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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有责: 第628章 破虏收疆

    “都给老子冲!”

    阴沉天色下,金州城的战场也随着李自成三人开始先登强攻而进入白热化。

    李自成在目睹麾下老营弟兄被葡萄弹打得死伤大片时热血上头,找了个云梯便从地上捡了盾牌往上冲。

    ...

    “稳住!稳住!!”

    赵水泊嘶吼着,声音早已劈裂,喉头泛起铁锈味,却仍死死攥住一杆断枪,枪尖斜插进女墙残砖缝隙里,整个人如钉子般扎在角楼废墟边缘。他左耳还在嗡鸣,右耳渗出的血丝顺着颈侧流进甲胄领口,温热黏腻,可他不敢抬手去擦——怕一松劲,就跪下去。

    他身后,三具尸首横叠在碎瓦堆上,白猴子仰面朝天,眼珠爆裂,嘴角还凝着半截没咽下的干粮渣;老闫被一根断裂的梁木压住胸口,肋骨刺穿皮肉,露出森白;总旗则趴着,后背嵌着三枚弹片,血已冻成紫黑硬壳。赵水泊方才扒开砖石时,指尖抠进总旗尚有余温的掌心,那手还蜷着,像在抓什么没抓住的东西。

    风卷着硝烟扑面,呛得人睁不开眼。可赵水泊偏要睁——他盯着南城墙豁口处那一道斜坡:不是夯土坡,是人垒的坡。尸体层层叠叠,新死的尚软,旧死的已僵,血浆混着尘土结成暗红硬壳,又被后续攀爬的汉军踩踏、碾碎、再覆上新血。坡顶已有张顺兵卒挥刀跃下,长矛挑翻两名明军,滚烫的肠子甩在垛口残砖上,冒着白气。

    “弓手——放箭!!”

    一声炸雷般的吼叫从城楼废墟方向传来。赵水泊循声望去,只见刘肇基立于断柱之上,大纛被北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半边甲胄溅满血点,右手持刀,左手竟提着一杆火铳,铳口硝烟未散。家丁们围成圆阵,盾牌叠成密不透风的墙,箭矢撞在盾面上噼啪如雨打芭蕉。

    可那墙,正在晃。

    赵水泊数得清——自张顺炸塌城墙起,不足半个时辰,南城马道上明军已换防五次。昭武营、振武营、忠勇营……番号轮番响起又沉寂,每支营头撤下来时,都拖着百十具担架,担架上的人大多没了胳膊腿,有的只剩半张脸,眼窝空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而接替他们的新兵,连甲胄都未系紧,便被推搡着扑向豁口,有人刚踏上马道就被飞来的铳弹掀翻,脑浆溅在青砖缝里,像泼了一勺陈年酱。

    “赵总旗!你部守左翼遗堞!”一名参将踉跄奔来,盔缨折断,脸上横贯一道血口,“西墙撑不住了!杨总镇调走七百家丁……南墙只剩我们了!”

    赵水泊没应声,只把断枪从砖缝里拔出来,枪杆震得虎口崩裂。他弯腰,从白猴子怀里摸出半块硬饼,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碎,咽下。饼渣刮过喉咙,痛得他眼前发黑。

    “左翼?”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左翼哪还有遗堞?”

    参将一怔,随即抬头。赵水泊所指处,正是那道被炸开的斜坡左侧——原本该有两丈高女墙的地方,如今只剩半截歪斜的砖垛,底下堆着吕公车烧剩的焦黑轮毂,几具张顺尸首卡在轮辐间,手指还抠着残砖。更远处,云梯已被汉军砍断三根横档,却仍有十余名张顺攀着绳索往上荡,离马道不过三尺。

    “那就……”参将喉结滚动,刀鞘磕在膝盖上发出闷响,“就守这半截砖垛!”

    话音未落,豁口处骤然爆开一团火光。不是铳焰,是火油罐砸中云梯底部引燃的烈焰——橘红火舌猛地窜起两丈高,舔舐着云梯竹竿,噼啪爆响。攀梯的张顺惨叫着坠落,可火光映照下,更多人影正从斜坡下方涌来,扛着长梯、撞木、甚至直接抱着整段断梁冲上。

    “擂石——滚下去!!”赵水泊猛地踹翻身旁一只装满碎石的木桶,石块轰隆滚落斜坡,砸得张顺阵脚一滞。可下一瞬,七八个赤膊汉子嘶吼着冲到坡底,合力抬起一块门板大小的青石,硬生生顶着滚石往上推!石板边缘磨着砖碴,火星四溅,青石离地三尺,底下八条粗壮臂膀青筋暴凸,汗珠混着血水滴落。

    赵水泊瞳孔骤缩。他认得那块青石——昨夜民夫填壕时,曾用它压住塌陷的堑壕边缘。此刻石上还沾着新鲜泥痕。

    “火油——泼火油!!”他嘶喊着扑向角落一只陶罐,罐身冰凉,里面液体晃荡。可刚拎起罐子,一支羽箭“噗”地钉入他左肩胛,箭尾颤动,剧痛炸开。他踉跄一步,罐子脱手,陶片与火油泼洒在砖地上,瞬间被无数双脚踩踏、吸尽。

    斜坡上,那块青石已抵近坡顶。石后人影攒动,为首者赫然是个独眼汉子,脸上刀疤蜿蜒如蜈蚣,正用刀尖挑开最后一层浮土——土下,竟埋着半截生锈铁链!链子另一端,深深没入城墙根基。

    “他们在掏地基!”赵水泊心头一凛,顾不得拔箭,反手抄起断枪,枪尖猛戳向铁链掩埋处。泥土簌簌剥落,铁链锈迹斑斑,却依旧粗如儿臂,末端隐没在夯土深处。

    “快!撬开它!!”他吼得声带出血,却见身边几名同乡兵卒呆立原地,目光越过他,直勾勾望向城外运河方向——那里,瑞州营的旗帜正撕开晨雾,列阵如黑潮漫过堤岸。七千人,甲胄在朝阳下泛着冷光,盾阵森然,长枪林立,沉默得令人心悸。更远处,袁州营推着三十座尚未点燃的吕公车,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赵水泊忽然明白了刘肇基为何立于断柱之上。不是逞勇,是让所有人看见——看见他站着,便知城未破;看见他不动,便知援未绝。

    可援在哪里?

