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仙俯首: 第1037章 世风日下,成何体统
入夜,杯盘狼藉,宾主尽欢,一众宾客才陆续散去。
林落尘望着那几位被晚辈半扶半抬着离去的族老,不由有些好笑。
摊上金鹏妖帝那老登,他们也算是遭了老罪了。
林落尘扶着烂醉如泥的玄凰准备回去歇息,金鹏妖帝却一身酒气地凑了过来。
他身后,鲲怜公主被两个五大三粗的鲲族侍女一左一右扶着。
她此刻醉得迷迷糊糊,口中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金鹏妖帝醉醺醺道:“小子,鲲怜殿下有些喝多了,你帮我送她回去。”
说完,他不等......
飞船在云层之上无声滑行,船身周围浮现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色光晕,那是墨雪圣后以自身圣力织就的隐匿结界,连天机都为之模糊。林落尘倚在船舷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魔剑鞘上一道新添的裂痕——那是烛衍最后一击留下的印记,深达三分,剑气至今未散,隐隐有血煞反噬之兆。他眯起眼,望向远处翻涌如墨的阴冥雾海,那里曾是阴冥潭所在,如今却已塌陷成一片死寂漩涡,仿佛天地被剜去一块血肉,只余空洞喘息。
“你盯着那地方看什么?”夏九幽不知何时踱步而来,素手一扬,指尖凝出一缕寒霜,在半空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青墟十二州,澜州居南,地脉如龙盘踞,而星图中央,一点赤光正在缓慢黯淡,正是黎苟圣被囚之地,沧溟渊底。
林落尘收回目光,指尖轻点星图中那点赤光:“他在等我。”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入虚空。他顿了顿,又道:“不是等我救他,是等我确认一件事——他当年替我挡下那一记‘劫灰掌’,究竟是为报恩,还是……为赎罪。”
夏九幽眸光微闪,指尖霜纹倏然冻结:“赎罪?”
“嗯。”林落尘颔首,袖中滑出一枚半透明骨片,其上刻着细密裂纹,裂纹深处渗出淡淡青气,“这是黎苟圣断臂所化,我藏在识海十年,今日才真正读懂其中残意。”他指尖一弹,骨片浮空,青气弥漫,竟在虚空中投映出破碎画面:千年前澜州大旱,赤地千里,一名白发老者跪于焦土,以自身脊骨为引,撬动地脉残水;水脉奔涌之际,天穹骤裂,一道裹挟灰烬的巨掌自云隙轰落——掌心赫然烙印着“奉天”二字。
夏九幽瞳孔骤缩:“奉天阵营?”
“对。”林落尘声音低沉下去,“那掌,本该落在幼时的我身上。黎苟圣替我挨了,脊骨尽碎,修为倒退三境,从此镇守沧溟渊,再未踏出半步。”他望着骨片上青气流转,忽而一笑,笑意却无半分温度,“可若他真是奉天之人,为何要救一个逆辰血脉?若他非奉天之人……那当年那一掌,究竟是谁授意?”
话音未落,船舱深处传来一声轻响,似玉盏落地,清越悠长。二人同时转身,只见墨雪圣后立于舱门阴影里,一袭雪衣不染纤尘,手中捧着一只青玉小瓶,瓶中悬浮着三滴银光流转的液珠,每一滴都似裹着半轮残月。
“溯时露。”她开口,声如冰泉击石,“取自北冥寒魄最深处,一滴可照见过去七日真形,三滴……足够看清一场千年旧梦。”
林落尘呼吸微滞:“圣后愿意助我?”
墨雪圣后抬眸,目光掠过他眉心尚未消尽的鞭痕,又扫过夏九幽紧握剑柄的手,唇角极轻地一扯:“我信你不会拿人族存续当儿戏。”她将玉瓶递来,指尖无意擦过林落尘掌心,“但若你窥见的真相,动摇了你护持青墟的本心……”她顿住,眼尾微扬,寒意凛然,“我不介意亲手把你打回原形。”
林落尘郑重接过玉瓶,指尖触到瓶壁沁出的寒意,却觉一股暖流自心口蔓延——那是青莲在识海深处悄然舒展叶片,莲心泛起柔光。他垂眸一笑:“圣后放心,我这条命,早卖给青墟了。”
夜色渐浓,飞船悬停于澜州上空三百里云海。林落尘盘坐船首,将一滴溯时露滴入左眼。视野瞬间坍缩、旋转,仿佛坠入万丈深井。再睁眼时,脚下已是千年前的澜州——焦土皲裂,枯树如骨,风里飘着灰烬与血腥气。他看见年轻的黎苟圣背影,白衣染血,脊骨处裂开狰狞伤口,却仍咬牙将一根青铜锁链钉入大地。锁链尽头,是蜷缩在祭坛上的幼年林落尘,额心一点朱砂未干,正被三十六根血线缠绕,线端牵向天穹裂隙。
“逆辰血脉,当诛。”苍老声音自云中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黎苟圣仰头,嘶声大笑:“奉天诸君,尔等可敢亲自下界?不敢便闭嘴!这孩子……”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青铜锁链上,锈迹竟簌簌剥落,“他娘亲的遗言,我还记得清楚——‘护他长大,莫教他知恨’。”
云隙中沉默良久,那灰烬巨掌缓缓收势。林落尘瞳孔剧震——原来那一掌,竟是奉天阵营的试探?而黎苟圣以命相搏的,从来不是他的性命,而是他心中那杆尚未立起的旗!
