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秋。
    曹操、刘表、吕布、孙策、张飞等各方势力像是有默契一样，全都没有直接对袁术发起进攻。
    所有人都在抢收粮食，顺便接收从袁术那里逃离的人口和部队。
    面对淮南这块大肥肉，谁都没...
    浓烟如墨，翻涌不息，裹着灼烫的灰烬与焦木的气息，沉沉压向河谷。刘备只觉喉头一紧，呼吸骤然滞涩，眼前白茫茫一片，连脚下踩着的是泥是石都辨不清。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腰间横刀刀柄，指尖触到冰凉铁刃，心却猛地一沉——张飞方才那声“向你放箭”，不是朝他喊的，是朝祖茂喊的！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已破空而至，擦着他左耳飞过，尾焰燎起鬓角一缕焦发。刘备本能侧身，右膝重重跪入湿泥，左手撑地，右手横刀斜劈而出——刀锋撞上一柄来不及收势的矛尖，火星迸溅，震得虎口发麻。他尚未起身，第二支箭已钉入身前三尺泥地，箭尾犹自嗡鸣。
    不是乱射。
    是校准了方位、听声辨位、以人命为引信的精准点杀。
    刘备瞳孔骤缩，猛然抬头，目光穿透烟幕，死死锁住张飞方才倒下的位置——那里已空无一人，唯余半截断矛插在泥里，矛杆微微晃动。而就在他视线偏移半寸的刹那，三支弩矢几乎同时破烟而至，呈品字形扑面而来！
    他不及细想，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弓弦崩弹，向右后方翻滚。第一支弩矢贴着他颈侧掠过，撕开征衾边缘一道裂口；第二支钉入他刚才跪伏之地，箭镞没入泥中寸许；第三支则被他翻滚时扬起的左臂格开，箭镞刮过小臂甲片，发出刺耳锐响。
    烟太浓，光太暗，风太急。
    可张飞没瞎，也没哑。
    他听见了刘备落地时甲片与碎石摩擦的声响，听见了横刀出鞘时鞘口铜环轻震的余音，甚至听见了刘备呼吸节奏里那一瞬的滞重——那是人在惊觉陷阱时本能的屏息。
    张飞就伏在三步之外的尸堆后，面甲早已摘下，脸上糊满黑灰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在浓烟里幽燃的鬼火。他右手握着一具三连发弩机，左手正将第三支弩矢咔哒一声推入膛室。弩机是祖茂军中最新配发的“叠弩”，单兵可携，三矢连发，装填极快，射程不过三十步，却专为夜战混战而设。
    刘备翻滚起身，烟雾稍薄一线，他瞥见张飞肘部微抬、肩线绷紧——那是扣动扳机前最后的蓄力。
    他没有扑，没有闪，反而向前踏出半步，横刀垂于身侧，刀尖斜指地面，身形微倾，重心全压在左脚，右脚虚点，像一张拉满却未释放的硬弓。
    张飞扳机扣下。
    “嗖！嗖！嗖！”
    三矢连发，呈扇面覆盖刘备上中下三路。
    刘备动了。
    不是躲，是迎。
    他左脚猛蹬泥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突进，刀身陡然抬起，不是格挡，而是以刀脊为引，斜斜一拨——第一支弩矢被刀脊外缘轻轻一带，轨迹歪斜，擦着他右肩飞过，钉入身后一具尸体胸膛；第二支他仰头后仰，弩矢从鼻尖上方半寸呼啸而过；第三支来势最疾，直取咽喉，他竟不避不让，只将头颅微偏三分，弩矢擦着耳骨飞过，带起一阵尖锐刺痛，耳廓渗出血丝。
    他已在张飞面前。
    横刀未收，左拳已至。
    不是砸，是凿。
    五指并拢如锥，肘部内旋，小臂肌肉虬结绷起，整条手臂化作一杆短戟，直贯张飞咽喉！
    张飞根本来不及举弩格挡，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后仰，后脑重重磕在尸堆上，发出沉闷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刘备拳风扫过他喉结，刮得皮肉生疼。张飞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但他左手五指如钩，反手扣住刘备手腕，右手弃弩，五指成爪，直掏刘备双目！
    刘备腕子一拧，小臂内旋，硬生生挣脱张飞五指，横刀却顺势回撤，刀背狠狠砸在张飞手背——“咔嚓”一声脆响，张飞右手小指当场折断，剧痛钻心，他却咬紧牙关，闷哼都未出口，左手顺势一抄，竟将刘备腰间佩剑连鞘拔出！
    剑未出鞘，鞘尖已如毒蛇吐信，直戳刘备右眼！
