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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从蔬菜大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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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从蔬菜大棚开始: 第420章 安排

    大营村的田野上,错落分布着一座座蔬菜大棚,远远望去,整齐有序,透着勃勃生机。
    其中,位于四季青食堂东侧的大棚,建造的最为规整,管理也最为严格,属于四季青公司的实验大棚。
    走进实验大棚,一股...
    凌晨四点十七分,天还黑着,窗外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雾气里晕出昏黄的光圈。陈建国蜷在堂屋东墙根下的旧藤椅上,身上盖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单子,手边搪瓷缸里半杯凉透的浓茶浮着层薄薄的茶垢。他没睡实,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砖,可一闭眼就看见大棚顶上那道裂开的塑料膜——昨儿下午起风时被刮开的,三米多长,像条歪斜的伤疤横在棚顶中央。风一钻进去,棚里刚冒头的黄瓜苗就打摆子,叶子卷边、叶脉发黄,今早巡棚时他蹲在地垄沟里数了数,蔫了十七棵。
    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最后一支“大前门”,烟丝松垮,点火时连打了三次才燃起来。火苗舔着烟纸的刹那,他听见西屋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王秀兰趿拉着棉拖鞋走出来,头发胡乱挽在脑后,鬓角几缕灰白的汗毛贴在泛红的皮肤上。她手里端着只粗瓷碗,碗沿豁了指甲盖大小一块,盛着半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她把碗搁在藤椅扶手上,没说话,只是用指腹蹭了蹭陈建国手背——那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灰黄。
    “趁热吃。”她说完转身去灶间添柴,灶膛里余烬未熄,她往里塞了两把干麦秸,火苗“呼”地窜高,映得她后颈上几道竖着的皱纹忽明忽暗。
    陈建国吸了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灰白,缓缓散开。他盯着碗里浮着油花的面条,最上面卧着个溏心蛋,蛋黄颤巍巍的,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刚搭起第一个大棚那会儿,也是这么个冷飕飕的凌晨,他和王秀兰蹲在泥地里扒拉竹竿,冻得手指头僵直,掰不开冻硬的麻绳结。那时王秀兰把最后半块烤红薯掰成两半,塞给他一半,自己那一半冻得硬邦邦,咬下去咯吱作响,甜味却从牙根一直暖到胃里。
    烟抽到过滤嘴,烫了手指。他猛地咳嗽起来,肩膀耸动,震得藤椅嘎吱作响。王秀兰闻声又转回来,从墙钉上取下他那件磨得发亮的旧棉袄,不由分说裹在他肩上。“咳成这样,肺管子都要震出来。”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今天别进棚了,我替你去。”
    陈建国摇摇头,把烟头摁灭在缸底,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水滑进喉咙,烫得他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你腰不好,弯不了太久。”他说着,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却停在半空,“再说……老赵头那边,昨儿托人捎话,说供销社的刘主任点了名要见咱,就今天上午十点,县农业局对面那家‘春来茶馆’。”
    王秀兰正拧抹布的手顿住了。抹布滴下的水珠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接话,只是默默把抹布重新浸进盆里,用力搓洗,指节泛白。
    陈建国知道她在想什么。三个月前,县里下了红头文件,说要搞“蔬菜种植示范户”评比,优胜者能拿到化肥补贴和农技站定期指导。老赵头家的大棚紧挨着他们家西边,去年冬天偷着换了进口无滴膜,又雇了两个高中生每天记温湿度,棚里西红柿比他们家早熟十五天,红得透亮,一筐筐往县城副食品公司送。而他们家,上个月刚卖完最后一批越冬菠菜,账本上只余下三百二十八块六毛,够买半吨尿素,不够换整棚新膜。
    他把面条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粗粝的石头。
    七点整,村口小卖部的喇叭开始放《东方红》。陈建国已经蹲在大棚外的泥路上,用铁锹铲着昨晚被风卷来的枯枝败叶。王秀兰拎着铝制喷雾器跟在他身后,药水是昨儿傍晚现配的:一勺敌百虫、半勺硫酸锌、三勺清水,搅匀了泛着淡青色。她弯腰给每株蔫苗根部喷洒,动作很慢,喷头离土面不过十公分,生怕药水溅到嫩叶上烧出斑点。
    “这药……真管用?”陈建国直起腰,捶了捶后腰,声音有点哑。
    王秀兰没抬头,继续喷洒:“李技术员说的,锌能促根系,敌百虫防地蛆。就是……”她顿了顿,喷头悬在半空,“就是得三天后才能浇透水,不然药效散了。”
    陈建国点点头,目光扫过棚内。东头第三排黄瓜架下,有棵苗的茎秆底部泛着可疑的褐斑,他蹲过去拨开叶片细看,褐斑边缘已开始发软发腐。他伸手掐断那截病茎,汁液沾在拇指上,微黏,带着股淡淡的酸馊气。
    “烂根。”他低声说,“根沤了。”
    王秀兰终于直起身,额角沁着细汗,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她看着丈夫指尖那截褐黑的断茎,轻轻叹了口气:“前天那场雨……棚里积水没及时排,南头地势低,水在垄沟里泡了一宿。”
    陈建国没应声。他知道。那天夜里他听见雨点砸在棚膜上的闷响,也听见水顺着棚脊往下淌的哗啦声,可他躺在炕上,右半边身子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王秀兰一个人摸黑踩着梯子爬上去,用塑料布堵漏,梯子晃得厉害,她摔下来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青紫了一大片,今早还肿着。
    他把断茎扔进随身带的铁皮桶里,桶里已有十几截病株。铁皮桶锈迹斑斑,桶底有个针眼大的洞,渗出几滴浑浊的汁液,在泥地上洇出深褐色的小点。
    八点四十分,陈建国站在春来茶馆门口。木招牌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黑的木纹,“春来”二字只剩半个“春”字勉强可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补了三处胶皮的解放鞋,鞋帮处还沾着早上巡棚时蹭上的新鲜泥点。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拽了拽洗得发软的蓝布褂子领子,才掀开那幅油腻腻的蓝布门帘。
    茶馆里光线昏暗,八仙桌旁坐了五六个人,正就着粗瓷碗喝着酽茶。角落里一张方桌旁,老赵头穿着件簇新的卡其布中山装,正和旁边穿灰色干部服的男人说着什么,两人面前摊着几张纸,纸上印着红章。老赵头看见陈建国,脸上的笑纹没动,只是把下巴朝这边点了点,算是招呼。
    陈建国走过去,刚想开口,那穿干部服的男人先抬起了头。他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金戒指,在昏光里闪了一下。“陈建国同志?”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刘国栋,农业局生产科。”
    “刘主任好!”陈建国忙点头,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去。
    刘国栋没接他的手,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表格,推到桌沿。“示范户申报表,填完交给我。重点写清楚你家大棚的亩产、品种、投入产出比,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建国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有技术更新情况。比如,有没有引进新品种?有没有应用测土配方施肥?有没有建立生产档案?”
