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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协律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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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协律郎: 0752 数千丁卒杳无踪迹

    “五州境内并未查见河南屯丁?简直荒谬!当年调令、接受文书仍然可见,数千丁卒竟然能悄然无踪?”
    张岱本以为自己就已经够信口雌黄了,却没想到居然有人能比他还要更加的睁眼说瞎话,因此在听到从河北到来的...
    猪死了?
    张岱正端起一盏新焙的雀舌茶,茶汤清亮,浮着细密如雾的毫尖,舌尖刚触到那一点微涩回甘,话音未落,丁青便撞进堂中,袍角带风,额上汗珠滚落,喉结上下急促滚动,声音劈得发颤:“阿郎!不是前院那头玄鬃公猪!昨夜还拱食如雷,今早喂糠时——趴着不动了!摸着皮子都凉透了!”
    满堂哄笑戛然而止。
    李峡手中计簿“啪嗒”滑落于地,窦锷刚捻起一枚蜜饯送入口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呛得面红耳赤;孟浩然正低头翻检账册的手指顿住,纸页边缘被无意识捏出一道白痕;裴稹亦是一怔,眉峰微蹙,下意识望向张岱——那头玄鬃公猪,他见过。
    去岁冬至,张岱亲赴终南山北麓收猪种,挑中一头通体墨黑、四蹄雪白、鬃毛如铁戟倒竖的健硕公猪,取名“玄鬃”,不为肉用,专为配种。此猪系秦岭野猪与关中家豕杂交三代所出,筋骨奇健,性烈如火,驯养半年已能听懂人言,饲以粟糠杂豆,日增斤两逾常猪三倍。更奇者,其精液浓稠如胶,每季可采精三度,一剂足供三十头母猪受孕,所产仔猪成活率高达九成,且腿短身壮、背厚脂匀,屠户争购,市价高出寻常仔猪三成有余。
    茶园初立,张岱便命人在凤栖原南麓辟出百亩山坳,建圈舍、引活泉、植皂荚驱虫,又请太医署退职兽医柳公讳昭坐镇,专司猪事。柳公曾言:“此猪非牲畜,乃活宝也。若失其一,三年难复。”
    三年……张岱缓缓放下茶盏,青瓷底映出他眼底骤然沉下的光。他没说话,只将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画了个圈,又重重一点——圈中一点,如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去。
    “柳公呢?”他问,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石面。
    “在……在后圈。”丁青喘息未定,“正用艾绒炙其尾椎,说或有转机……可猪眼已翻白,鼻翼僵直,连喘气都……”
    “备马。”张岱起身,袍袖拂过案几,半盏冷茶倾泻而出,洇湿了账册一角。
    众人默然相随。裴稹落后半步,低声道:“宗之,可是此猪关乎茶园生计?”
    张岱脚步未停,只侧首一瞥,日光斜切过他下颌,勾出冷硬线条:“去年秋,我从山南道运来三百头母猪,全系良种。今春已产两轮,存栏仔猪一千六百余头。若玄鬃无恙,今夏再配一轮,秋末出栏,可得肥猪两千五百头。按市价,一头肥猪售一贯五百文,便是三千七百五十贯。此数尚不计猪鬃、猪胰、猪胆诸物之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峡、窦锷、孟浩然三人:“你们可知,为何我许你们分红七万贯,却独独未曾分润柳公?”
    李峡挠头:“柳公月俸二十贯,已是京中兽医顶薪……”
    “因他领的是干股。”张岱语声如铁,“玄鬃在,他年分红千贯;玄鬃亡,他三年内不得离庄,俸禄照旧,红利归零。”
    一行人疾行至后圈。圈舍外已聚了十余名茶工,人人面色凝重,连往日最聒噪的烧火婆子都噤了声。柳公昭跪坐于泥地,灰布袍沾满草屑,双手枯瘦如柴,正以银针刺入玄鬃后颈大椎穴,针尾微微震颤,而那头庞然巨物四肢摊开,口鼻凝着淡黄涎沫,腹腔毫无起伏,唯有左耳尖尚存一丝极微的抽动。
    “柳公。”张岱俯身。
    柳公昭未抬头,只哑声道:“气脉断于督脉。非病,非毒,非伤。是……断了。”
    “断了?”
    “断了根。”老人终于抬眼,瞳仁浑浊,却亮得骇人,“此猪魂魄,昨夜已散了一半。今晨寅时三刻,最后一点生气自尾闾穴逸出,再不可挽。”
    张岱蹲下,伸手探向玄鬃鼻下。果然,气息全无。他指尖停在猪唇上方半寸,忽觉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极轻、极短,仿佛错觉。他不动声色,反手握住玄鬃左前蹄——蹄心温热,未凉。
    “柳公,”他声音压得更低,“您说它魂魄散了一半?”
    柳公昭颔首,枯指掐算:“寅时三刻,阳气初升,阴魄当敛。它却在此刻溃散,必是遭至阴之物所慑,或……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不该见的东西?”窦锷脱口而出,“莫非是鬼?”
    “胡吣!”柳公昭怒斥,随即又颓然,“老朽行医五十年,治过蛇蝎咬伤、瘟疫烂肠,唯独没见过活物自己散魂的……除非……”
    “除非什么?”裴稹追问。
    老人喉结滚动,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岱脸上:“除非……有人,替它斩了命格。”
    命格?张岱心头一震。这词儿出自《太乙神数》《遁甲秘笈》,向来是钦天监与太史局秘藏之术,民间但凡提及,轻则杖责,重则流徙。一个退职兽医,如何知晓?
    他忽想起一事:柳公昭早年曾在太医署掌管“疡医”一科,专治疮疡、跌打、虫兽之伤,而太医署毗邻司天台,每逢星变异象,司天台常遣吏员携“禳灾符水”至疡医署,请医官以药力调和符水之性,以防伤患服后生变。柳公昭既常与司天台吏员交接,或曾窥得一二秘传?
