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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协律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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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协律郎: 0760 苛政甚于猛虎

    当何明远费尽心机去拍杨谏马匹的时候,张岱在客店中也并没有闲着,主动去跟定州时流搭讪闲聊,打听讯息。
    这座客店虽然因为新开的缘故,像他这样的大豪客并不多,但是因为地处滹沱河南岸渡口,地理位置颇佳,...
    佛诞日的朝阳越升越高,金光漫过曲江池水面,又泼洒在长安城连绵起伏的屋脊之上。菩提寺山门前人声渐沸,不单是信士,更有不少身着锦袍、头戴纱冠的士族子弟三五成群而来,或执麈尾、或携诗卷,谈笑间目光却频频扫向寺门匾额——那“菩提”二字,仿佛被无形之手反复擦拭,在日光下泛出异样微芒。
    张岱并未入大殿,反绕至后殿偏廊,立于一棵百年银杏之下,仰首望着枝干虬结、新叶初绽的树冠。风过处,叶影婆娑,光影在他眉宇间流转如刻。丁青悄步近前,自怀中取出一只黄绫小袋,双手捧上:“阿郎,物事在此,火候已备。”
    张岱未接,只将指尖探入袋口,略一触碰,便知内里所藏非寻常炭屑——那是掺了硫黄、硝石与细碾琉璃粉的秘制引燃之物,遇高温即爆烈腾焰,焰心瞬时炽白如昼,余烬则凝若冰晶,形似舍利,却无丝毫佛性可言。此物原是太常寺乐工为冬至大傩所制,专供驱傩火舞之用,张岱托人辗转得来,又令丁青以猪油浸润七日,使燃时更易附着尸身,焰色更稳。
    他垂眸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惠净和尚今日须得‘亲眼’见舍利,才好开口说那猪不是真佛所化;而萧嵩那边,也须得‘亲耳’听闻舍利现世,才好信这猪死得蹊跷,死得有因,死得……不可轻议。”
    话音未落,忽闻前殿钟鼓齐鸣,一声洪亮梵呗破空而起,正是法会启幕之号。张岱整衣理袖,缓步而出,穿侧廊、过回廊,足下青砖被晨露洇湿,踩上去微有涩意。他步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讲经,而非踏入一座即将被撕开表皮、曝露筋骨的佛门道场。
    此时正殿前广场已聚满人众。除早先入寺者外,又来了十余辆朱轮华盖车,帘幕低垂,车旁侍从皆佩刀肃立,腰间革带缀银鱼袋——那是五品以上朝官家仆的标识。另有数名僧人立于人群边缘,袈裟虽素,然领口暗绣金线云纹,手持紫檀念珠,指节分明,目光如刃,直刺殿门之内。
    张岱甫一现身,便有两人迎上前来。左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如冠玉,唇边含笑,正是鸿胪少卿李林甫;右首那人则身形清癯,颔下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湘妃竹杖,乃国子监司业、弘文馆学士张九龄。二人皆未着公服,只着常服青衫,然气度迥异凡俗。
    李林甫率先拱手,声音清朗却不失温厚:“六郎来得巧,方才老衲已请惠净大师重申戒律,言及‘畜生亦具佛性,寿逾百载者,必承宿缘’,一时信众动容,几欲落泪。”
    张岱还礼,目光却掠过李林甫肩头,落在张九龄手中那柄竹杖上——杖首雕一卧鹿,鹿角蜿蜒如篆,隐有墨痕未干。他心知,此杖昨夜必曾于弘文馆灯下写就数纸密札,其中一字一句,皆为今日埋伏之钉。
    张九龄则微微颔首,声如古琴余韵:“贫僧适才观殿前香炉,烟柱笔直不散,似有瑞相。然瑞相之显,须待真机发动,方不负诸善男女翘首以盼。”
    话音未落,忽闻殿内一声惨呼,尖锐刺耳,竟压过了梵呗钟鼓!众人齐齐转首,但见惠净和尚踉跄奔出殿门,袈裟下摆沾泥,手中紧攥一方素绢,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汗珠滚落,口中喃喃:“舍利……真有舍利!”
    刹那间,人群轰然骚动。有信士合十高呼“阿弥陀佛”,有僧侣急步上前欲夺绢观验,更有士族子弟拔足欲闯殿门。张岱却纹丝不动,只抬眼望向大殿檐角——那里悬着一口铜钟,钟身早已蒙尘,今晨却被人悄然拭净,此刻正映着朝阳,灼灼生光。
    就在这万众屏息之际,殿内忽然传出一阵奇异声响:先是低沉嗡鸣,继而如裂帛、如龙吟,最后竟化作一声清越凤唳!众人愕然仰首,只见一道白光自殿顶天窗直贯而下,耀目难睁,光柱之中,数十粒晶莹剔透之物悬浮旋转,熠熠生辉,状若莲子,通体澄澈,内里似有微光流转,如星如月,如泪如露。
    “舍利!真是佛门舍利!”不知谁嘶声喊出,随即跪倒一片。
    张岱垂眸,嘴角微扬。那光柱,是丁青于殿顶天窗内安置的琉璃镜阵,借朝阳折射而成;那凤唳,是乐工藏于梁间吹奏的筚篥,调取《大悲咒》变奏之音;而那“舍利”,不过是昨夜以琉璃粉、硝石、松脂混炼成丸,再裹以银箔碾碎成粉,临燃前撒于猪尸腹腔,焰起之时,热浪激荡,银粉飞腾,遇冷即凝为珠,颗颗剔透,假作真形。
    可真假又有何妨?人心所向,便是真实。
    惠净和尚颤巍巍举起素绢,声音哽咽:“此乃猪尸焚化后所留,共得七十二颗,颗颗圆润,光照十步……老僧不敢私藏,愿奉于诸位眼前,共证佛力广大!”
