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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国之国: 第四百九十章 亚历山大城(上)

    萨拉丁是什么时候知道日食将要到来的呢?当然比塞萨尔更早,不过他也并不是第一个知道此事的人——第一个知道此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阿尤布。
    暂且让时间回转,让我们来看一看七天之前的亚历山大城。...
    那光芒并非来自太阳——此刻天穹低垂,铅灰色云层如溃烂的尸布般覆盖着整片卡赫塔山区,雪粒混着冰碴在风中横飞,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连呼吸都凝成白雾,又瞬间被冻成细霜。可那光却自东北方向劈开浓雾,仿佛一把烧红的圣剑自云隙间刺下,灼得人眼眶发烫、泪水未流已结成冰晶。
    亨利六世仰起头,喉结滚动,却没发出声音。他身侧的内姆鲁公爵一手按在胸前伤口上,血已凝成暗褐硬痂,另一只手却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青,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他没有眨眼,只是死死盯着那道光——不是因为敬畏,而是恐惧。他见过这种光。二十年前,在小亚细亚的阿克苏姆山谷,腓特烈一世的先锋军被突厥轻骑围困七日,粮尽水绝,士卒以马尿解渴,以盔甲煮雪止渴。就在全军即将崩溃的黎明,一道银白光柱自山巅坠落,劈开三百步外敌阵,所过之处,弓弦尽断,箭镞熔化,三十七名突厥射手双目爆裂,跪地嘶嚎而死。那光之后,是三百名白衣银甲的骑士,不披链甲,不持长矛,只执一柄无鞘直刃,刃身刻满拉丁文与希伯来文交织的祷词,刃尖滴落的不是血,是融化的雪水,却蒸腾出乳白色的圣息。
    他们被称作“法迪之手”,亦被东方人唤作“银喉”——因他们从不开口说话,只以号角为令,号角声如少年初啼,清越而锋利,能刺穿耳膜,直贯颅骨。
    此刻,那号角声正破空而来。
    不是一声,是三百声叠在一起,汇成一股近乎实质的音浪,撞在利六世特山嶙峋的岩壁上,激起层层回响,竟将突厥人仓皇奔逃时丢下的战鼓声尽数吞没。雪片在音波中悬停半瞬,随即炸成齑粉,簌簌落下,宛如一场微型的星尘雨。
    突厥重骑开始转向。他们不再射箭,不再迂回,甚至不再试图合围。他们调转马首,用鞭子狠狠抽打坐骑臀部,马匹吃痛长嘶,四蹄翻飞,溅起泥浆与碎冰,朝着东南方溃散。有几骑跑得太急,撞上湿滑的山岩,连人带马翻滚而下,砸在积雪深处,只余几缕血丝蜿蜒浮出,旋即被新雪覆盖。那些曾挥舞铁锤、斧头、粗陋盾牌的步兵更不堪,有人直接抛下武器跪地叩首,额头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有人则扑向同伴尸体,撕扯尚未僵硬的皮袄裹住自己,蜷缩如初生幼犬;更有甚者,竟拔出弯刀割断自己左手小指,高高举起,以血涂面,嘶声呼喊:“法迪!法迪!吾等非尔敌,乃尔仆!”
