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龙。
    一头活生生的只存在于神话史诗和奇幻画卷中的红龙,就这么突兀地降临在眼前。
    唐子君仰望着那遮蔽了铅灰色天穹的庞然巨影,心中掀起的讶异丝毫不亚于初见波塞冬的神国废墟,这不再是冰冷的传说图册,而是散发着硫磺气息、鳞甲闪烁着熔岩光泽、双翼鼓动着毁灭风暴的真实存在。
    这不是东方神话中行云布雨、蜿蜒神圣的神龙,而是西方传说中象征着力量、毁灭与难以驯服的恶龙,那狰狞的头颅,覆盖着暗红厚重鳞甲的庞大身躯,以及刚刚才喷吐出焚灭怪物的恐怖龙息,都完美契合了那些古老故事中
    对恶龙的描述。
    所以这家伙,就是之前从鬼雾之森冲破重重岗哨,一路逃窜进黑石山脉深处,引发了黑城高度警戒的那头神秘巨龙?
    唐子君的眉头拧紧,虽然这头红龙刚刚用龙息清空了围攻他的怪物,但那毁天灭地的景象绝非善意之举,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自己恐怕也会被那烈焰所吞噬。
    他的右手已经下意识地虚握,随时都能召唤出那柄闪烁着寒光的骑士长剑,琅琊车头的独眼也闪烁着危险的猩红光芒,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降临。
    那巨大的红龙并未继续俯冲,反而在低空中优雅地调整姿态,巨大的膜翼缓缓扇动,卷起足以掀翻卡车的狂暴气流,吹得地面飞沙走石,它如同一位巡视领地的君王,稳稳地降落在唐子君前方不远处的一座由巨大黑色方石垒
    砌而成,早已半坍塌的古老遗迹顶端。
    巨大的龙爪落在遗迹顶端的瞬间,整座遗迹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
    它收找双翼,庞大的身躯盘踞在遗迹之上,微微低下头颅,那对燃烧着熔金色火焰的竖瞳,如同两颗坠落的微型太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好奇,聚焦在唐子君和他胯下的琅琊身上。
    死寂笼罩了战场,只剩下风声和红龙那如同巨大风箱般的沉重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唐子君的脑海中响起,低沉、宏大、带着古老岩石摩擦般的质感,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意识深处。
    “神奇的力量,神奇的造物。”
    那熔金的竖瞳在唐子君身上停留,仿佛穿透了血肉,看到了他体内流转的时空之力和腰间驱动器的核心,紧接着,红龙的视线转向了唐子君胯下的琅琊,那燃烧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纯粹的,如同最顶级工匠看到绝世造物般的
    惊叹于兴趣。
    前一句说的是唐子君,后一句显然是说的琅琊。
    见对方没有立刻攻击,反而开始‘评头论足”,甚至能进行清晰的交流,唐子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但他丝毫不敢大意,体内奔涌的力量并未散去,只是将虚握的右手从腰间移开,按在了琅琊冰冷的车把上,目光锐利如刀,迎向红龙那熔金的注视。
    “你是谁?”唐子君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而沉稳地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质询。
    红龙那覆盖着厚重鳞甲,如同山丘般的头颅微微侧了侧,仿佛在品味唐子君的问题,它巨大的鼻孔喷出两股带着浓烈硫磺味的白烟,发出如同闷雷般的低沉笑声。
    “吾名...”
    那宏大而古老的声音再次在唐子君脑海轰鸣,带着一种铭刻在血脉与时光中的骄傲。
    “阿莱克丝?泰拉格瑞斯。”
    “阿莱克丝......”唐子君眉毛一挑,这个名字确实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不禁联想到现实世界某个奇幻游戏设定中威名赫赫的红龙女王,他心中瞬间闪过一个疑问: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龙族是否也遵循着那
    套耳熟能详的五色龙分类?
