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话没说两句，便被人下了逐客令、直接被赶出了家门，但张岱却并不怎么气恼。表面上气呼呼的拂袖而出，但他心里却有几分轻快。
    “回城之后，你立即再走访此前访问那些人家，密切关注他们各自态度可有什么变...
    张岱引宋遥入堂深处，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小吏侍立门侧听候传唤。堂内熏香袅袅，案上新置一具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半幅泛黄舆图——正是张岱亲笔所绘的颍州水陆转运总图，墨迹未干，朱砂圈点密布于涡水、汝水交汇处，尤以鲖阳、下蔡两县标注最详。
    “使君请看。”张岱伸手轻叩图上鲖阳，“此地北控汴渠支津，南扼淮水上游，东连寿春盐道，西接陈州粮仓。前日我遣工部员外郎赵璲率三十匠作赴颍，已勘定鲖阳旧港淤塞之症结：非泥沙壅滞之故，实因涡水汛期暴涨，冲垮旧堤后，民户私筑矮堰截流灌田，反致下游水道收束、流速激增，泥沙遂不得下泄，年复一年，积成沙洲。故治港必先理水，理水必先正田——然若强令拆堰，恐激起民变；若听之任之，港口永无通航之日。”
    宋遥俯身细观，指尖划过图上朱砂圈出的七处矮堰位置，眉头渐锁：“宗之之意，是欲以利导之？”
    “正是。”张岱自案头取过一册薄册递去，“此乃我命户曹参军薛馧所辑《颍州陂塘旧志》，其中载明，鲖阳西三十里有废陂名‘安仁’，周回八十里，唐初尚能溉田万顷，后因豪强占垦、堰口壅塞而荒废。我已着人实测，若重浚主渠、修复三处斗门，并于安仁陂东岸新开引水道直通涡水，既可引清水缓释汛期洪峰，又可借陂蓄水反哺灌溉——矮堰不必强拆，农人自会弃劣就优。且新渠成后，安仁陂水位恒定，更可设水碓十座、纺车二十具，雇本地妇孺劳作，按日给米三升、钱二十文。使君试想，一妇日得米钱足养三口，较之守着那几亩薄田、冒雨抢收却常遭涝灾，何者更稳？”
    宋遥翻动簿册，指腹摩挲过“安仁陂”三字旁一行小楷批注：“陂成之日，即设义仓一所，岁入租粟十分之一存贮，丰年补歉，平粜不绝。”他忽而抬眼，眸中精光微闪：“宗之此策，表面理水治港，实则以工代赈、以仓固本、以技富民——三策环扣，如铁链相衔。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安仁陂旧址今多为李氏、郑氏两家别业所据，田契俱在州府，若征用，怕要得罪士族。”
    张岱闻言不语，只将手中一方素绢徐徐展开。绢上墨绘数株垂柳，枝条柔韧，根须却深扎于磐石罅隙之中，题款仅二字：“柳根”。他指尖点向柳根盘曲处，淡淡道：“使君可知，我幼时随家翁居洛阳清化坊，坊中老柳树下埋着一口枯井，井壁青砖皆被柳根顶裂。匠人说，欲除柳根，须掘三丈，然掘至两丈五尺，忽见砖缝间渗出清泉——原是旧时坊中饮水井，久湮而泉脉未绝。世人但见柳根碍事，却不知其下伏有活水。李、郑二家占陂为业，看似盘根错节，可曾想过，他们脚下踩着的，正是颍州万民渴盼二十年的活水？”
    宋遥呼吸微滞，默然良久，忽而长揖及地：“宗之所言，振聋发聩！仆虽不敏，愿效柳根之韧，不争朝夕之快，但求深掘三丈，引泉而出！”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乌木印匣，郑重置于案上，“此乃颍州刺史新印，朝廷昨日敕书已至。仆今日不以刺史之尊来，而以旧友之诚至。印在此，权在君手——凡转运之事所需，人、钱、地、役，但凭宗之号令，仆当亲自督行，断无推诿！”
    张岱凝视那方印匣，乌木沉厚，印纽雕作卧螭，螭目微凸，似含三分桀骜。他忽然想起昨夜杨玄璈跪于宅门之外，须发凌乱，眼中血丝如网——那亦是一双渴盼活水的眼睛。他伸手推开印匣，却不取印，反从案角取过一管狼毫，饱蘸浓墨，在宋遥携来的颍州州牒空白处疾书八字：“权随事走，印随权转。”墨迹淋漓未干，他将牒纸推至宋遥面前：“使君请验。此八字非我擅改宪章，乃依《开元职制令》第七条：‘诸使职专务，州郡长官受其节度者，印信暂寄于使司，以昭事权归一。’裴相公亲批‘可行’二字，附于敕尾。”