    他双手将素绢展开,众人争睹,果见其上七十二点银光,熠熠生辉。有人伸手欲触,却被身旁僧人厉声喝止:“莫污佛宝!”那人缩手,讪讪而退,脸上却浮起一层虔诚红晕。
    此时,人群之外,一辆青布帷车缓缓停驻。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癯面容——正是御史中丞萧嵩。他未下车,只隔着车窗静静望着殿前盛况,目光如水,沉静无波。他身后随侍一名年轻御史,低声禀道:“中丞,昨夜万年县录事已将菩提寺案卷誊抄两份,一份送至台中,一份……已呈裴相公案头。”
    萧嵩轻轻颔首,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投向银杏树下的张岱。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张岱坦然回视,甚至微微颔首致意,仿佛只是偶遇同僚,行一寻常礼数。萧嵩眼中并无怒色,亦无讥诮,唯有一片深潭似的幽邃。他放下车帘,车驾悄然退去,如墨入水,不留痕迹。
    法会仍在继续。惠净和尚率众僧登坛诵经,声震屋瓦。信众跪伏如麦,香烟缭绕如云。张岱却悄然离席,转入东侧僧寮。此处僻静,偶有沙弥提桶往来,皆低眉敛目,不敢侧目。他推开一间柴房木门,门轴吱呀作响。
    房内光线昏暗,唯有一扇小窗漏进几缕天光,照见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稻草。草堆中央,赫然躺着一具猪尸——正是那头长寿猪。尸身已被剖开,腹腔空空,内脏尽去,只余胸腹腔壁上残留几道焦黑印痕,形如掌纹。
    张岱蹲下身,伸手探入腹腔,指尖触到一处硬物。他小心抠出,竟是一枚铜钱——开元通宝,钱背隐约可见“洛”字。他将铜钱翻覆细看,钱面磨损甚重,边缘圆滑,显是常年摩挲之物。他眉头微蹙,旋即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将铜钱仔细包好,收入袖中。
    这时,门外传来窸窣之声。张岱未回头,只低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丁青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凝重:“阿郎,方才西市米行来人报讯,说昨夜有三辆牛车自菩提寺后门驶出,车厢以油布严盖,径直驶入西市仓廪,卸下货箱十七只。箱中所装……俱是腌渍猪肘、猪蹄、猪耳,皆以盐、椒、桂、姜反复揉搓,封于陶瓮,瓮口泥封尚带湿气。”
    张岱闻言,久久不语。良久,他才缓缓道:“传话下去,命西市令即刻查封所有陶瓮,着万年县差役严加看守,不得擅启。另遣人密告裴相公,就说……菩提寺‘佛猪’之肉,已流入市井,恐有秽乱佛门清誉之嫌。”
    丁青一怔,旋即会意,躬身应诺而去。
    张岱走出柴房,重又步入喧嚣。此时殿前广场上,已有人开始议论:“既得舍利,岂可复食其肉?”“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亦有精明者冷笑:“猪既成佛,佛肉可食否?若不可食,为何寺中庖厨烟火不绝?若可食,又何须焚化求舍利?”——言语如针,扎入人群缝隙,悄然搅动人心。
    张岱立于阶下,仰望大殿匾额。阳光正盛,将“菩提”二字照得金光灿灿,却照不透匾额之后那层层叠叠的旧漆——那是多年香火熏染、风雨侵蚀、更迭修缮所积下的岁月痂壳。他忽然想起昨夜裴宽絮叨时说的一句话:“承前启后,义不容辞。”
    承前?承的是张说当年以文翰经纬朝纲的煊赫,还是承裴光庭以循资格法力挽狂澜的孤勇?
    启后?启的是张均坐镇宪台、钳制言路的权柄,还是启惠净借佛诞一役,从此在京师佛门稳立根基的声望?
    抑或……启的是他自己,一个尚未真正踏进中枢核心,却已能在佛诞日的香火与烈焰之间,从容布局、翻云覆雨的协律郎?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粒飘落的银杏花粉。
    远处,骊山方向,一骑快马正踏着晨光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玄衣皂靴,腰悬鱼袋,正是张均。他额角沁汗,目光灼灼,仿佛已看见御史中丞的乌纱帽在前方招展。
    而就在同一时刻,太极宫内,承天门下,一名内侍匆匆穿过千步廊,手中紧握一封朱漆封缄的密奏,直趋紫宸殿而去。殿内,皇帝李隆基正斜倚在紫檀榻上,手执一卷《金刚经》,目光却未落于纸上,而是长久地停驻在窗外一株新栽的海棠上——那花枝纤弱,花瓣薄如蝉翼,风过处,簌簌而落,坠入青砖缝隙,无声无息。
    内侍跪呈密奏,皇帝未启封,只将书卷合拢,搁于膝上,轻叹一声:“今年佛诞,热闹得很啊。”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盘旋而上,终消散于梁间藻井深处,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