    刘备头一偏，剑鞘擦过眉骨，火辣辣一片，温热液体顺着额角淌下。他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钢钳，死死攥住剑鞘前端，两人瞬间僵持，手臂青筋暴起，骨骼咯咯作响。张飞右手指骨断裂，剧痛使他左手力道渐失，剑鞘被刘备一寸寸夺回。张飞猛地松手，左手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直刺刘备小腹！
    刘备终于松开剑鞘，横刀横扫，刀锋与匕首相撞，“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张飞匕首被荡开，腕骨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刘备刀势未尽，横刀回抽，刀柄末端如铁锤般狠狠撞向张飞胸口——“砰！”一声闷响，张飞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脊背重重砸在尸堆上，一口热血喷出，眼前发黑。
    他挣扎欲起，刘备已至身前，横刀高举，刀锋映着远处火箭残光，寒芒吞吐。
    就在此时，浓烟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凄厉长嘶：“丞相——！”
    是祖茂近卫的惨叫。
    声音来自刘备左侧，距此不足二十步。
    刘备刀势一顿，眼角余光扫过——烟雾翻滚，人影幢幢，数道黑影正从侧后方踉跄扑来，为首者披玄氅、戴朱翎，正是祖茂本人！他右臂垂落，袖口浸透暗红，左手却死死攥着一杆断矛，矛尖滴血，正指着刘备后心。
    原来祖茂匍匐突进，虽失却方向，却凭烟雾中刀兵交击之声、呐喊方位、乃至血腥气息，硬生生摸到了刘备背心要害处。他本欲无声突袭，却被一名被烟呛昏的己方士卒误撞，惊呼声暴露了行踪。
    祖茂不等刘备回头，断矛脱手，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射刘备后颈！
    刘备耳听八方，矛风破空之声刚起，他已知不妙。横刀来不及回防，他猛地矮身，断矛擦着他头顶掠过，钉入前方一具尸体肩胛骨，矛杆兀自嗡嗡震颤。他顺势前扑，就地一滚，避开祖茂紧随而至的扑击，横刀在泥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火星，刀锋斜挑，直削祖茂小腿！
    祖茂足下发力，凌空跃起，避过刀锋，左脚在旁边一具尸体胸膛借力一踏，整个人如大鹏展翅，右膝裹挟千钧之力，当头压向刘备天灵盖！
    刘备横刀上格，刀身与膝盖重重相撞，一股沛然巨力自刀身传导至手臂，整条右臂瞬间麻木。他闷哼一声，双脚蹬地，向后滑出丈余，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祖茂膝击落空，砸在地上，震得地面泥浆飞溅，他毫不停顿，就地翻滚，拾起一柄掉落的环首刀，刀光如雪，横斩刘备腰际！
    刀锋未至，寒气已刺得刘备腰腹皮肤生疼。他横刀竖立，刀身斜挡，环首刀砍在横刀刀脊上，“当啷”一声，火星四溅。祖茂刀势被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刘备却已抓住这电光石火之机，左腿如鞭，自下而上狠狠一记撩阴腿，踹中祖茂小腹！
    祖茂闷哼，身形剧震，手中环首刀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右脚踩中一具尸体，脚下一滑，仰面摔倒在泥水里。刘备欺身而上，横刀高举，刀尖直指祖茂咽喉，只需再进半寸，便可取其性命。
    烟雾弥漫，四周厮杀声忽远忽近，呛咳声此起彼伏，火箭划破浓烟的轨迹已越来越稀疏，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刀尖抵住甲胄的细微摩擦声，清晰可闻。
    祖茂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溢血，双眼却亮得惊人，直视刘备：“……你不是刘备。”
    不是疑问，是断定。
    刘备刀尖纹丝不动，声音低沉如闷雷：“你也认得出我。”
    祖茂咳出一口血沫，竟扯出一丝笑：“……阎行的断矛，你用过；马超的投矛，你躲过；赵云的枪，你见过三次……你若不是刘备，天下再无人配穿这身征衾。”
    刘备沉默一瞬，刀尖微沉，压得祖茂喉结下陷：“那你为何不喊？”
    “喊什么？”祖茂喘息着，目光扫过刘备染血的眉角、绷紧的下颌、还有那双在烟雾中依旧灼灼如炬的眼睛，“喊‘刘备在此’？让全军来围杀你？还是喊‘祖茂在此’，让马超知道我已被你擒住，逼他弃械投降？”
