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着下方那些宾客微微颔首，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

    等到宾客全部落座，秦万里朝着主殿侧方的偏殿方向挥了挥手。

    偏殿的侧门打开了。

    两个侍女扶着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的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丽，一双眼睛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新嫁娘应有的欣喜。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灵力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握在偏殿入口处的两个黑衣护卫手中，如同牵着一条随时可能挣脱的猛兽。

    广场上的宾客们安静了一瞬......

    她额头狠狠磕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额角瞬间破开一道血口，鲜血混着尘土蜿蜒而下，滴落在段凌霄玄黑色战靴的边沿。

    “我……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吴梦瑶声音嘶哑破碎，指甲抠进青石板缝隙，指节泛白，“我不该设计引你入局，不该联合城卫军设伏，不该……不该拿南宫家那几个孩子当诱饵！”

    段凌霄垂眸，目光冷得像万载不化的寒潭冰面。

    南宫家那几个孩子——

    他脑中骤然闪过三日前废墟角落里那具小小尸身：七岁女童，脖颈处一道细窄剑痕，衣襟上还别着半截未拆封的糖人竹签。她本该在南宫府后巷学骑木马，却被人拖进刑牢，以“勾结邪修、私藏禁器”之名，活活烙了三道火印。

    那是吴梦瑶亲自下的令。

    “你把他们关在哪儿？”段凌霄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条长街的风都停了一瞬。

    吴梦瑶浑身一僵，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在……在天剑城西郊地牢，地底第三层‘锁魂井’……可他们……他们已经……”

    话音未落，段凌霄已转身掠出。

    人皇幡无声展开，金光如瀑倾泻而下，所过之处，所有城卫军手中兵刃齐齐嗡鸣震颤，灵力被强行抽离，铁器当场崩裂成齑粉。数百甲士踉跄跪倒，铠甲寸寸龟裂，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失了。

    吴梦瑶瘫坐在血泊边缘，眼睁睁看着段凌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暗金流光，眨眼消失于城西方向。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忽然疯了一样爬向父亲无头尸身，一把抱住那尚有余温的断颈，死死咬住自己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咀嚼——血肉撕裂，她竟生啖父肉，喉间翻涌着腥甜与绝望。

    “你杀他……你杀他……”她一边嚼一边笑，眼泪混着血水糊满整张脸，“那你也会杀我……对不对？对不对！！”

    没人应她。

    只有风卷起断旗残骸，啪啪拍打在焦黑断墙上。

    ——

    天剑城西郊，乱石岗下，深埋百丈的地牢入口形如巨兽咽喉，两扇青铜门上铸满镇魂符纹，门缝渗出幽蓝阴气，缠绕着丝丝缕缕惨绿色怨念。

    段凌霄立于门前，指尖轻点。

    轰！！！

    没有剑光，没有灵压，只有一声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震荡。

    青铜门上符纹寸寸爆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整面岩壁，整座山体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隆隆——巨石滚落，烟尘冲天而起，地底深处传来接连不断的坍塌闷响。

    他一步踏入。

    地牢第一层是刑房。铁链垂挂如林，墙壁上钉着十七具尚未冷却的尸首，皆为南宫家旁支族人。有人双目被剜，有人舌根割断，有人四肢反拧成麻花状，伤口边缘凝着暗紫色毒霜——正是吴万雄麾下“赤鳞卫”惯用的蚀骨散。

    段凌霄脚步未停。

    第二层是囚室。百间牢房，九成空置，仅余八间关着人。其中六间内蜷缩着六名孩童，最小不过五岁，最大不过十岁，皆被铁链锁在墙上，手腕脚踝磨得血肉模糊，背后烙着“叛”字火印。另两间空着，只留半截断裂的锁链，链端还沾着新鲜血迹。

    段凌霄瞳孔微缩。

    他抬手一招，六条锁链同时崩断，落入掌心。

    六名孩童簌簌发抖，不敢睁眼，只死死抱住膝盖，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谁带你们来的？”段凌霄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如钉，敲进他们耳中。

    最年长的那个男孩抬起脏污的小脸，嘴唇颤抖：“是……是穿银裙子的姐姐……她说要带我们见爹爹……可爹爹不在……只有黑屋子……还有好多黑虫子钻进耳朵里……”

