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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类的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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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类的绵羊: 9、欺弱

    “蹭”地一声,熊孩子跳下床。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客厅冲。
    杨育和薛仁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刹那间的默契,两人都明白不能让他去找大人告状。
    她先动,动作快得像一只跃下高墙的猫。窗帘被风卷起,她从窗边闪身,丝滑地乘着空气滑到门口,抢在小孩到达前“啪”地将门合上,单手落下门栓。
    “妈,有……”
    声音只叫出半个字就被薛仁及时掐灭。他扯住弟弟的袖子,往怀里一拽,小孩手脚并用,拼命挣扎。
    “别动。”薛仁低声喝止,可手掌心传来撕裂般的疼。
    孩子发狠地一咬,牙齿深深陷进他的掌沿,血珠在皮肤下涌起,渗成一道红。
    薛仁呼吸一滞,眉头紧锁,却仍死死按着不放。
    “嘘。”杨育俯下身,靠近小孩,用口型对他说:“松口,不准喊。”
    她的脸在暗影里被拉长,眼神冷冰冰,手指在小孩的脖颈处一划,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敢喊的话,杀掉你哦。
    这一划足够吓住小孩。男孩僵住,眼珠在眼里打转。
    薛仁感到弟弟的动作变缓,试探着松开手。结果刚一松,那孩子大口吸气,准备哭出声。
    眼疾手快,杨育一把抓起他的衣领,脚下一蹬,从窗猛地钻了出去。
    冰凉的空气从衣领灌入,夜风由耳边呼啸而过。
    她带着那小孩直冲天际,在高空中陡然上升、旋转,再急速坠落,让他体验了疯狂版的过山车??没有能握的扶手、没有座椅、没有安全带,甚至没有安全。
    男孩被提溜着,乱风里手脚乱蹬,他的尖叫声被风切碎成无数片,破碎得听不出形状。
    “还喊吗?”杨育在风声里问。
    孩子的嘴唇哆嗦,疯狂摇头。
    杨育改变方向,开始向下俯冲。高度骤降,她领着他降落到地面。
    弟弟双眼圆睁,小嘴张大,脸色白惨惨。等到他终于平复呼吸,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
    他的哥哥薛仁来了。眼里闪过希望,小孩立刻来劲,嘶哑地吼:“怪物,有怪物!薛仁!你快过,帮我制裁她!”
    “制裁?”杨育冷笑着,揪住小孩的耳朵:“这是你对你哥哥说话的态度?”
    薛仁走近他们。以为自己有了靠山,弟弟开始嚣张,叉着腰指责杨育:“你在欺负弱小!”
    “嗯,我欺负你,怎么了?”杨育不觉得羞耻,正大光明地呛他:“我比你大,这是我的优势。你巴不得能反过来欺负我吧?很可惜,你做不到。”
    她的话气得小男孩脸色涨红。
    两人都转头看向薛仁,要他来主持公道。弟弟眼角湿润,明显在向哥哥求援。杨育板着脸,沉浸在坏人角色里,表情严肃得近乎滑稽。
    薛仁弯下腰,轻轻拉起弟弟的手,温柔地说:“你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哦。不然这个姐姐,会拉着你,每天都这样飞。”
    语气平静,宛如陈述事实。
    杨育移开眼,嘴角没绷住,漏出一抹笑。
    他在帮她。
    事实上,从他第一时间去捂弟弟的嘴开始,他就已经选好了立场。
    薛仁,总是会站在她这边的。
    弟弟没应声,只偷偷瞪了杨育一眼。她眼尖,敏锐捕捉到他的不服气。
    直接地,她扇动翅膀飞向他。
    又一次,那小孩被拎起,她抓着他上了树。
    几片枯叶簌簌掉下,弟弟被吓得双腿直打哆嗦,小手死死地抓着旁边的树干。
    “要是说出去……”杨育阴恻恻地威胁,语调如同童话剧里非常刻板的坏蛋巫婆:“你将会永远地,被我挂在树上。”
    夜风吹起她张扬的发丝,吹得男孩心头拔凉。
    原本倔强的小脸失去神采,“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的!”声音颤抖,像被吓破胆的小虫子。
    “我要回家。”小孩颤声求她。
    杨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动心思,这才一手提着他飞回屋内。
    危机解除,小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弟弟躲进上铺,把被子往头上蒙,蜷缩成团,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薛仁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
    杨育瞥见他的伤势。
    “让我看看。”她拉起他的袖子。
    掌心的血早已凝固,留下一串紫红的齿痕。
    “你弟是狗吧,咬得这么狠!”她倒抽一口冷气,“药在哪?我得帮你上药。”
    他从床底翻出医药箱,递给她。
    二人并肩坐在床沿。柔和灯光洒在肩头,相连的两道影子在墙壁叠成连绵山峦。
    模模糊糊,状似亲密。
    杨育垂着眼,上药的手法笨拙。
    用棉签沾了碘酒,她触到他的伤口,薛仁微微地颤抖,没喊疼也没说停。她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来回摩挲,进行安抚。
    “可恶的小孩。”盯着他的伤,她懊恼地碎碎地念:“讨厌你受伤,讨厌你被人欺负。”
    “我说过的,没人能欺负你。你可是我的朋友。”
    硬气的话语,柔软的语气,她对他的维护不知从何而起,说着说着假戏真做,忽然变得无比的真。
    薛仁看着她的侧脸,有一瞬间,表情怔动。
    受伤的人反过来安慰她,他轻声道:“没事,小伤,很快就好了。”
    “你的能力明明在我之上。”杨育不理解,彻头彻尾的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在你弟弟喊叫前就把他拉出去?你想教训人,多的是办法,可你每次都让自己受伤。”
    说着说着,她更加的困惑,急躁:“我有种感觉,你好像不喜欢使用你的能力……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这是你的善良吗?你不觉得憋屈吗?”
