小锦瞳孔骤缩——这是裴夏随身玉珏,三年前他遭围杀坠崖,玉珏碎裂,半块随他失踪,另半块……被她亲手交给洛羡,作为“裴夏已死”的铁证!
“他没死。”晁澜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罗小锦耳膜,“今夜寅时三刻,承天阁第三重门开。你若还想活着走出北师城,就替我办件事。”
罗小锦嘴唇发白:“什……什么?”
晁澜将玉珏抛来,罗小锦本能接住,指尖触到玉面裂痕,竟觉灼痛——那裂痕深处,一丝极淡的剑气正缓缓游走,如活物呼吸。
“拿着它,混进白翎卫中间。”晁澜目光扫过下方九人,“等裴夏踏入承天阁那一刻,把玉珏按进陆明远左眼眼罩下的皮肤。”
罗小锦浑身发冷:“为……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当年自毁灵府时,留在陆明远体内的剑种。”晁澜声音渐冷,“只要剑种感应到主人气息,就会破体而出,绞碎他全部经脉。而陆明远一死,白翎卫必乱——那时,裴夏才有机会,拿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罗小锦手指剧烈颤抖,玉珏几乎脱手。
晁澜却已转身欲走,忽又顿步,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对了,你不必担心洛羡察觉。她今日召见裴夏,用的是‘长公主仪驾’,而非‘掌圣宫敕令’。这意味着……她尚未完全掌控承天阁守御大阵。”
罗小锦猛然抬头:“您怎么知道?!”
晁澜没有回头,只留一句:
“因为三年前,裴夏坠崖前,曾把承天阁所有阵图,画在了我陪嫁的妆奁内衬上。”
寅时二刻,掌圣宫承天阁前殿。
九根蟠龙盘柱直刺穹顶,柱身缠绕青铜锁链,链环上密布符文,幽光流转。殿门紧闭,门楣悬着一方黑铁匾额,上书“承天”二字,笔锋如剑,割裂空气。
裴夏独自立于阶下,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去,匾额右下角,有一道新鲜刮痕——正是罗小锦今晨用匕首刻下的暗记。
殿内,洛羡端坐九龙椅上,指尖轻叩扶手,身旁侍立的,赫然是冯天。
冯天垂眸敛目,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洛羡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石:“裴先生,你可知承天阁第三重门后,封着什么?”
裴夏静默片刻,答:“蚀日剑冢。”
“哦?”洛羡唇角微扬,“那你可知,为何偏偏是你?”
裴夏抬眸,目光穿透殿门缝隙,直抵她眼底:“因为只有我的剑气,能唤醒剑冢中沉睡的‘九曜蚀日阵’。”
洛羡笑意更深,却无半分暖意:“聪明。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话音未落,殿内忽有金铃轻响。
九名白翎卫自侧门鱼贯而入,陆明远居中,青铜眼罩泛着冷光。他目光扫过裴夏,眼神如刀,却在触及裴夏袖口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那里,半截玉珏棱角隐约可见。
罗小锦就混在队列末尾,垂首掩面,心跳如擂鼓。
寅时三刻,将至。
裴夏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殿内烛火齐齐一跳,映得他掌纹如剑刻。
他掌中空无一物。
可所有人,包括洛羡,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剑势,已如潮水漫过门槛,悄然渗入承天阁深处。
第三重门后,九柄锈蚀长剑,剑尖同时震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