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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类的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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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类的绵羊: 3、同类

    不合理。
    杨育从来没觉得自己会飞不合理。
    可她认为,薛仁也会飞,那就不合理。
    监视薛仁整整一天后,杨育心中的迷惑更深。
    好穷。哪怕是在原住民团体里,他也穷得格外扎眼。细看之下,薛仁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断裂的眼镜、被破坏的书包不必说,校服洗得发白,袖口那一圈的缝线全部散开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脚底发出细小的“吱吱”声,那是运动鞋老旧脱胶,用透明胶勉强缠着所引发的怪声。
    与校园的小团体积怨已久,薛仁成了一个沙包,每个路过的人都愿意上来踹他一脚。
    午休时,有人往他课桌的抽屉里塞纸团。
    那些写满恶毒话语的纸被薛仁一张张捡出、抚平,再夹进自己的书中。
    有人趁他低头抄笔记时喊他“臭老鼠”,又在背后轻声学猫叫,惹得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薛仁只是埋头,继续抄写,攥着铅笔的指节绷到发白。
    后座的男生们玩篮球,故意手滑,球直直砸向他的脑袋。
    没抬头,也没呼痛。薛仁一动没动,仿佛丧失了听觉与痛觉,周遭发生的事物都被他隔绝在世界之外。
    “听说他有病。”
    “自闭症,绝对有。”
    “为什么要让这种人来学校?”
    “看见他就烦。”
    有针对性的恶语在教室内飘荡,像嗡嗡的苍蝇围着腐肉盘旋。
    无事可做的空档,薛仁会坐在位置上发呆,或者麻木又安静地擦拭自己的桌面。尽管桌上什么也没有,他仍旧用碎布一点点地擦着它,一遍又一遍。
    杨育与他的座位只隔了一排,可薛仁坐的那一角硬生生暗了几度。
    他旁边靠着的那扇窗卡扣坏了,常年关着,玻璃糊着灰,阳光无法光顾。
    薛仁的面容被一片难喻的暗色吞噬,模模糊糊,宛如潜在水底。
    自从昨天她对他说“你离我远点就好”之后,即使今天杨育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薛仁也从不回望。
    他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里,埋着一片死寂的湖。
    用尽全力,他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看着薛仁,杨育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
    当然,不是怜悯。硬要形容的话,是强烈的困惑所带来的违和:
    同为小飞人,杨育最清楚不过,只要他想,完全能揍得那群欺负他的人满地找牙。如果薛仁真的能飞,为什么能忍耐到这种地步?
    ……
    放学前的班会。
    班主任带着厚厚的资料夹,表情严肃地走进教室。
    粉笔划过黑板,摩擦声刺耳,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端正的大字??“纪律”。
    轻咳一声,老师将资料夹拍在桌面,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学校的升学率逐年上升,同学的家长也常常联系我,关心你们的成绩,关心你们的校园生活。可是近来,我们班的纪律越来越差,个别同学拖了班级的后腿。我想对那些同学说,丰宇集团出资,让你们能在雾溪高中免费上学,课本也不用花钱,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要是没有他们的支持,你们中的很多人根本没有可能读书的,知不知道?”
    杨育环顾教室。她的富人同学们有的在折纸玩、有的在刷手机,显然,老师口中的“个别同学”不是他们。
    拍拍桌子,老师示意大家安静。
    “让我最心寒的是,你们中有同学的所作所为在糟践这来之不易的学习的机会。前几天,有一伙人聚集在小树林斗殴。昨天,又有同学从学校偷东西。我这边已经收到了明确的举报,参与的同学,请自己自觉地站出来吧。”
    事不关己,教室里窃笑声、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气氛松快。
    自然,没人站出来。
    老师连连敲桌,眼神扫过全班,底下吵吵闹闹。
    有学生笑嘻嘻地举手,说:“老师,我没参与,但我可以举报。我看见薛仁不遵守纪律,你说的两件事都是他干的。”
    班里突然静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窗帘鼓起,被卷起的粉笔灰浮在空气中,如一层淬毒的雾。
    除了杨育,几乎所有目光都刷地转向薛仁。
    他正在看书,细瘦的手指压着书页,不声不吭。
    “薛仁,你跟我出来一下吧。”班主任的语气果断,像一种裁决。
    那一页书,看来是翻不过去了。薛仁站起身,跟在老师背后走出教室。
    教室回归人声鼎沸。趁乱,杨育悄悄起身,尾随而去。
    办公室。
    墙壁是深蓝色,日光灯是刺目的白,搭配起来,好似存放观赏鱼的玻璃水缸,充足的光线能将所有困住的生物照得无处遁形。
    杨育飞行至合适的高度,在窗外的隐蔽处停下。
    “薛仁,”班主任压低声音:“关于同学的举报,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屋外狂风呼啸,吹得窗框颤动。
    薛仁垂着眼,一声不吭。沉默应对,是他一贯的姿态了。
    老师抱着手臂,怒气蹭地高涨:“你知道违反纪律在我们学校意味着什么吗?你明白这份举报一旦成立,你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我。”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音节,薛仁答:“我没……”
    “什么?没有?”老师的音调陡然上扬:“那有人能证明你没做吗?”