    段凌霄袖袍一挥，六道清气注入孩童体内，驱散蚀骨散余毒，又取出六枚龙纹玉珏塞进他们手中：“捏碎它，自会有人接你们去北境雪原，那里有座‘无垢书院’，教你们识字、习武、养心。”

    六名孩童茫然点头，小手紧紧攥住温润玉珏。

    段凌霄转身走向第三层入口。

    那是一口竖直向下、深不见底的井口，井壁布满倒刺铜钉，钉尖滴落粘稠黑液，落地即燃起幽绿鬼火。井口上方悬着一块石碑，上刻四个血字——【锁魂井·堕轮回】

    段凌霄纵身跃下。

    井道垂直，风声呼啸，两侧铜钉自动弹出，如活物般朝他攒刺而来。他周身浮现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膜，铜钉撞上便炸成齑粉，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下坠百丈，终于触底。

    眼前是一座环形石窟，穹顶悬挂九盏人皮灯笼，灯焰跳动，映出中央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鼎口蒸腾着浓稠黑雾，雾中悬浮着三具孩童尸身——正是南宫家失踪的最后三人：两男一女，皆为嫡系血脉，胸前插着三柄短匕，匕柄刻着剑神殿内门徽记。

    段凌霄伸手探入黑雾。

    雾气如沸水般翻滚退散，露出鼎底刻痕——一道戟痕。

    银白战戟留下的痕迹。

    深约三分，边缘锋锐，断口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霜息，尚未散尽。

    他指尖拂过戟痕，闭目感应。

    霜息微弱，却带着熟悉的节奏——那是四师姐程雪琼独创的“寒渊呼吸法”，每一次吐纳，都会在灵力中凝出一粒微不可察的冰晶，冰晶崩解时，会释放出极其特殊的频率波动。

    这波动，段凌霄曾在零号监狱的试炼场听过千遍万遍。

    当年她教他握戟，手把手纠正他腕部发力角度，说：“力不在臂，在脊；势不在锋，在息。一息如霜，万籁俱寂。”

    他睁开眼，眸中金芒暴涨，人皇领域轰然扩散，整个锁魂井剧烈震颤，九盏人皮灯笼齐齐爆裂，黑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真空通道。

    通道尽头，井壁裂开一道幽深缝隙，缝隙内，静静躺着一柄断戟。

    半截银白戟杆，断口整齐，戟锋斜插在石缝中，寒霜覆盖其上，霜面映出三个微小倒影——两大人，一小童。

    段凌霄拾起断戟。

    戟杆入手冰凉，却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在低声呼唤。

    就在此刻，井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段凌霄！你竟敢擅闯天剑禁地！”一个苍老声音自井口炸响，声浪裹挟着磅礴剑意，竟将井道内残余黑雾尽数逼退，“此乃剑神殿特许监牢，你若再进一步，便是与整个剑神殿为敌！”

    段凌霄缓缓抬头。

    井口处，三道身影凌空而立。

    居中者白发如雪，身披紫金鹤纹袍，腰悬一柄通体墨黑的古剑，剑鞘上镶嵌九颗暗红色血晶——正是剑神殿九大长老之一，“血晶剑尊”莫无咎。

    左侧那人面覆青铜鬼面，手持一对判官笔，笔尖吞吐幽光，乃是墟圣殿九大分殿之一“阴司殿”的副殿主——判官罗魇。

    右侧则是一名身形瘦削的青年，黑衣绣金线，袖口绣着半枚残缺的龙纹，气息隐晦如深渊，赫然是大秦帝国皇室秘卫“影龙卫”统领——萧烬。

    三人联手，踏天第三步巅峰战力，足以碾压寻常登天境数十倍。

    莫无咎目光扫过青铜鼎与断戟，瞳孔骤然一缩：“寒霜戟……她果然来过！”

    判官罗魇冷笑一声：“吴万雄死了，天剑城已无主。段凌霄，你毁我墟圣殿外围据点，杀我盟友，今日若不留下命来，神洲再无你立足之地。”

    萧烬始终沉默，只是右手悄然按在腰间刀柄上，拇指轻轻顶开刀镡——那柄刀，名曰“斩龙”。

    段凌霄握着断戟，缓步踏上井道阶梯。

    每一步落下，脚下石阶便寸寸崩解为金色光尘，升腾而起，环绕其身，最终凝成一袭暗金战甲虚影，甲胄表面流转着古老龙纹，肩甲处，一枚栩栩如生的邪龙浮雕正缓缓睁眼，瞳中金焰灼灼。