    宋遥忙展牒细看，果然见末页朱砂批红赫然在目，心下大定，再无疑虑。他当即解下腰间鱼袋，双手奉上：“既是法令所许，仆便不辞僭越。此鱼袋乃刺史信物，请宗之暂为掌持，凡输场调拨、匠籍勾检、河工征发，皆以此为凭！”
    张岱却不接鱼袋，只将牒纸翻过背面，提笔续书：“然权不可独揽，事必共议。自明日始，颍州转运诸务，每月朔望，使君与我各率僚属，于鲖阳新港工棚会商。账目公开，丁役轮值，匠人推举‘工首’三人列席——使君以为如何？”
    宋遥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妙极！昔日汉时河东太守王尊治河，必集父老于堤上议工，谓‘民知利害，自惜筋力’。宗之此举，比王尊更进一层——非仅问计于民，且授权于匠！仆即刻回衙，拟《工首章程》十条，首条便写：‘凡工首，不论户籍贵贱，但凭手艺高下、工时长短、口碑清白，由匠人自推，州衙备案，三年一选！’”
    二人相视而笑，堂内熏香忽被穿堂风卷起，袅袅盘旋于舆图之上，恰如涡水绕过鲖阳沙洲，蜿蜒东去。
    正此时，门外小吏轻叩三声：“禀张补阙，新潭输场押官崔十七求见，称有紧急事禀。”
    张岱颔首：“唤他进来。”
    帘栊掀开，一名黑面短须、左颊带道浅疤的汉子大步入内，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几点新鲜泥星。他目光扫过宋遥，略一拱手，随即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竹筒：“启禀张补阙！卑职奉命押运‘云麾’号货船自泗州抵洛，途经汴州时，遇幽州节度使帐下牙将李怀仙率三百骑截江索查——彼等声称奉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密令，追缉叛逃军匠！然卑职验其符节，印文模糊，火漆新凝，显系伪制！李怀仙强登货船，翻检舱底，竟将我输场新制‘连珠弩机’图纸三卷、‘水力锻锤’草图一册尽数掳去！卑职力阻，被其折断佩刀，幸得汴州水师巡江船队闻讯来援，方得脱身！”
    堂内空气骤然凝滞。宋遥脸色微变：“李怀仙？此人乃张守珪帐下第一悍将，以屠城破寨闻名，怎会突至汴州劫掠？”
    张岱却未答，只伸手接过竹筒，指尖拂过火漆上粗劣的“范阳节度使印”印痕，忽然问：“崔押官，你可看清，李怀仙所率三百骑，马鞍侧悬的可是‘幽州弓’？”
    “回大人，正是！”崔十七咬牙，“鞍桥尽裹黑鲨皮，弓弰镶银虎头——与去年幽州进贡御前的‘虎贲弓’形制无二！”
    张岱缓缓将竹筒置于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望向宋遥，眸色沉静如古井：“使君可知，去年冬，范阳进贡的‘虎贲弓’，其弓弦所用‘柘筋’，产自颍州柘林？”
    宋遥倒吸一口凉气：“柘林……正是安仁陂东岸旧林！”
    “不错。”张岱指尖轻叩竹筒，“李怀仙劫的不是图纸，是颍州的命脉。他要的不是匠人，是柘林的山火——一把烧掉所有能造出比‘虎贲弓’更强弓弦的柘树！”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翻香炉，一缕青烟直冲梁柱：“传令！即刻飞檄河南尹霍廷玉、汴州刺史李道坚：着两州兵马使，三日内调集五百精锐，分驻柘林南北隘口，凡持兵刃入林者，格杀勿论！另，着输场匠作即刻停工，所有柘筋库存尽数装车，连夜运往新潭输场密库——库门加三重铜闩，派我亲卫‘苍隼营’二十人轮值，擅近者，射！”
    宋遥肃然起身：“宗之，此事重大，是否需奏明圣人？”
