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黯海崖的边缘。
    汹涌的波涛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卷起千堆暗红色的腥咸泡沫,又颓然退下,留下湿漉漉的、带着硝烟与血腥余味的痕迹。
    污秽的天空依旧阴沉,但那股笼罩天地的,属于旧日支配者的终极威压已然消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更高维度的、破碎星穹的冰冷窥视。
    唐子君静静地站在悬崖边沿。
    身上是那身熟悉的沾染了尘土和不明污渍的便装,人类的体型在辽阔的海天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
    他解除了那破碎黑蓝的深渊之海形态,收敛了顶天立地的巨人威仪,重新变回了那个看似普通的青年。
    只是,他微微出神地望着下方翻涌不息、颜色依旧暗沉的海水,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波涛,看到了更诡异,更冰冷的东西。
    “这简直匪夷所思。”低沉而带着明显金属质感的感叹在身后响起。
    红龙阿莱克丝收敛了庞大的龙翼,轻盈地降落在唐子君身后的岩石上。熔金的竖瞳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刚刚完成弑神壮举,此刻却安静得过分的人类。
    即使变回了人形,阿莱克丝依然无法将眼前这个身影与刚才那掌控海洋、破碎星穹的伟岸存在完全重叠,那种巨大的反差感,让她心中的震撼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你已经能够控制这股力量了嘛,人类骑士?”阿莱克丝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斟酌着用词,巨大的龙首微微前探。“可能我不该这么说,毕竟你刚刚...呃...赢了,但这股力量...那可是足以污染神明的混沌与亵渎之源,是诸神都不敢沾碰的东西,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点忽略不计的
    TEX......"
    她试图从唐子君平静的表情下捕捉到任何一丝力量反噬的迹象。
    然而,她的话似乎并没有完全传入唐子君的耳中。
    唐子君依旧望着海面,眼神有些放空,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揉按着。
    “嘿!”阿莱克丝忍不住提高了一些音量,带着龙族特有的金属嗡鸣,“你还在听吗?人类骑士,唐子君?"
    “啊?”唐子君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从深海中拽了出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阿莱克丝。
    他甩了甩头,似乎想驱散某种不适感,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被打断的无奈。“在听...只是...感觉有点吵。”
    “吵?”阿莱克丝巨大的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她侧耳倾听了一下,除了海浪声和远处河域前线尚未完全平息的零星战斗声,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噪音。“什么声音?我没听到。”
    唐子君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混杂着无奈,新奇和一丝隐隐的烦躁,他指了指下方翻涌的海洋,又似乎觉得难以解释,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是...海里的声音,一些...向我祷告的?或者...呼...算
    了,不重要。”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然后再次看向阿莱克丝,眼神恢复了些许焦距,但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仿佛承载了过多信息的疲惫感依然清晰可见。“你刚才说什么?”
    阿莱克丝熔金的竖瞳死死盯着唐子君,尤其是他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和那句‘海里的声音向我祷告,红龙的心脏像是被冰冷的龙爪攥紧了。
    海里的声音,向他祷告?
    这,这已经不是‘控制力量’那么简单了。
    唐子君,他不仅驾驭了那股恐怖的力量...
    他...他似乎...
    正在...被动地....继承深海沉睡之主留下的...污染之源....
    而那句‘有点吵’更是让阿莱克丝心惊肉跳,这说明那来自海洋万灵的祈祷信息流是何等庞大与混乱,即便是神,也需要时间适应和梳理,而唐子君....他本质上...应该是一个人类...吧?
    他的灵魂承载了这种量级的信仰冲击吗?
    更?提那股力量的核心,是混沌与亵渎,那海洋的祈祷声中,是否也混杂着被邪神污染区域的哀嚎与疯狂?
    阿莱克丝看着唐子君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烦躁,巨大的龙翼不安地微微收拢。
    “我说...”阿莱克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熔金的瞳孔直视着唐子君的眼睛。“你真的...没事吗?那些‘声音...它们...在影响你吗?”