    亨利六世握剑的手松开了。不是放下,而是松弛——一种久绷之弦骤然卸力后的虚脱。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涌上腥甜。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几小块灰黑色的冻痰,落在胸前链甲上,像几枚腐朽的坚果壳。身旁侍从急忙伸手欲扶,却被他抬手挡开。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此刻,在法迪之手面前,在三千残兵与两万具冻尸之间,在这被以撒人蛀空、被突厥人围猎、被冰雪绞杀的荒芜之地,倒下。
    白衣银甲的骑士已至三十步外。
    为首者勒住缰绳,座下白马喷出两道白气,前蹄扬起,又稳稳踏落,积雪无声塌陷。他并未戴 Helm(全覆式头盔),只有一顶素银冠冕,形如荆棘编就,却无刺,只柔顺垂落于额前,衬得面容苍白如新凿大理石,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瞳仁却是奇异的浅金色,仿佛融化的蜜糖里沉着两粒金砂。他未着斗篷,银甲之下仅着一件极薄的亚麻长袍,袍襟敞开,露出胸膛——那里没有肌肉虬结,没有旧疤新痕,只有一道笔直的、约三寸长的淡粉色旧痕,像一道愈合千年的闪电。
    约瑟夫教士突然挣脱搀扶,踉跄着扑跪在地,额头触雪,声音抖得不成调:“圣……圣格列高利的遗骨匣……曾在大马士革圣约翰教堂地下密室显圣三次……第三次,便是他亲手开启石棺……匣中无骨,唯存此甲……此甲……此甲曾覆于圣徒尸身之上三百年……”
    话音未落,那银甲骑士已翻身下马。
    他落地无声,靴底未陷雪中,仿佛雪面是铜铸的。他朝亨利六世走来,每一步,脚下积雪便自动向两侧退开寸许,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冻土。他身后三百骑士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如一人,银甲相击,竟无半点杂音,只有一种低沉、绵长、类似蜂群振翅的嗡鸣,自他们胸甲内隐隐透出。
    他停在亨利六世马前五步处,微微仰首。皇帝这才发现,此人虽身形修长,却比自己矮了近半个头。可当他仰起脸时,亨利六世竟生出错觉——仿佛不是自己俯视对方,而是对方正自深渊仰望神坛。
    骑士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但就在这一瞬,亨利六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自胸口爆发。他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胸前链甲缝隙间,一点微光正急速凝聚——那是他今晨祷告时亲吻过的银质十字架吊坠,此刻正自行脱离颈绳,悬浮半寸,表面浮现蛛网般的细密裂纹,裂纹中渗出淡金色光液,滴滴坠落,在雪地上灼出一个个小坑,腾起青烟。
    吊坠碎了。
    光液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游走,沿着他颈项、锁骨、肩头蔓延,所过之处,链甲缝隙间钻出细嫩的新芽,青翠欲滴,顶端还托着米粒大小的白色花苞。那花苞迅速绽放,吐出三片薄如蝉翼的花瓣,每片花瓣上,都浮现出一个清晰无比的拉丁字母:**V-I-C**。
    *Victor*(胜利者)。
    亨利六世浑身剧震,几乎从马背上栽下。他从未听闻圣迹如此……如此具象,如此不容置疑,又如此……羞辱。这不是恩典,是宣告。宣告他此前的一切挣扎、决断、暴怒与悲悯,在真正的圣力面前,不过是一场拙劣的默剧。他张了张嘴,想说“朕乃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受上帝加冕”,可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银甲骑士似乎洞悉一切。他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把钝刀在石板上刮过留下的刻痕。随即,他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掌心那点虚空中的光团随之压缩、旋转,最终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不断脉动的银白色光球。光球表面,无数细小的光点明灭闪烁,如同缩小千万倍的星辰图谱。
    他将光球轻轻向前一送。
    光球离掌,却未飞向亨利六世,而是径直飘向瘫坐在地、左肩血肉模糊的内姆鲁公爵。公爵本能地想躲,身体却僵硬如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球贴上自己伤口。没有灼痛,没有异响,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的饱胀感,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骤然饮下春汛。他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边缘,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炭色,新生粉红的嫩肉如藤蔓般向上攀爬、弥合,断裂的锁骨发出细微的“咔”声,自行复位。十息之后,光球消散,公爵肩头完好如初,唯有一层薄薄的、闪着微光的银色薄膜覆盖其上,如同第二层皮肤。
    公爵呆住了。他伸出手指,颤抖着触碰那层薄膜,指尖传来丝绸般的柔滑与金属般的微凉。他猛地抬头,看向银甲骑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骑士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雪与战场残响,清晰送入在场每一人耳中。那不是德语,不是拉丁语,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突厥或阿拉伯方言。它像古希伯来语的吟唱,又似希腊语祷文的顿挫,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共鸣,震得人牙根发酸:
    > “**Rex non est hic. Rex est in umbra. Sed umbra iam non tenet eum.**”
    > (王不在此。王在阴影之中。而阴影,已再无法禁锢他。)
    亨利六世如遭雷击。
    他当然听不懂这句古语,但他认得其中两个词:*Rex*(王),与*umbra*(阴影)。而“阴影”——正是他登基后为自己选定的秘名。在西西里宫廷的密卷里,在教宗特使的密信中,在腓特烈一世临终前握着他手腕的低语里,他都被唤作“Umbra Imperii”(帝国之影)。这名字从未公开,连约瑟夫教士也只隐约听闻,绝不可能传至东方。
    是谁泄露的?是腓特烈一世的旧部?是教廷的密探?还是……那个始终沉默、只以银冠覆额的骑士?