    “不。”张岱转身，自壁间摘下一柄古剑，锵然出鞘。剑身映着窗外天光，寒芒流转，竟隐隐泛出青碧色，似有流水暗涌。“圣人远在骊山汤泉宫，八百里加急，来回十六日。而柘林，撑不过十六个时辰。”他将剑尖缓缓点向舆图上柘林方位，青锋所指，朱砂圈点簌簌震落，“范阳要火，我便给他火——但烧的不是柘林，是他们自己的野心。”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阿莹喘息未定立于阶下，发髻微散，手中紧攥一纸素笺，指尖泛白：“阿郎！刚收到云阳县主密信……岐王府旧邸地下，发现一处密室，内藏……藏有开元二十年幽州进奏院火漆文书百余件，其中三封提及‘柘筋秘法’，并盖有张守珪私印！”
    堂内鸦雀无声。窗外梧桐叶影摇曳，投在舆图之上，仿佛无数伸向柘林的鬼爪。
    张岱垂眸，凝视剑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而一笑。那笑极淡，却如剑锋饮血，寒意凛冽：“好。既然张公爷惦记颍州的柘树……”他手腕微翻，青锋倒转，剑尖轻轻点在宋遥摊开的颍州州牒上，正中“刺史”二字，“那便请使君，以刺史之印，为柘林，盖一道保命的朱砂符。”
    宋遥怔住，继而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中再无半分圆滑世故，唯有一片斩钉截铁的赤诚：“喏！仆即刻回衙，调印、拟牒、发令——此印所至之处，柘林一草一木，皆为国帑！”
    张岱将古剑缓缓归鞘，青锋入匣刹那，檐角铜铃忽被疾风撞响，铮——铮——铮——三声清越，裂云穿雾，直上九霄。
    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晨钟余韵，浑厚悠长，与铜铃之声遥遥应和。新潭输场方向，却有一阵更急的梆子声破空而来，笃！笃！笃！——那是匠人开工的鼓点，沉稳，密集，永不停歇。
    张岱负手立于堂前，望着天边泼洒而下的万丈金光，忽然想起昨夜杨玉环捂面奔出时，裙裾扫过阶前那丛野蔷薇，抖落满地碎金般的露珠。露珠坠地即逝，而蔷薇根须，正悄然向更深的泥土里扎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秋阳下倏忽消散。
    阿莹默默上前，将那封密信置于案角。信纸一角，云阳县主亲笔小楷犹带墨香：“六郎安否？柘林风起，妾已遣‘青鸾卫’三十人潜入林中，扮作采药村妇。另，岐王府密室所藏文书，副本已封入‘玄甲匣’，今晨已由驿马发往新潭——匣上烙印，是六郎当年赠妾的雁衔芦苇纹。”
    张岱指尖抚过雁纹烙印，温润微凸。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满堂寂静里：
    “传令苍隼营统领：即刻启程，护送玄甲匣至新潭。匣在人在，匣亡人殉。”
    “传令输场匠首：暂停所有图纸绘制，即刻召集百名老匠，按我昨夜所授‘柘筋淬炼十二法’，于密室重炼柘筋——此次不求速成，但求纯青。火候每升一度，记录在案，差一分，罚薪三月。”
    “再传令……”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宋遥腰间空悬的鱼袋，最终落在阿莹苍白却镇定的脸上，“着阿莹娘子，备车。我要去一趟惠训坊别业——听说那里新栽了一畦野蔷薇，根须很旺。”
    阿莹裣衽应诺，转身时，袖口滑落半截腕骨，瘦削却坚韧，如新折的青竹。
    堂外，铜铃声、钟声、梆子声，三音交叠，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浩浩荡荡，奔向洛阳城外那片正被秋阳镀上金边的柘林。
    风起处，万木低伏，唯见无数细小根须，在无人注视的黑暗深处，绷紧，延伸，沉默地撕裂坚硬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