    陈建国喉结动了动,想说“我们家今年试种了津春四号黄瓜,亩产估计能到一万二”,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干涩的:“正在……正在学。”
    刘国栋没再看他,低头喝了口茶,茶水表面浮着几片茶叶梗。“老赵家的申报材料,昨天就交上来了。”他语气平淡,却像块冰坨子砸进陈建国心里,“人家棚里装了自动卷帘机,温度湿度数据天天记,连鸡粪发酵的PH值都测了三遍。”
    老赵头这时笑着插话:“建国啊,回头我把技术员小张的联系方式给你。那孩子肯教,就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建国脚上的破鞋,“就是得管顿饭。”
    陈建国没应声。他盯着桌上那张空白表格,墨水印的格子密密麻麻,像一张网。他忽然想起昨夜急诊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医生翻着那张X光片,指着颈椎侧位片上模糊的阴影说:“椎间隙有点窄,建议休息,避免长期伏案……”当时他攥着单子站在走廊里,窗外霓虹灯牌一闪一闪,映得他手里的单子忽明忽暗,像一张随时会飘走的废纸。
    他掏出兜里那支廉价钢笔,笔尖悬在表格第一行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墨水在笔尖聚成一颗饱满的墨珠,微微颤抖,终于不堪重负,“啪”地滴落在“大棚面积”那一栏,洇开一片浓黑的污迹。
    “刘主任……”他声音沙哑,“我家大棚,今年……可能保不住了。”
    刘国栋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什么意思?”
    陈建国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那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纵横交错的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慢慢合拢五指,攥成一个拳头,又缓缓松开。
    “棚顶那道裂口,”他说,“补了三次,每次下雨都漏。塑料膜老化得太快,一扯就断。前天夜里……”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前天夜里,我又犯病了,躺了半宿,秀兰一个人爬梯子去糊,梯子滑,她摔下来,膝盖肿得馒头大。”
    刘国栋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我想……”陈建国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把整个茶馆里浑浊的空气都吸进肺里,“我想试试种蘑菇。”
    刘国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老赵头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蘑菇?”刘国栋眯起眼,“食用菌?”
    “嗯。”陈建国点点头,声音反而稳了些,“县农校上个月办的短训班,讲过平菇。成本低,周期短,棚里湿气重,正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赵头崭新的中山装袖口,“正好不用卷帘机,也不用测PH值。”
    刘国栋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点意外和兴味的笑。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温和了许多:“平菇?倒是个路子。不过……”他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现在全县有多少人在琢磨这个?光咱们镇,上个月就批了七份食用菌栽培备案。”
    陈建国垂着眼,盯着桌上那滴尚未干透的墨迹:“我知道。所以……”他抬起头,直视着刘国栋的眼睛,“我不种平菇。”
    刘国栋愣住了。
    “我种……”陈建国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种杏鲍菇。”
    茶馆里忽然安静下来。隔壁桌几个喝茶的老汉停止了闲聊,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老赵头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荡,差点泼出来。
    刘国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寸扫过陈建国脸上每一道被风吹日晒刻下的沟壑,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袖口,扫过他沾着泥点的鞋尖。
    良久,刘国栋忽然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不是表格,而是一张折叠的信纸。他展开,推到陈建国面前。
    信纸抬头印着“省农科院食用菌研究所”,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内容很短,只有一行打印字:“兹确认,陈建国同志于1988年3月15日,通过本所‘珍稀食用菌引种试验’资格审核,准予试种杏鲍菇F-8801号菌种。特此函告。”
    陈建国怔住了。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口袋,那里原本该躺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三天前农校那位戴眼镜的技术员悄悄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想找杏鲍菇?去找刘国栋,他管种子。”他当时以为那是句玩笑话。
    刘国栋看着他震惊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那张纸条,是我让小张写的。”
    陈建国手指微微发颤,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纸角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他忽然想起昨夜急诊室里,医生递给他检查单时,曾不经意问了一句:“家里种大棚?”
    原来,早就有人把他的名字,连同那片在风中呜咽的塑料膜、那桶锈迹斑斑的铁皮桶、那碗卧着溏心蛋的面条,一起写进了某张更厚、更重的纸里。
    他慢慢将信纸折好,放进胸前口袋,动作郑重得像收起一张存单。然后,他拿起那支漏水的钢笔,在申报表“拟发展项目”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杏鲍菇。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