    她最终没有直接点破自己的猜测,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唐子君看到了阿莱克丝熔金竖瞳中深切的忧虑,那担忧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感知里。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片依旧暗沉汹涌的海洋,声音平静。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阿莱克丝。”唐子君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虚点着太阳穴,仿佛在梳理着无形的线团。“我在梳理...那些声音”,它们不只是来自海水,更来自...污染”。"
    唐子君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
    “深海沉睡之主....?不仅仅是一个怪物,更像是一个......活体的污染源,一个覆盖在海洋之上的、扭曲的‘意识网络中枢,?的意志,?的混沌,浸染了海洋的无数角落,那些被深度扭曲的生命??深潜者、异化的鱼人、甚
    至某些海底的古老存在,它们的思维,它们的感知,都被强行接入了这个网络,成为了?存在的延伸。”
    唐子君的眉头再次蹙起,流露出一种混杂着厌烦与掌控感的复杂神色。
    “现在,?被我杀死,或者说...?的那部分‘网络控制权....被强行剥离、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唐子君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于是,这些被污染节点...那些被污染的存在大脑中神经元的每一次无意义的闪动,每一缕
    混乱的念头,每一丝源自深海恐惧的本能...都像亿万只苍蝇在耳边同时振翅,化作了信息洪流,直接投射到我这里。”
    “太吵了,相信我,这种感觉简直是精神层面的海啸,不过...”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带着一丝疲惫。“好在,我现在大概...学会怎么给这‘噪音’装上一道“防火墙”了,屏蔽掉大部分无意义的杂波,只保留.....嗯,
    比较关键的‘系统警报'。”
    阿莱克丝巨大的龙首微微歪着,熔金的瞳孔中充满了困惑,什么神经元、网络、节点、防火墙......这些词汇对她这个生活在魔法与龙语世界里的古老生物来说,如同天书。
    她努力理解着唐子君话语中的核心,捕捉到了污染、控制权转移、意识网络这些关键点。
    巨大的龙眼猛地睁圆,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带起一小股灼热的气流。
    “所以,所以你现在....成了它们所信仰的....新的旧日支配者了?!”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在陈述一个最亵渎、最可怕的事实,唐子君,这个人类骑士,竟然取代了深海沉睡之主在那些扭曲生命精神网络中的位置。
    唐子君转过头,看着阿莱克丝那惊恐中带着一丝茫然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耸了耸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我更希望你称呼我为‘狼骑’,阿莱克丝,或者...唐子君也行,旧日支配者’这个头衔,听起来太...不吉利了,而且充满了误解。”
    随后,唐子君的表情重新变得认真。
    “不过你说对了一部分关键,旧日支配者的力量,确实非常奇特,它和我之前理解的神力,或者和魔法少女使用的‘魔法,都截然不同。”
    唐子君抬起手,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幽蓝与暗红交错的流光一闪而逝,那并非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涟漪。
    “这不是基于信仰汇聚的‘神力’,也不是操控元素或?术能量的‘魔法’。”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揭示一个宇宙的奥秘。“这是一种规则层面上的力量,它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底层架构。”
    “它的影响,不是爆炸,不是冻结,不是治疗,而是扭曲、同化、污染、支配,它像一种无形的辐射,一种强制性的精神模因,会无差别地影响所有拥有精神活动的生命体。”
    唐子君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扫过腰间的狼骑腰带,那冰冷的金属表面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作为‘污染容器”的功绩。
    “这股力量会将接触者的精神频率,强行‘调谐’到与这股力量同频共振的状态,最终,要么疯狂,要么被同化,成为这扭曲规则网络的一部分。”
    阿莱克丝听着唐子君的解析,巨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她理解了那种力量的恐怖本质??它不摧毁肉体,而是直接篡改灵魂的源代码,红龙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其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惊悚的表情,巨大的龙爪下意识地抓紧了脚下的岩石。
    “所以,唐子君,你,你绝对不能经常使用这股力量,这太危险了,不仅仅是对你,是对...对所有接触到你力量辐射范围的生命...”
    唐子君看着阿莱克丝那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手指再次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那无形的精神噪音即使被屏蔽了大半,残留的余波依然让他疲惫不堪。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阿莱克丝。”
    “我可不想某天一觉醒来...”唐子君顿了顿,目光扫过辽阔但疮痍的世界,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发现半个世界的生命都变成了我的狂热信徒,脑子里只剩下对我这身‘漂亮’铠甲的扭曲赞美诗,或者更糟,为了取悦我这个‘新
    神’而开始策划什么更疯狂的献祭仪式。”
    他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那样的话,我这个‘狼骑,可就真的变成有史以来最不受欢迎的‘新神了,而且说实话。”唐子君抬头望天,眼神中带着复杂情感。“我也不确定这个世界,还能不能承受住新的破坏。”
    彻底篡夺了深海沉睡之主的力量之后,唐子君第一次察觉到了有关于旧日支配者的一些补全的‘真相”。
    这些旧日支配者诞生于混沌,如果不是诸神和梦境居民的负能量,恐怕它们永远不会醒过来,更不会从无形化为有形的怪物,但也正因为它们诞生于混沌,这导致它们的存在远不能用人类的思维去窥视。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它们的体型甚至无法去测量,以深海沉睡之主为例,任何被它所污染的水都能成为它身体的延申,唐子君甚至可以借用这股力量创造一颗星球,这也能想象得出来,深海沉睡之主的真身,远比一颗星球
    更加庞大。
    事实上,不仅是深海沉睡之主,包括愉悦蠕行之物在内,每一个被封印的旧日支配者,它们的存在都远比星球大得多,甚至比梦境世界还要庞大。
    诸神的封印,说是封印,但其实也只是将它们限制在了梦境世界之外,堵住窟窿不让它们威胁到梦境世界罢了。
    恐怕这也就是诸神为什么会建立梦境世界的原因吧,唐子君无法想象这种规模的存在踏入现实世界的下场。
    悬崖之上,一人一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