    ??他当然没做。他是受害者,被人冤枉了。
    恰好旁观了两起事件的杨育,心中最清晰不过。受欺负的反倒成了被告,这情况也荒唐得令她瞠目结舌。
    ??薛仁会说出她吗?
    ??会让她出来帮他作证吗?
    就在杨育这么想的时候,办公室里的薛仁仿佛有感知一般……他偏过头,朝着窗外的方向望来。
    那一眼,像是穿透墙壁,撞破了她的藏身处。
    杨育心虚地往下躲了躲。
    班主任在等待着薛仁的澄清。
    很遗憾,等了半天,薛仁依然没有开口。
    “你不愿意配合的话,我只能打电话通知你家长了。”
    叹了口气,老师翻出家庭联络簿。
    杨育窥见,薛仁的肩膀因为这句话开始微微发抖。
    电话拨出。
    长长的嘟声,无人接听。
    班主任没放弃,又打了一次、两次,三次。
    耐心耗尽,老师掐断电话,质问他:“你家怎么回事?家长怎么不接电话?”
    静默了十几秒,薛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鸣。
    “……领养家庭。”
    “我是孤儿。”
    这句话的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内容却令人难以代谢。哪怕屋外的烈风也无法吹散其中凝结的苦涩。
    杨育的皮肤开始发痒,伸手一挠,手臂起了一片红疹。
    她对痛苦过敏!
    够了。
    杨育决定远离让她不适的空间,飞回教室。
    熬到放学。
    手机亮起,是重要事项的提醒:【冯时易】。
    昨天她送情书成功,冯时易约她“明天见”,杨育可不会忘记他们的约定。
    匆匆忙忙收好书包,杨育跑出教室。避开人群后,她打算飞着去街角等候冯时易。
    这时,她看见与她路线重合,同样避着人走的薛仁。
    后知后觉地,杨育发现自己观察了一天,还是没有找到“那个长翅膀的人是不是薛仁”的答案。
    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把自己代入了薛仁的角色,她顺理成章地认为:这小子,今天一天过得如此糟糕,肯定攒着劲会想要做点坏事报复社会吧。
    杨育来了劲,决定跟踪他,看个究竟。
    一路紧紧尾随。
    行至偏僻地带,刚才还在杨育视野内的薛仁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用想,他肯定是飞起来了。
    杨育雀跃地追上,扑扇着翅膀往高空飞去。
    今日天气不佳,乌云层层堆叠,风大得出奇。
    在高空,风猛烈的力道如乱刀穿过,杨育的翅膀被吹得咔咔作响。
    没看见薛仁,杨育只好尝试着往更高的地方飞去,试图用俯瞰的视角搜寻他的方位。
    没有。
    已经飞得过高了,远远超出她平时习惯的飞行高度,杨育没找到薛仁。
    可能找错方向了吧,她准备放弃。
    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黑压压的云层边缘,有一小角的黑色羽翼。
    呼啸的风迎面袭来,杨育睁不开眼,双翼发紧,似有胶黏一般无法完全地张开。
    竭力向上,深吸一口气,她奋力一振。
    金光洒向天空。
    原来今天是有太阳的,只是被遮住了。
    当杨育突破云层,大片的橙黄色的光潮填满她的视野,铺满她的身体。
    全世界璀璨光明。
    那一刻,她找到了薛仁。
    他坐在云的边缘,黑色巨翼温顺地敛起,羽尖被暮色镀上微光。
    风掠过他额前的发丝,杨育看见他的侧脸,看清他的表情。
    先前的怯弱、疏离、绷紧,在他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上去非常平静。
    薛仁静坐着,观赏落日。
    ??被我抓到了,那翅膀果然是他的。
    脑子暂时只想到这一句,杨育眼睛也无法从眼中所看到的景象中移开。
    这是她不曾见过的美景。
    他们一前一后,看着太阳坠入地平线。
    虽不并肩,却在同一时刻,共享了整场落日。
    不知何时,大风停下了。
    薛仁回过头。
    他们在半空中对视。
    只一秒,他移开目光,径直飞走。
    杨育悬在原处,眼底的金光还未散尽。
    面上一热,她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瞪着他远去的方向。
    “刚才,他是装没看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