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从蔬菜大棚开始: 第420章 期待
次日上午,李哲吃过早饭后,驱车前往和洪三、李振国、谢厂长约定的汇合地点。
不多时,三人便陆续赶到,四人汇合后,一同驱车赶往通县第一罐头厂。
车厢里,李哲一边开车,一边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振国:...
包间里茶香未散,窗外暮色渐沉,津海楼餐厅二楼廊道上灯光次第亮起,映得窗棂上的雕花影子微微晃动。罗佩珊端起茶杯,指尖在温润的瓷沿轻轻一叩,目光却没落在李哲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试探,倒像一层薄雾后的探照灯,既温和,又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李总,”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把方才那段沉默稳稳接住,“您刚才说,津门市蔬菜公司……并不统管国营餐厅的蔬菜采购?”
李哲颔首,神色平静:“是的,罗总。我来之前专程托人打听过,也走访了津门郊县几个供销社和菜站,情况确实如此。津门自七十年代末就试点‘菜篮子’自主采购改革,国营单位虽仍归口商业局管理,但蔬菜供应早放开了,各餐厅自己寻源、比价、签单,甚至有些大单位还设了采购科,专门对接郊区合作社和个体菜贩。”
鲍东升听得一怔,下意识接口:“那岂不是……比京城还松?”
“松,但乱。”李哲接过话,语气沉了半分,“松在政策,乱在渠道。津门没有统一的蔬菜批发集散中心,也没有类似京城市蔬菜公司的国企平台兜底。菜贩子拉车进城,在河北路、东马路摆摊卖货;郊区菜农凌晨三点推着板车进南开菜市场,抢早市档口;还有些小冷库户头攒着几吨冻菜,等雪天涨价时再出货……整个链条零散、无序、缺标准,更缺信用背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金百万微蹙的眉、赵铁柱凝神的侧脸,最后落回罗佩珊眼底:“所以贵餐厅今天能一眼认出我们大棚菜的品相,不是因为你们懂行——而是因为,津门太缺这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菜了。”
罗佩珊没笑,只轻轻点头,仿佛这句话早已在她心里盘桓多日。她忽然起身,绕过圆桌,从茶水柜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皮已磨出毛边,边角微微翘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她将册子推到李哲面前,指尖点了点扉页右下角一枚褪色的钢印——“津门市商业局·1985年度餐饮单位采购备案名录”。
“这是去年年底更新的。”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全津门登记在册的国营、集体、涉外餐厅共二百三十七家,其中,鸿宾楼、起士林、利顺德、登瀛楼、四面钟、燕春楼……这六家老字号,采购量占全市高端餐饮蔬菜总用量的六成以上。他们不用市蔬菜公司,可他们用谁?”
李哲翻开册子,纸页微黄,每一页都贴着不同餐馆的采购记录复印件:鸿宾楼的签字栏写着“王记菜行”,起士林下面盖着“渤海湾水产蔬菜联合供应站”的章,利顺德则附了一张手写便条:“今收西青芦笋三十斤,青椒五十斤,款已付,李会计”。字迹潦草,却透着一种粗粝的真实。
“都是私人挂靠的‘菜站’。”罗佩珊轻声道,“挂着合作社名号,实则老板是退伍兵、是下山知青、是厂办集体企业分流下来的供销员……没执照,有冷链,没质检,全凭一张嘴、一辆三轮、一口乡音取信于人。鸿宾楼的采购主任老周,抽了三十年烟,能从一把韭菜叶尖的弯度,判出是不是西青杨柳青的土种;可他再神,也架不住去年冬至那天,送来的一筐黄瓜,表皮发黏、瓜蒂发黑——那是从冷库返潮解冻后重新打蜡的陈货。”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瞬,茶水柜顶的铜铃被穿堂风拂得轻响一声。
“那天起士林的澳洲龙虾宴出了岔子,配的生菜沙拉泛苦,客人投诉到市旅游局。查下来,菜是‘渤海湾’送的,可‘渤海湾’的账本上,那批生菜写着‘自产’,产地栏填的是‘汉沽盐场试验田’——汉沽哪来的生菜试验田?盐碱地里长出来的菜,苦是苦,但绝不是那个苦法。”她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最后不了了之。‘渤海湾’换个招牌,叫‘海河绿源’,照旧送货。”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金百万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罗总,您这话……是提醒我们,津门市场看着散,其实门坎更高?”
“不是门槛高,是暗门多。”罗佩珊纠正他,转而看向李哲,“李总,您带的是好菜,可您带不来‘信任’。津门人认牌子,更认人。鸿宾楼的老主顾进了门,点一碗红烧牛尾,顺口就要问一句‘今儿的萝卜是哪儿来的’——不是为挑刺,是为安心。您知道为什么吗?”
