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瘤剑仙: 第88章 我本畜生

    他既然能杀一个,就肯定会琢磨灭口的事……
    吴烁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能杀一个。
    杀……
    眼前恍惚闪过昨夜吴烁将裴秀带走的画面,一切仿佛定格在裴秀惊恐畏惧的面庞上。
    我错...
    裴夏的手指骤然收紧,掌心那块通明金棱角硌得生疼,却压不住骨缝里窜上来的寒意——不是错觉,绝非幻影。那人面帘半垂,只露下半张脸,可那眉骨走向、鼻梁弧度、唇线起伏,分明与鸾云宫烛火下洛羡转身时显露的侧影严丝合缝。可又不对。太柔了。晁错那张脸是刀劈斧削的冷硬,眉锋如断崖,下颌线绷成一道拒人千里的铁弓;而眼前这人,眉尾微扬似含春水,鼻尖略翘带三分未褪的稚气,唇色偏淡,像被风雪洗过的初樱。若说晁错是北境冻湖上一柄出鞘即见血的霜刃,那这张脸便是幽州深谷里一泓静潭,水面浮着薄冰,底下却暗涌着温热的活泉。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出声。
    那人也未看他,只在摊前驻足,指尖悬停于一枚青灰玉珏上方三寸,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肤如新雪,腕骨纤细,内侧却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如蚯蚓,自衣袖深处隐入小臂。裴夏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疤。昨夜在鸾云宫外廊下,洛羡为避巡夜禁卫,自假山后疾掠而出,衣袖被嶙峋石棱刮开一道裂口,电光石火间,他瞥见的正是这道疤!位置、形状、颜色,分毫不差!
    “这玉珏……”那人开口,声音竟也是清越的女声,比洛羡略高半度,尾音微颤,像古琴拨动银弦,“能断凶吉么?”
    摊主肥脸堆笑:“云上人好眼力!此乃‘息壤珏’,埋地三年,吸尽阴土怨气,再以玄门符火淬炼七日,专克魇祟。不过嘛……”他眯起小眼,手指又比出七根,“算芯七十。”
    裴夏猛地吸进一口气,凉意直刺肺腑。息壤珏?玄门符火?这摊子他前日来时明明摆的是几枚残缺的青铜铃铛,摊主还是个干瘪老头!短短一日,货色、人相、连灵力波动都彻底换过!琼霄玉宇确有千般诡谲,可规则森严:持玉者所携之物,必与其本源气息相契;云上人所售之物,必经玉宇法则默许。眼前这摊子,分明是被人用大神通硬生生篡改了存在痕迹——就像有人拿墨汁泼了宣纸,再蘸清水描出另一幅画,笔触未干,墨迹犹腥。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通明金粗糙的表面,目光死死钉在那人后颈。那里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雪白肌肤,颈侧并无泪痣。可就在那片雪色边缘,靠近发际线处,一点极淡的朱砂痣若隐若现,小得几乎融进肤色里,却像一粒烧红的炭屑,烫得裴夏太阳穴突突直跳。
    洛羡颈后,有痣。他亲眼见过。在鸾云宫密室,洛羡为取一枚镇魂钉,解开发髻时,那点朱砂痣正落在烛火映照的明暗交界线上,红得惊心动魄。
    “七十?”那人轻笑一声,指尖微抬,一缕银灰色雾气自袖中游出,缠上息壤珏。玉珏瞬间泛起幽光,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蠕动的细小人脸,无声嘶嚎。“太贵。”她吐出两字,声音清冷,与洛羡在鸾云宫里对洪宗弼说话时的语调竟有七分神似——那种碾碎一切的疲惫底色,裹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裴夏后颈汗毛尽数倒竖。不是模仿。是复刻。连呼吸节奏、喉间震动的频率,都精准得令人作呕。
    摊主笑容僵住,肥脸抽搐:“云上人……莫要强横!”
    “强横?”那人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冰锥刺来。裴夏只觉眼前一花,那张与洛羡酷肖的脸庞近在咫尺,瞳孔深处并非寻常云上人的混沌灰翳,而是两汪沉静幽邃的墨潭,潭底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近乎实质的杀意。那眼神扫过裴夏手里的通明金,扫过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最后,极其缓慢地,落回自己腕上那道旧疤。
    时间仿佛凝滞。云海无声流淌,远处摊贩的吆喝、行人足音,尽数被抽离。裴夏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听见玉琼在识海深处发出细微的、高频的嗡鸣——它在示警,前所未有的尖锐。
    “你认识这疤?”那人问,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贴着耳骨吐信。
    裴夏喉头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摇头,脖颈却僵硬如铁。想后退,双脚却像生了根,钉在云絮之上。他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瞬的失神,眼前这妖异之人便会化作厉鬼扑来,撕开他的皮囊,掏出那颗狂跳的心脏。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轻咳。
    “哟,这不是裴公子么?蹲这儿挑石头,挑出花了眼?”