    “柳公,”张岱直视老人双目,“何为斩命格?”
    柳公昭嘴唇翕动,却未发声。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方褪色蓝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枚拇指大小的乌木牌,牌面刻着歪斜篆字:“玄鬃”。
    “老朽……昨夜亥时,见它绕圈狂奔,撞断三根木桩,口吐白沫,眼中血丝密布如网。老朽以为癫症,急施针灸,它竟挣脱束缚,直冲圈门——门闩已朽,它撞开一道缝,挤了出去……老朽追至山坳口,只见它停在一口枯井边,朝井中长嘶三声,声如裂帛,而后……瘫软在地。”
    “枯井?”张岱霍然起身。
    “对。”柳公昭指向东南,“凤栖原东坳,距此三里,有古井一口,深不可测,井壁苔厚如毡,井口覆着半截断碑,碑文模糊,唯余‘贞观’二字可辨。”
    张岱二话不说,翻身上马,裴稹、李峡等人紧随其后。丁青牵马欲跟,被张岱喝住:“留庄中,守好玄鬃尸身,命人取冰窖新凿之冰,覆其腹背,不得令蝇蚋近身!另,速召庄中所有识字者,将柳公所言‘贞观古井’四字,抄录百份,分发各坊牙行、酒肆、旅店,悬赏五十贯,寻昨夜亥时前后,出入东坳之人!”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裴稹策马并肩,忍不住道:“宗之,不过一头猪,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张岱勒缰,马首扬起,他望向远处山坳间一抹幽暗阴影,声音沉得像压着千钧铁:“裴兄,你可知开元十七年,右骁卫将军王毛仲为何被赐死?”
    裴稹一愣:“因……谋逆?”
    “表面如此。”张岱冷笑,“实则,他豢养一头通体雪白的‘玉面驹’,日行八百里,能识人面、记人声。玄宗曾密令王毛仲以玉面驹探查边军虚实,结果此马竟在朔方军营外,认出三名伪装成商贩的突厥细作,引颈长嘶示警。王毛仲大喜,上报天听,玄宗却勃然色变,当日便下诏,玉面驹与王毛仲同日赐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因天子恐——畜类之灵,竟能凌驾于人臣之上。若猪能散魂,井能吞魄,那背后之人,究竟想窥见什么?又想斩断谁的命格?”
    话音未落,前方山坳已至。枯井静卧于乱石之间,井口半掩于荒草,断碑斜插泥中,“贞观”二字如泣血残痕。张岱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拂开蛛网与枯藤,俯身向井中望去——幽黑不见底,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腥气,混着陈年泥土与腐叶的霉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他忽然伸手,从井沿断碑缝隙中,拈起一物。
    那是一小片焦黑的纸灰,边缘蜷曲,隐约可见朱砂绘就的扭曲符形,中央一个“斩”字,笔锋凌厉如刀。
    张岱将纸灰凑近鼻端,深深一嗅。
    苦杏仁味。
    他脸色骤变。
    裴稹见状,急问:“可是……砒霜?”
    “不。”张岱直起身,将纸灰收入袖中,声音冷如玄冰,“是‘五毒焚心符’的残烬。此符需以蜈蚣、蝎子、壁虎、蟾蜍、蛇胆五毒研磨为粉,混入朱砂、雄黄、松脂,于子夜阴时绘于特制桑皮纸上,再以人血为引,焚于阴地。焚时若见青烟盘旋不散,即为生效——所咒之物,三日内必散魂绝命。”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句:“能绘此符者,非江湖巫觋,便是……太史局漏网的卜祝。”
    李峡倒吸一口凉气:“太史局?那不是……管天文历法的?”
    “管天文历法,也管……禳灾祈福、勘定吉凶、批命改运。”张岱眸光如电,“去年宇文融罢相,太史局郎中李元纮被牵连贬为括州司马,临行前,曾密会一人——逍遥公韦嗣立之子,韦恒。”
    韦恒……裴稹心头一跳。方才在宣阳坊,郑岩才说起韦恒托病滞留长安,正四处活动,欲谋复起!
    “宗之,你的意思是……”裴稹声音发紧。
    “我的意思?”张岱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抬手,指向枯井对面山坡上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屋顶茅草新换,檐角垂着一串风铃,在午风中发出清越而诡谲的叮咚声,“我的意思是——昨夜亥时,有人在井边焚符,有人在坡上观火。而那风铃声……”
    他侧耳倾听片刻,忽而朗声:“叮——咚——叮——咚——”
    风铃应声而响,节奏分毫不差。
    张岱笑容加深:“这铃声,恰是‘五毒焚心符’催动时,心脉搏动的节律。”
    茅屋柴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一个身着素麻袍、头戴竹笠的瘦高身影立于门内,竹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巴。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
    张岱遥遥拱手,声音清越,穿透山坳:“敢问阁下,可是太史局漏籍卜祝,柳先生?”
    那人沉默片刻,竹笠下传来一声低笑,沙哑如破锣:“张协律郎果然明察秋毫。只是……”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张岱袖口,“您袖中那片灰,还带着余温。而我掌中这铃,尚有余震。”
    他顿了顿,风铃再次叮咚作响,如催命鼓点:
    “您说,是您的手快,还是我的铃先停?”
    张岱未答。他只缓缓解下腰间鱼袋,摘下那枚象征协律郎身份的银质鱼符,轻轻置于井沿断碑之上。
    银光映着“贞观”二字,寒芒凛冽。
    山风骤起,卷起漫天枯叶,呜咽如泣。
    而那枚鱼符,在风中微微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入幽黑井口,坠向那不知深几许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