    仿佛看穿了唐子君心中转瞬即逝的念头,盘踞在遗迹之巅的红龙阿莱克丝发出一声低沉而意味不明的哼鸣。
    “看来,你并非对吾族一无所知。”阿莱克丝宏大的意念直接在唐子君脑海回荡,带着古老存在特有的洞察力,“没错,如你所想,或者说,如你们人类编织的故事所影射,龙,并非一体。”
    她微微昂起那覆盖着暗红熔岩鳞甲的,如同山峦般的头颅,声音中充满了与生俱来的、熔铸于血脉的骄傲。
    “吾,阿莱克丝?泰拉格瑞斯,正是‘红龙’一脉最纯粹的后裔。”
    但这份傲然很快便被一种深沉如海渊的悲怆与苍凉所覆盖。阿莱克丝熔金的眼眸中,那燃烧的火焰似乎黯淡了一瞬,声音也低沉下来,如同在诉说一个被遗忘世界的墓志铭。
    “曾几何时,翱翔于苍穹、深潜于幽海、盘踞于群山、藏身于风暴、游弋于阴影的黑龙、蓝龙、绿龙、青铜龙...还有更多,更多属于不同元素,不同位面,不同谱系的伟岸存在,共同构成了‘龙'的辉煌纪元。”
    “但如今,它们...都不在了。’
    “或者说...”阿莱克丝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寒冰般刺骨,巨大的龙爪无意识地收紧,身下的遗迹巨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们,都,战死了……”
    “战死?”唐子君微微抬头。
    阿莱克丝那熔金的竖瞳猛地锁定了唐子君。
    “战死。”
    她重复道,意念如同惊雷。
    “在你们人类,还在为几块贫瘠的土地,几顶可笑的王冠,像野兽般互相撕咬、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时候。”
    “在你们所谓的统治者与教会,还在为信仰与权柄,算计、背叛、甚至相互征伐的时候。”
    “吾族。”阿莱克丝猛地展开双翼,遮天蔽日的阴影再次笼罩大地,一般源自洪荒,足以让灵魂冻结的恐怖龙威伴随着她的怒火轰然爆发。“吾族早已追随最初的守护意志,与那些啃噬世界根基、污染现实与梦境夹缝的'无'之
    邪物,展开了绵延万古、不死不休的血战!”
    龙血染红了天空,龙魂熄灭了星辰,龙骨化作了山脉。
    “无数的同族,为了将那些污秽之物,挡在世界之外,燃烧了生命,磨灭了意志,最终,化为了你们脚下,这片被诅咒大地的尘埃与基石。”
    巨大的头颅俯下,熔金的火焰之瞳死死盯着唐子君。
    “而你们呢?!”阿莱克丝的质问如同鞭挞灵魂的利刃,“当吾辈在虚无的夹缝中流尽最后一滴血,当诸神在自身的黄昏中分崩离析,你们,你们这些被保护在后方,得享了漫长和平的‘孱弱种族....又在做什么?!”
    面对阿莱克丝的指责,唐子君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因为事实上,他觉得对方说的很对。
    至少在有关于梦境居民和文明的层次上面来说,唐子君的论点还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的,别的不说,在抗击噩梦然后又和旧日支配者打了一场之后,明明梦境居民们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战果,但他们却并没有进行更多的发展,
    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就像二十世纪之后,究竟是二十一世纪还是十九世纪一样。
    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上得到任何教训,短期的胜利让战士们变得懈怠,不同种族之间的发展和不同的信仰更是让这种争斗从外部转移到了内部。
    这从噩梦卷土重来开启的诸神战争,百年的时间里,梦境世界的文明一直在开倒车,虽然这里面有旧日支配者和邪教徒的影子,但究其根源,那些贵族的腐败和教会的视而不见起到了决定性的反作用。
    可以说,梦境世界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人类诸国和那些尸位素餐的贵族要负主要的责任。
    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唐子君抬头看向了那有些怒意的阿莱克丝,没有去接对方的话语,而是开口询问道。“阿莱克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闻言,阿莱克丝冷哼一声,牙缝里蹦出了几个火星子,用一种嘲弄的目光直视着唐子君。“你不觉得这个问题问的有些没必要吗,海里的东西已经苏醒了,而这世间没有任何能够阻止它的力量,大海终究会会淹没一切,只有
    更高一点的地方,才会稍有喘息之机,你,不是也抱着这种想法吗?”
    唐子君环视了一下四周,看着明显海拔较高的环境,嘴角一勾。“你觉得我是逃到这里苟延残喘的?”
    “难道不是吗?”阿莱克丝反问道。“你是骑士吧,虽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古怪的骑士,也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古怪的坐骑,但我了解你们,你们当中确实有英勇的存在,但抛弃战场临阵逃脱的......也不在少数!”
    唐子君放下了骑士剑,轻轻抬手拍了拍琅琊的车头。“听到了吗,我们这是被小看了啊。”
    回应唐子君的是琅琊气呼呼的引擎轰鸣声,它从未逃脱过任何一场战斗,哪怕当年与唐子君一同迎战多个贪欲者高级干部,它也从未退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