    他抬头，声音平静如初：“我四师姐程雪琼，七师父千面罗刹，如今可在万古剑窟？”

    莫无咎脸色微变，随即厉喝：“妖言惑众！剑窟乃上古剑修葬身之所，禁制森严，岂容尔等恶徒潜入？！”

    判官罗魇却突然嗤笑：“呵……原来你是为了找人。可惜，她们早就不在那儿了。”

    段凌霄脚步一顿。

    “三日前，浮空剑山地脉异动，万古剑窟第七重禁制自行开启，涌出大量古剑残魂。程雪琼与千面罗刹趁乱闯入核心，但——”罗魇故意拖长音调，眼中闪过一抹恶意，“她们触发了‘归墟剑冢’的终焉守卫，至今未出。”

    萧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归墟守卫，共九尊。每一尊，皆为上古踏天巅峰剑修残魂所化，执掌一式绝世剑诀。九剑合一，可斩星落月。”

    段凌霄沉默片刻，忽而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让莫无咎三人莫名心悸。

    “所以，”他缓缓抬手，将断戟横于胸前，“你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抓我，而是为了等她们出来。”

    莫无咎脸色一沉：“胡言乱语！”

    “若非如此，”段凌霄目光如电，扫过三人，“为何三位踏天第三步的巨头，齐聚这口锁魂井？为何井底戟痕未消，你们却不敢入？——因为你们怕。”

    怕那戟痕主人活着回来。

    怕那银白战甲再度踏碎剑神殿山门。

    更怕，那柄断戟的主人，根本不是被困，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段凌霄猛然挥手！

    断戟脱手飞出，直刺井口三人之间。

    戟锋未至，一股沛然莫御的寒霜之力已席卷而出，井道内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空气凝成无数细小冰晶，悬浮如星河。

    三人齐齐变色，各自祭出最强手段——

    莫无咎拔剑，墨黑剑光劈开寒霜，却见断戟在半空陡然炸裂！

    并非崩毁，而是……解体。

    银白戟杆寸寸剥落，露出内里一根通体幽蓝、铭刻着密密麻麻龙纹的骨杖。

    骨杖一现，整座锁魂井轰然震动，井壁浮现出无数古老壁画——画中，一女子持戟立于星海之巅，戟锋所向，万剑臣服；另一人面具千变，指尖符文流转，将整片星空绘成一张巨网。

    壁画浮现刹那，井底青铜鼎轰然爆碎，鼎中三具孩童尸身化作三道纯白光流，没入骨杖顶端——那里，一枚黯淡的龙纹玉珏正缓缓亮起，浮现三个名字：南宫明、南宫昭、南宫玥。

    段凌霄伸手握住骨杖。

    刹那间，一股浩瀚如海的意志顺着杖身涌入识海。

    不是记忆，不是画面，而是一段……传承。

    【寒渊戟诀·终章·归墟引】

    【以身为引，召万古剑魂；以骨为契，镇归墟之门。】

    【若遇劫难，持此骨杖，叩剑窟第七重门。门开之日，吾与罗刹，必至。】

    落款二字，银钩铁画——雪琼。

    段凌霄握紧骨杖，抬眼望向井口三人，声音穿透层层岩壁，响彻整座天剑城：

    “告诉剑神殿主——”

    “告诉她，段凌霄到了。”

    “让她准备好，迎接四师姐的戟，和七师父的千张面孔。”

    话音落，他周身金光暴涨，人皇领域彻底展开，竟将整座锁魂井撑裂成一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光柱中，一尊高达百丈的暗金龙影昂首咆哮，龙爪之下，赫然是三道渺小如蚁的人影。

    莫无咎三人齐齐喷血，被领域威压死死按在井口岩壁上，骨骼咯咯作响，竟无法挣脱分毫。

    段凌霄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迈入骨杖所指方向——那是一道凭空裂开的空间缝隙，缝隙背后，隐约可见浮空剑山巍峨轮廓，以及山后那片终年被灰雾笼罩、连踏天境强者都不敢涉足的万古剑窟。

    他一步踏入。

    缝隙闭合。

    锁魂井内，只剩三道被压得嵌入岩壁的身影，与井底缓缓旋转的龙纹玉珏。

    玉珏光芒渐盛，映照着青铜鼎碎片上，一行新刻的字迹——

    【龙归墟，戟未折。】

    【待君叩门，再斩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