    晁澜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一身月白襦裙,腰间系着条靛青丝绦,发间斜簪一支素银步摇,步摇垂下的细链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荡,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指尖沾着点金黄糖霜,见裴夏脸色煞白,笑意更深,伸手便要去戳他紧绷的腮帮:“怎么,见鬼了?”
    那指尖离裴夏面颊尚有三寸,对面那人腕上银灰雾气骤然暴涨,如活物般腾空而起,化作一道凌厉鞭影,直抽晁澜手腕!劲风凛冽,卷起云絮翻涌,竟在虚空划出刺耳的嘶鸣!
    晁澜眉头都没皱一下,捏着桂花糕的手腕微微一转,那半块糕点竟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撞上鞭影前端。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如同湿布裹着沙砾狠狠砸在鼓面上。银灰雾气剧烈震荡,鞭影寸寸崩解,化作点点萤火,倏忽散尽。
    那人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浓重的审视,目光在晁澜脸上逡巡片刻,最终冷冷一哂,竟不再理会裴夏,转身便走。裙裾翻飞,身形没入云霭深处,快得如同从未出现。
    裴夏这才猛地呛咳起来,肺腑火烧火燎,冷汗浸透里衣。他一把攥住晁澜袖角,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她……她……”
    “嘘——”晁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动作亲昵得近乎狎昵,声音却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别说话。看路。”
    她另一只手,已悄然按在裴夏后背命门穴上,一股温润绵长的暖流顺着脊椎缓缓注入,所过之处,那股冻结骨髓的寒意竟如冰雪消融。裴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混乱的思绪终于寻回一丝缝隙。
    晁澜这才收回手,慢条斯理拍掉指尖并不存在的糕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云上人里,能叫‘息壤珏’改头换面,还能让裴公子吓破胆的,统共也没那么几个。”她顿了顿,眸光流转,似笑非笑,“不过嘛……那位的脖子上,好像没有泪痣?”
    裴夏心头巨震,豁然抬头。晁澜正仰望着云海尽头,那里一轮冰轮初升,清辉洒落,将她半边侧脸镀上银边,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细密的阴影。她没看裴夏,声音轻得像叹息:“裴公子,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最安全。比如……你昨日在鸾云宫密室,看见长公主解开发髻时,颈后那点朱砂痣的位置。”
    裴夏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密室!那地方连晁错都未曾踏足半步!她如何得知?!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晁澜终于转过头,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别怕。我不会说出去。就像……我永远不会告诉你,昨夜子时三刻,有人潜入学圣宫地牢,在谢卒何关押的囚室墙上,用指甲刻下了一个小小的‘瘤’字。”她唇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个字,刻得很深,很深,深得……连狱卒的符灯都照不亮。”
    裴夏脑中轰然炸开!谢卒何!地牢!瘤字!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座摊位,木架晃动,几枚铜钱叮当滚落云海,杳无踪迹。
    “你……”他声音嘶哑破碎,“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晁澜歪着头,笑容天真烂漫,像初春枝头最娇嫩的一朵杏花,“因为啊……”她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裴夏耳廓,带着桂花糕甜腻的香气,“我就是那个,亲手把谢卒何拖进地牢,又亲手给他灌下‘忘川引’的人呀。”
    裴夏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忘川引!传说中能抹去修士百年记忆、蚀尽神魂根基的歹毒禁药!谢卒何……那个沉默如山、背负十年血债的老人,竟是被晁澜亲手废掉的?!
    “为什么?!”他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琼霄玉宇里激起微弱回响。
    晁澜直起身,拍拍裙摆,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一粒微尘。她望向云海深处那人消失的方向,眸光深不见底:“为什么?”她轻轻重复,声音飘渺,“因为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而有些人……”她侧过脸,目光如淬毒的针,扎进裴夏瞳孔深处,“必须活着,才能把该说的话,一字不漏,说给该听的人听。”
    她不再看裴夏,转身欲走,裙裾带起一阵微风。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对了,裴公子。明日巳时,洪宗弼会再赴鸾云宫。洛羡答应了。楚冯良那边……”她顿了顿,笑意渐冷,“也该收网了。你那位‘娘’,该醒醒了。”
    话音落,她身影已融入云霭,只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落在裴夏耳畔,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记住,裴夏。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从来不在鞘中。它在人心深处,日夜磨砺,只等一个名字,便破膛而出——名为‘瘤’。”
    裴夏独自站在云海中央,手中那块通明金早已冰凉。远处,韩幼稚约好的摊位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掌心赫然印着一道浅浅的、新鲜的血痕——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进肉里,血珠正缓缓渗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条微小的、无声的溪流。
    那溪流的尽头,仿佛正映出鸾云宫烛火摇曳的窗棂,映出洛羡半边染血的侧脸,映出晁澜指尖沾着的桂花糖霜,映出谢卒何枯槁如柴的手腕上,那一道被镣铐磨穿的、深可见骨的旧伤……还有,映出自己胸腔里,那颗搏动如擂鼓、却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攥紧的心脏。
    它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次收缩,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最幽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膨胀,顶开血肉,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