    骑士的目光扫过皇帝惨白的脸,掠过他胸前那三片仍在微微发光的花瓣,最后落在他腰间悬挂的佩剑上。那是一柄加洛林式长剑,剑鞘镶嵌紫水晶与黄金,剑柄缠绕着腓特烈一世亲赐的圣髑布条。骑士的视线在那布条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不洁净之物。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匹白马。就在他抬脚欲跨上马背之际,忽然停住。他侧过脸,目光投向利六世特山北麓一片被雪半掩的乱石堆——那里,昨夜民夫们为争夺最后一块尚算完好的牛皮而厮打,几具尸体被随意丢弃,其中一人,脖颈处露出半截靛青色刺青,图案扭曲如蛇,蛇首恰好咬住一只展翅的秃鹫。
    骑士的浅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他迈步过去,步伐比先前更快,更沉。三百银甲骑士无声散开,呈扇形将那片乱石围住,银甲反射天光,竟在雪地上投下三百道纤毫毕现的、冰冷的影子,影子边缘锐利如刀锋,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溃兵逼退十步之外。
    骑士在那具尸体前蹲下。他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拂过那刺青蛇首。指尖所过之处,靛青色颜料竟如活物般蠕动、退散,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接着,他指尖在蛇眼位置轻轻一点。
    “噗。”
    一声轻响,如同熟透的浆果爆裂。尸体脖颈处的皮肤毫无征兆地绽开一道细缝,没有血,只有一缕极淡、极细、几乎不可见的灰白色烟气,丝丝缕缕地飘出,盘旋着,升腾着,竟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瘦削,佝偻,穿着磨损严重的深褐色修士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嘴,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讥诮。
    约瑟夫教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濒死般的抽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抠进雪里,指甲翻裂,鲜血混着雪水染红身下一片。他认得那袍子!那是三十年前,安条克城陷落前夕,随同最后一批主教撤离的“守秘修士”所穿的制式袍服!他们不属于任何修会,只效忠于一个早已被教廷除名的秘密教团——“影帷之眼”。传说他们守护着一份足以颠覆整个基督教世界的古老文献,名为《乌陵与土明之书》,而书中记载的,正是如何以“阴影”为媒介,窃取、篡改、乃至抹除“王权”的神圣印记!
    骑士并未看那烟气人形,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人形轮廓左耳后方——那里,本该是光滑的皮肤,此刻却浮现出一个细小的、由无数微光点构成的符号:一个倒悬的十字架,十字架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不断旋转的沙漏。
    沙漏上半部,沙粒已尽。
    下半部,空空如也。
    骑士缓缓站起身。他不再看那烟气人形,也不再看约瑟夫教士,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虚空,做了个极其简单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环,其余三指并拢伸直,掌心向外。
    三百银甲骑士同时抬起右臂,做出完全相同的姿势。
    下一秒,那缕烟气人形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整个轮廓剧烈扭曲、拉长,像被投入沸水的蜡像,随即“砰”地一声,彻底炸散,化作无数灰白光点,被山风一卷,瞬间消散无踪。
    骑士这才重新看向亨利六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指向利六世特山最高峰——那座早已坍塌大半、仅余一根孤零零石柱矗立的安条克国王陵墓废墟。石柱顶端,一只风化严重的石雕秃鹫,空洞的眼窝正对着这支残破的十字军。
    然后,他翻身上马。
    三百骑士如影随形,银甲在黯淡天光下流动着冷冽的光泽。他们并未策马冲锋,只是调转马头,向着那根孤柱的方向,缓步前行。马蹄踏在积雪上,竟不陷一分,只留下三百个边缘锐利、深达寸许的清晰蹄印,如同三百枚银质的印章,盖在卡赫塔山区苍茫的雪原之上。
    亨利六世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望着那三百个拒绝被风雪抹平的蹄印,望着利六世特山顶那只石雕秃鹫空洞的眼窝……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陵墓。
    那是路标。
    而“法迪”之手,并非前来救援。
    他们是来确认的。
    确认“帝国之影”,是否已被那缕灰白烟气彻底蚀穿;确认这具承载着神圣罗马皇冠的躯壳,是否还值得……被那三百枚银印,盖上通往真正王座的最后一道封印。
    风雪更急了。
    皇帝缓缓抬起手,摘下自己胸前那枚被圣光灼烧、刻着“V-I-C”的银质十字架吊坠碎片。碎片边缘锋利,轻易割破了他的指尖。一滴血珠渗出,落在雪地上,迅速凝成一颗猩红剔透的冰晶,映着远方三百银甲渐行渐远的背影,也映着利六世特山顶那只石雕秃鹫,空洞眼窝深处,仿佛正有两点幽微的、灰白色的火,在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