    薛仁摸了摸手心贴着的创可贴,棕色的胶布黏在皮肤,如一道突兀的禁令。可它黏得并不紧,让人想要试探,它是否有松动的可能性。
    半响后,他开口。
    “你觉得,我们飞行的能力,能用来做什么?”
    “当然是赚钱,赚很多的钱。”杨育答得斩钉截铁。
    “然后呢?”
    “然后,用那些钱过安稳的生活,获得幸福。”
    她说得轻易,好像这是小学生都会的最简单的算术题。
    充足的钱,等同于幸福??杨育对幸福的定义如此简单,也可以说,浅薄。她从未对它有过深入的思索。
    他沉沉的眼眸定在她身上,目光穿透她,望向更深处的某个灵魂。
    “你飞到过最高的地方是哪里?最远的地方又是哪里?”
    灯下,他的声音像吹起的泡泡,在小房间里游荡,缓慢地,折射出五彩斑斓的不真实的光,琉璃般梦幻。
    “你曾想象过吗,或许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
    那些泡泡一个一个在耳边炸开,杨育听得懵懵的。
    这不是她的脑子应该承载的思考量,她想得越多,越觉得头疼,连带着眼睛和手腕也隐隐地作痛。
    那疼,仿佛要从骨头里冒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她揉了揉手腕,仓促地转移话题。
    “对了,我来找你是有新消息的,之前那群坏人在四处找我们……”
    借机,杨育把之前在校外的巷子撞见霸凌小团体的事跟薛仁说了。
    听完她的话,薛仁沉默了几秒。
    “那你岂不是没有见到冯时易?”
    “是啊,又跟他错过了。两次放鸽子,他该以为我故意的,不知道要怎么想我。”杨育难掩失落,整个人都蔫蔫的。
    “我帮你。”他说。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明天有篮球比赛,我可以帮你跟冯时易传话,让你跟他在学校里见上一面。”
    “真的?那太好了!”杨育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薛仁的提议,笑得眉眼弯弯。提起冯时易,她总能马上变得精神,跟充上电似的。
    朋友是互相的,薛仁帮了她,杨育也想回报他。
    “我都不知道呢,你喜欢的女生是谁?”
    他问:“为什么关心?”
    “我也可以帮你追她呀。”她一脸天真。
    “行啊。”
    薛仁笑了,嘴角一抿,浅浅的笑意不达眼底。
    “我会告诉你的,等哪天,合适的时候。”
    天色已晚。
    杨育准备离开。
    她心情超好,只有薛仁能看见??杨育身后的翅膀扑腾扑腾,像小狗高兴时无法自抑摇动的尾巴。她必须控制自己的脚步,才不至于原地蹿上天去。
    而她的心事单纯得近乎透明。
    她在期待着明天,期待着见到冯时易。
    杨育的脑子已被这单一的盼头填满,她不会再分出一点脑容量去思考薛仁提及的“世界之外的世界”,也没有想起要问一问薛仁,他弟弟的名字。
    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对于她一点儿也不重要。
    杨育飞走时,窗户大开。
    凉风带走她,带走了屋子里的温度。
    待她飞远,薛仁关上窗。
    被窝里,小孩探出头,满脸是汗。
    弟弟闷闷地问:“刚才你们的谈话,有聊到我吗?”
    “和你没关系。”薛仁收拾起地板散落的书本,语气平淡。
    “走吧,妈妈做好饭了。”
    小孩打开门栓,像刑满释放,急急忙忙地逃出房间。
    薛仁低头,把弟弟的课本放回原处。
    在书封面的角落,小孩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
    ??【冯时易】。
    薛仁的弟弟,名叫冯时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