    他眼角余光扫过城楼废墟。刘肇基身边,罗岱正俯身急报,手指颤抖着指向西城方向。赵水泊顺着望去,只见西城墙浓烟滚滚,黑云压顶,隐约可见火光翻腾——那是唐炳忠的火药库被击中了。爆炸声虽远,却如重锤砸在耳膜上,震得脚下砖石簌簌落灰。

    “西墙……塌了。”参将喃喃道,手中刀“当啷”一声掉在砖上。

    赵水泊没回头。他盯着那块青石,盯着石后独眼汉子咧开的嘴——那人正用牙咬住刀柄,双手握紧铁链,奋力一拽!

    夯土簌簌剥落,铁链发出刺耳的呻吟。石后泥土塌陷,露出幽深孔洞,一股陈腐霉味扑面而来。洞口边缘,赫然嵌着半截腐烂木桩,桩上刻着模糊字迹:“万历廿三年,德州卫修”。

    “地龙道……”赵水泊喉头滚动,吐出四个字。万历年间修的暗道,通向城内军械库。张顺早知此道,只等炸开城墙,便从此穴突入。

    他猛地转身,抓起地上半截焦木,蘸着自己肩头涌出的血,在青砖上疾书:“地龙道启,速封西库门!”字迹歪斜,血珠滚落,浸透砖缝。

    “传令!传令给西库守军!!”他把染血的木棍塞进一名塘兵手里,那塘兵却浑身筛糠,眼神涣散,显然已被连番爆炸震得神志不清。

    赵水泊一把掐住他脖子,指甲陷进皮肉:“跑!往西库跑!告诉他们——地龙道开了!堵门!用石碾堵门!!”

    塘兵终于点头,跌跌撞撞冲下马道。赵水泊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断墙拐角,才缓缓松开手。掌心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白猴子的。

    斜坡上,独眼汉子已拽动铁链。夯土坍塌声如闷雷,孔洞骤然扩大,三名张顺兵卒挥镐掘土,动作精准狠辣——他们不是乱挖,是在扩宽通道入口。

    赵水泊抓起断枪,一步步走向坡顶。每一步,肩头箭杆都随他动作微微晃动,血顺着臂甲滴落,在砖地上砸出细小的坑。他经过总旗尸身时,弯腰扯下对方腰间火折子,又从白猴子怀中掏出半包硫磺粉,混合着血水揉搓成团,塞进火折子铜管里。

    “赵总旗!”一名老兵扑上来,想拉他,“您伤成这样……”

    赵水泊推开他,将火折子含在口中,牙齿咬住铜管。他站在坡顶边缘,脚下就是张顺兵卒头顶。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角,露出腰间缠绕的布条——那是昨夜裹伤用的,如今已浸透血,硬邦邦如铁箍。

    他低头,看见独眼汉子正抬头狞笑,刀尖指向他咽喉。

    赵水泊吐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火苗舔舐硫磺团,腾起一缕青烟。他毫不犹豫,将燃烧的火折子掷向坡底孔洞。

    “轰——!!!”

    不是巨响,是沉闷的爆鸣。孔洞内硫磺遇火,瞬间引燃淤积百年的地窖朽木与火药残屑。青烟化为赤焰,沿着孔洞疯狂倒灌,火舌喷涌而出,卷住三名掘土兵卒。惨叫声戛然而止,只余皮肉焦糊的恶臭。

    赵水泊却未停。他扑向坡顶一块松动的城砖,双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砖块抠出——砖下,竟是半截埋入墙体的铁链锁扣!他啐出一口血沫,用断枪撬动锁扣,铁锈簌簌剥落。锁扣“咔哒”一声弹开,整块青砖轰然坠落,砸进斜坡下方——

    “轰隆!!!”

    比先前更猛烈的坍塌!斜坡中部骤然塌陷,土石如瀑布倾泻,将独眼汉子及身后十余名张顺尽数吞没。烟尘腾起十丈高,遮天蔽日。

    赵水泊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断墙,喉头腥甜翻涌。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抹去眼前血污,望向城外。

    瑞州营前锋已至三百步外。袁州营的吕公车开始加宽轮距,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辙痕。更远处,刘肇基亲率的长沙营主力,正以标准行军队形,踏着鼓点稳步逼近。鼓声沉稳,一声,一声,一声……仿佛大地搏动的心跳。

    赵水泊笑了。他倚着断墙,慢慢坐倒,肩头箭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伸手,从总旗尸身上解下那面残破的明字小旗,抖开,插在自己面前的砖缝里。旗面破洞累累,却依旧在寒风中猎猎招展。

    “八哥……”他对着白猴子的方向,轻声道,“咱们……活下来了。”

    话音未落,西城方向再度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这一次,是整段城墙连同角楼,轰然垮塌,烟尘如墨色巨浪,朝着南城汹涌扑来。

    赵水泊没有闭眼。他仰起头,望着那片急速吞噬天光的黑暗,喉结上下滑动,吞下最后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风更大了。汉军旗帜在烟尘中翻卷,紅底黑邊的「漢」字,如血泼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