李哲摇头。
“因为五年前,有个菜贩子往鸿宾楼送过一批喷过敌敌畏的豆角。”罗佩珊声音压得更低,“没两个学徒厨师洗菜时晕倒在后厨,查出来是农药残留超标三倍。事儿没捂住,报纸登了半版,鸿宾楼停业整顿半个月,采购主任当场辞职。从那以后,鸿宾楼立下铁规:所有新供应商,须由三位在职二十年以上的老师傅联名推荐,再经厨房试菜七天,每天记录口感、脆度、回甘,最后交由老主顾盲评。过了,才签三个月试供合同。”
李哲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罗总,您不光是请我们吃饭,是把津门这盘棋的棋谱,一页页摊开给我们看了。”
“不。”罗佩珊直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初,“我是想告诉您,您那八百亩大棚,是刀;可津门这盘棋,光有刀不够,还得有鞘,有护手,有能让人放心握住它的那只手。”
她顿了顿,从手包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信纸,展开推过来——竟是手写的合作意向书,抬头印着津海楼餐厅红章,正文条款清晰,落款处留白,只有一行小字:“拟邀四季青公司作为津海楼反季节蔬菜战略供应商,首期试供三个月,以每日七百斤为基数,品质按今日所验标准执行。”
“这不是合同。”她说,“是投名状。”
李哲没伸手去拿,只盯着那行小字,目光沉静如古井。窗外,一辆伏尔加轿车缓缓驶离津海楼门前,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罗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入石,“您这份投名状,我接。但我想加一条——三个月试供期内,津海楼所有反季节蔬菜的采购价,按当日南开菜市场最高成交价上浮百分之十五结算。”
鲍东升眉头一跳:“李总,这……”
“鲍总别急。”李哲抬手示意,目光始终未离罗佩珊,“不是溢价,是定价权。我要让鸿宾楼的老周、起士林的采购科长、利顺德的李会计……所有盯着津海楼菜单的人,清清楚楚看见一个数:四季青的菜,比菜市场贵一成五,可津海楼敢买,且只买四季青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腕骨凸起,指甲修剪得极短而干净:“贵就贵在新鲜,贵在可控,贵在——津海楼愿意为它背书。等这三个月过去,我不求您签十年长约,只要您在鸿宾楼老周下次来串门时,当着他面,把这封意向书翻给他看,说一句‘老周,这菜,我尝过了,放心用’。”
罗佩珊指尖一顿,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清越,竟似拨开云翳的银铃。她没答话,只将桌上那本采购名录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夹在里面的泛黄照片——黑白影像里,六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一栋灰砖楼前,楼匾依稀可辨“津门市蔬菜公司”,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字:“1978年,津门蔬菜统购统销改革筹备组全体合影”。
她将照片轻轻放在意向书上方,推至李哲手边。
“李总,您说对了。”她声音轻缓,却如铁钉楔入木纹,“津门没蔬菜公司,只是它早就不干蔬菜的事了。它现在管冷库建设、管运输牌照、管进出口配额……可它忘了,当年挂牌时,门楣上刻的四个字是——民以食为天。”
话音落定,包间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赵铁柱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汗意,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罗总,李总!问清楚了!后厨要的不是七百斤,是八百二十斤!黄瓜一百二十斤、西红柿一百五十斤、青椒八十斤、生菜一百斤、西芹六十斤、紫甘蓝五十斤、油麦菜四十二斤、香菜三十斤、茴香二十斤、小葱三十斤!厨师长说,明早六点前必须送到后门卸货,七点半开灶,误了晨会备料,他亲自来拉人!”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
李哲却没笑。他拿起笔,在意向书空白处飞快添上一行字:“另:首期供货量调整为每日捌佰贰拾斤(820斤),品类及数量以赵主任所列清单为准。”落款处,签下“李哲”二字,笔锋峻峭,力透纸背。
罗佩珊望着那字,忽然道:“李总,听说您在安次区,不光建大棚,还在修路?”
“嗯。”李哲收笔,坦然应道,“小营村通往津门的柏油路,原先是砂石土路,雨天泥泞,运菜车陷三次,我让工程队先垫了两公里碎石基层,月底铺沥青。”
“那路,”她指尖点了点照片上“津门市蔬菜公司”几个字,“修好了,您打算怎么命名?”
李哲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眸光微动:“罗总,您是想……”
“不。”她截断他,笑意温润却深不可测,“我只是想告诉您——津门人记路,更记人。您修的不是路,是活路。等这条路通了,您再带菜来,不必再等在门口。津海楼的后门,永远为您开着。”
窗外,津门港方向隐约传来汽笛长鸣,低沉悠远,仿佛穿越百年码头的潮声。暮色彻底沉落,包间顶灯洒下暖光,将桌面上那张手写意向书、泛黄老照片、还有赵铁柱汗湿的采购清单,一同笼罩其中——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叶即将启航的舟。
李哲端起茶杯,茶已微凉,入口却回甘绵长。他望向窗外,津海楼霓虹初上,“津海楼”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里静静燃烧,如同某种无声的契约,正悄然熔铸成型。
金百万悄悄掏出怀表——七点四十三分。他记得清楚,今早出发前,李哲站在小营村新挖的第七十二号大棚前,指着远处尚未竣工的沥青路基,对他说过一句话:“百万,路修到哪儿,菜就送到哪儿。人信不过,路不会骗人。”
此刻,那句话,正以另一种方式,在津门这座古城的心脏地带,被郑重落笔。
赵铁柱搓着手,又想起什么,挠挠头:“罗总,李总,还有一事……咱们安次区供销社的老主任,前两天托我带话,说要是津海楼真跟四季青合作上了,他想请您二位吃顿饭,就在供销社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他说,他那儿存着1962年的直沽高粱酒,一直没舍得开坛。”
罗佩珊笑意更深,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哦?那得问问李总,敢不敢喝——毕竟,那酒坛子,可是跟津门蔬菜公司的老招牌,一块儿埋在供销社后院的。”
李哲仰头饮尽杯中残茶,茶渍在杯底蜿蜒如路。他放下杯子,声音沉静:
“敢。不止敢喝,还要亲手刨开那坛酒,连泥带坛,一起运回小营村——就埋在我第一个大棚的地基下面。”
满室寂静,唯有挂钟滴答,不疾不徐,丈量着八十年代最后一个深冬里,正在悄然改写的所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