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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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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 颜家铺(十二)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德国法西斯向苏联发动侵略战争。日本帝国主义为配合德国在欧洲的进攻,把中国变成它扩大战争的“后方基地”,大搞“治安强化运动”。各地的鬼子到处抓“苦力”挖战壕,筑碉堡。
    我也常被鬼子抓去當“苦力”。其中在叶公二村的情景,我记忆犹新。
    那是我刚满七岁的初冬。
    一天清晨,我家和爷爷全家,急急忙忙吃过早饭,各人去找地方躲鬼子。
    我牵着爷爷家的一条小黄牛,急速地向泉望岭方向走去。
    我刚走到四甲王竹山脚下,背后来了十几个鬼子。
    这十几个鬼子,下身仍然是黄军裤,但上身穿的全是便服: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颈上或肩上,都有一条白毛巾。没带武器,只是拿着砍刀、斧头和手锯。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上了山,直向竹林深处爬去。
    不一会,山间传来噼里啪啦的砍伐声。
    突然,山顶上发出“砰!”的一声。顿时,鬼子们呜哩哇啦,乱成一团,在山坡上,一个个连爬带滚,急不择路,匆匆往回跑。
    我知道山顶上的响声,是看守山林的人放土铳,是吓唬鬼子的。
    我继续放我的牛。
    不到半个小时,鬼子的大队人马来了!全部武装,荷枪实弹。
    我的小黄牛有些惊慌,我连忙把它拴在路边的一棵小树上。
    一个当官的鬼子,鼻子底下一撮黑毛,戴着眼镜,脚上穿着黑色深统靴,手上戴着白手套,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间。
    当鬼子们来到我身边时,那个当官的“忽”的一下跳下马。他飞舞着指挥刀,大叫一声。这时,所有的鬼子都选择田坑边、山脚下隐蔽起来,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坐在田埂上,不敢看他们,也不敢离开那儿。
    鬼子队伍静静埋伏了二十来分钟,没发生什么。这时,那个指挥官从地上一跃而起,高举着指挥刀狂叫一声。鬼子们“刷”地站了起来。
    那当官的叽哩哇啦一阵子,十几个鬼子,立即向四甲王村子冲去。
    村子里传来急促的狗叫声。
    村子里浓烟滚滚。
    村子里火光冲天。烈火的噼呖叭啦声、房子的倒塌声和老百姓的哭喊声、鬼子的狂笑声乱成一团。
    那个当官的爬上马背,在马上又是叽哩哇啦一阵子。接着调转马头上了路,走在最前面。其他的鬼子兵,一个个争先恐后,“收兵回营”。
    从四甲王回头的鬼子,走在队伍的最后。其中一个鬼子,一把抓住我,把我往队伍里一推,我身不由已地打了个趔趄。我只好跟着走。
    这里距鬼子的营房叶公二村,不过四、五里路,不一会就到了村子附近。
    透过铁丝网看去,村子一片狼藉,所有的门窗全被拆除,门窗全变成水牛都能钻过的大窟窿。
    走近铁丝网,清楚地看到房屋外面,有一个站着的大油桶,桶内热气直往上冒。桶中有个人头露出桶口,桶旁还有一个鬼子,光着身子正在用一条毛巾往胯下兜,这是鬼子在洗澡。还有一个身穿和服,脚穿木屐的中年日本婆子,在那里洗头发。
    鬼子带着我,顺着铁丝网,绕到哨口。
    哨口有个鬼子在站岗,旁边拴着一条又高又大的,露牙裂齿的狼狗。
    走进哨口,向左拐个弯,我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人们有的在搬砖头,有的在挑土巴,有的在扛竹子。
    走近一看,他们尽是些老头子和老太婆。
    在一堆竹子旁边,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我仔细一看,老人的上衣和裤子全被撕得稀烂,露出肉的地方,鲜血直往外流。老人在痛苦地呻吟着。一位老太婆坐在他的身旁,一边用衣袖为老头擦血,一边泪水不断往下淌。
    鬼子把我交给一个老太婆,我一惊,原来她是七妈!
    七妈一边轻声嘀咕,说:“真作孽啊,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肯放过!”一边抓起一根竹子的小头,放在我的肩上,自己则吃力地走向竹子的另一头,艰难地将大的一头,搬上肩上。
    一个监工的鬼子,一手牵着狼狗,一手拿着皮鞭,在人群中,窜来窜去。谁的动作稍慢一点,鞭子就落在谁身上,狼狗就在谁面前站起来叫。
    这时,我才知道,躺在地上的老头是鬼子让狼狗撕咬过的。
    可怜的七妈,是个小脚老人,走路左右摇摆。我在她前面,怎么也合不上她的脚步,感到自己是在走一步,退一步,肩上的竹子几乎要掉下去。
    我听到身后监工鬼子在骂人“八嘎呀噜!”,七妈“哎哟!”一声,肩上的竹子动了一下,险些掉了下去。我知道是七妈挨了鬼子的鞭子。
    我吓得不敢抬起头来。大家即使遇见了熟人,也不打招呼,只是背着监工的,或使个眼色,或微微点点头。
    竹子从村东抬到村西,七妈和我来回走了十几趟。我又累又饿,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支持不住了。
    黄昏时刻,我估计鬼子们都吃过了饭。一个鬼子端来满满一脸盆什么。
    我肩头上抬着竹子路过那里,留意看了看:盆里是酱油扰拌的大米饭,还有猪肉。我心里在默默推测,这美餐是用来“慰劳”谁的呀?还来不及多想,那鬼子就把手上的饭盆放在监工狗面前。
    天黑下来了,监工的那个鬼子,一手拉住狼犬,一手飞舞着,高声大喊:“开路,开路的!”
    常被鬼子拉去做苦力,“鬼话”我也懂几句,如:“密稀”是吃;“叭嘎呀噜”是混蛋;鬼子刚才说的“开路”,意思就是“走”。
    我经过哨口,见那头狼狗和那个站岗的还在“坚守岗位”。哨口还有两个鬼子,在向苦力们发什么。
    当我走近时,鬼子递给我一个小包。我接过一看,是只“恒大”香烟合,里面装着不到半合食盐。我一阵高兴,我家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尝过盐味啊!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鬼子的营房。一路上,虽然很暗,但是离家不远,不用多久时间就到了家。
    父、母亲带着弟弟在小姑家焦急地等我。我高兴地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盒说:“盐!”。大家没什么反应。小姑说:“见到爹和妈没有?”没等我回答,就听到外面脚步声和奶奶洪亮的说话声。
    爷爷、奶奶一回来,家里就热闹起来了。奶奶从口袋里,拿出两只烟盒,说:“早晨在一起的十几个老人,全被鬼子抓去做苦力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