第二滴溯时露入右眼。场景骤变,沧溟渊底。漆黑水牢中,黎苟圣独坐于寒铁王座,颈间锁着一道紫金枷锁,枷锁内侧,刻着细小符文:【奉天·净罪】。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青墟各州战火——奉天修士屠戮逆辰支脉,尸山血海;而逆辰阵营亦以血祭反扑,城池崩塌。黎苟圣枯瘦手指划过水镜,指尖所至,镜面泛起涟漪,竟映出另一重景象:奉天阵营某座仙宫深处,几位白袍老者围坐,案上摊开一卷玉简,其上赫然写着——【青墟为棋,逆辰为饵,待其血脉聚齐,启‘归墟阵’,献祭此界,补仙界天缺】。
林落尘如遭雷击。原来所谓阵营之争,不过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在修补自家破损的棋盘!青墟众生,皆是待宰羔羊!
第三滴溯时露没入眉心。所有幻象轰然炸碎,林落尘跌回现实,喉头腥甜翻涌,鼻腔渗出两道血线。他急喘数息,抬手抹去血迹,望向墨雪圣后:“圣后,我明白了。”
墨雪圣后静静看着他:“明白什么?”
“黎苟圣不是叛徒。”林落尘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他是卧底。奉天阵营派他来监视逆辰血脉,他却把监视变成了庇护。”他看向夏九幽,眼中燃起幽火,“他断脊骨,不是为挡劫,是为斩断奉天在他神魂里种下的‘净罪契’——那枷锁,是他自己戴上的,只为骗过仙宫天眼。”
夏九幽指尖寒霜骤盛,冰晶在甲板上蔓延:“所以沧溟渊底,根本不是囚牢?”
“是烽火台。”林落尘起身,望向澜州方向,“他镇守的不是罪人,是最后一道防线。奉天若要强启归墟阵,必先毁沧溟渊眼,而渊眼……”他掌心摊开,一枚青铜罗盘浮现,指针疯狂旋转后,稳稳指向澜州腹地一座无名荒山,“就在那里。”
墨雪圣后忽然开口:“那山,叫忘忧岭。”
林落尘猛然转头。
“千年前,逆辰仙尊曾在那里布下‘忘忧大阵’,以十万生魂为引,封印一缕混沌初开时的‘无妄之息’。”她缓步上前,雪袖拂过罗盘,“此息可乱天机,惑因果,正是归墟阵最大的克星。奉天阵营找不到它,才逼黎苟圣以身为饵,守在沧溟渊——因为只有逆辰血脉靠近渊眼,才能引动无妄之息共鸣。”
林落尘心头豁然开朗。难怪黎苟圣屡次拒绝他靠近沧溟渊,难怪他总在深夜以骨血画符,加固渊底禁制……他不是在囚禁自己,是在用命,为青墟多拖一日光阴!
“走。”林落尘收起罗盘,剑锋直指忘忧岭,“趁奉天阵营尚未察觉溯时露异动,我们得抢在他们之前,唤醒无妄之息。”
墨雪圣后却伸手按住他剑鞘:“慢着。”她指尖凝出一缕银光,刺入林落尘眉心,“你刚窥见太多未来碎片,识海已生裂痕。曲泠音虽闭六识,但青莲若护不住你……”她目光锐利如刀,“你会当场魂飞魄散。”
林落尘一怔,随即苦笑:“圣后这是……”
“替你加固识海。”墨雪圣后指尖银光暴涨,化作万千细丝钻入他神窍。剧痛袭来,林落尘闷哼一声,眼前浮现出无数碎片——墨雪圣后站在血色祭坛上,手持断剑,剑尖指着幼年自己的咽喉;她转身离去时,发间玉簪断裂,一半落入深渊;还有她跪在雪原,将一枚冰晶塞进自己襁褓,冰晶里封着半朵青莲……
“别看。”墨雪圣后声音忽然微颤,银光骤然收缩,将那些画面尽数碾碎,“有些事,现在知道,只会害了你。”
林落尘喘息粗重,额角冷汗涔涔,却咧嘴一笑:“圣后,您这‘加固’,怎么像在拆墙?”
墨雪圣后眸光一闪,指尖银光陡然化作鞭影,“啪”地抽在他手臂上:“嫌疼?那下次我直接把你识海冻成冰疙瘩。”
赵姨的声音适时从舱口传来,带着笑意:“圣后,船速慢了半分,怕是要误了时辰。”
墨雪圣后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雪裙掠过之处,空气凝出细碎冰晶,簌簌落地。林落尘揉着发烫的手臂,望向夏九幽:“娘子,刚才那几幕……”
夏九幽挽住他手臂,指尖寒霜悄然覆上他手腕伤处:“等救出黎苟圣,我陪你一起看。”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不过……若梦里那人真是圣后,你挨的鞭子,我替你讨回来。”
林落尘心头一暖,正欲说话,忽觉识海深处青莲剧烈震颤——曲泠音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喂,小子,你刚看到的最后那幕,冰晶里的青莲……不是封印,是钥匙。而墨雪圣后折断的玉簪……”她停顿片刻,似在吞咽某种苦涩,“那是‘归墟阵’的阵眼之一。她当年,亲手砸了自己家的门。”
林落尘脚步猛然顿住,望向墨雪圣后消失的舱门,喉结滚动,却终究没有开口。远处,忘忧岭的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山巅积雪皑皑,宛如一柄横卧的霜刃,静静等待着,某人以命为引,劈开这万古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