    他忽然抬手，用染血的拇指抹去嘴角血迹，声音竟带上几分沙哑的讥诮：“……你若真要杀我，方才那一刀，已劈下来了。”
    刘备刀尖悬停，纹丝不动。
    祖茂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头。”
    烟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踩踏泥泞，溅起水花。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撕破浓烟：“丞相！！！赵督军率甲士三百，自河道绕至南岸，已截断马超退路！杨千万将军……杨将军率羌骑三千，正自东山压下！阎芝军候……阎军候率斥候百人，于北谷口纵火堵截！”
    是刘备的传令兵，浑身湿透，脸上糊满泥灰与血，却激动得浑身发抖。
    祖茂脸色骤变，瞳孔收缩如针尖。
    刘备却缓缓收回横刀，刀尖垂地，泥水顺着刀锋滴落。他俯视着祖茂，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马超败了。”
    祖茂喉结滚动，艰难开口：“……临渭的援军呢？段煨……贾诩？”
    “段煨已降。”刘备道，顿了顿，又补一句，“贾诩昨夜病逝于上邽。”
    祖茂眼中最后一丝光，倏然熄灭。他躺在泥水里，望着头顶翻滚的、令人窒息的浓烟，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好啊……好啊……”
    他不再看刘备，目光越过刘备肩头，望向烟雾深处那抹若隐若现的、属于马超军旗的残影，喃喃道：“……马超，你终究……还是输了。”
    话音未落，他右臂猛地一扬！
    一道乌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直扑刘备面门！
    不是刀，不是矛，是一支三寸长的淬毒袖箭！箭身黝黑，箭头泛着幽蓝冷光，快如鬼魅！
    刘备早有提防，横刀闪电回格，刀身横于面门之前。“叮！”一声脆响，袖箭撞上刀面，反弹斜飞，钉入旁边一具尸体眼窝。
    祖茂却已借这一掷之力，腰腹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弹射，撞开两名扑上来的近卫，反手夺过一柄长矛，矛尖一挑，勾起地上一具尸体，甩向刘备！
    尸体迎面撞来，刘备横刀一拨，尸体翻滚着飞出。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祖茂已如狸猫般翻身跃起，冲入浓烟深处，身影瞬间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刘备并未追击。
    他站在原地，横刀拄地，胸膛微微起伏。烟雾中，无数模糊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奔来，有祖茂溃散的甲士，有杨千万的羌骑，有赵云的玄甲精锐，也有自己麾下衣甲破碎、满身血污的步卒。他们互相辨认，呼喊，搀扶，咒骂，咳嗽，有人跪地呕吐，有人撕开衣襟包扎伤口，有人茫然四顾，不知敌我。
    南边天空，那抹透红的火光，正被浓烟彻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白。
    刘备缓缓抬起手，抹去额角血痕。指尖沾血，黏腻温热。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又看向那支钉在尸体眼窝里的袖箭。
    箭杆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
    “隗”。
    不是“祖”，不是“茂”。
    是“隗”。
    隗嚣。
    陇右真正的主人，那个在史册上早已死去、却在暗处悄然蛰伏了二十年的幽魂。
    刘备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泥泞的河滩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烟雾翻涌，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但有些东西，一旦露出了缝隙，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远处，马超的军旗，在浓烟中，缓缓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