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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从报名参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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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从报名参军开始: 第1303章 出售

    从这次调查可以发现,现如今国内大豆榨油厂主要集中在四个区域。

    首先是环渤海区域,主要包括山东沿海港口城市,以及大连、秦皇岛、津门等地,王延光最先去看的海岱市榨油厂就属于该区域。

    这些榨...

    肖扬坐在战略研究室那间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手心微潮。窗外是初秋午后斜照进来的光,把桌面上几份打印纸边缘镀了层淡金。他低头扫了一眼腕表——三点零七分,离面试开始还有二十三分钟。桌上放着他的报名表、两页手写简历、一本翻旧了的《英文科技文献阅读指南》,还有一支刚换过墨囊的钢笔,笔帽扣得严丝合缝。

    他没动那支笔,也没碰简历,只是盯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右手食指内侧有层薄茧——那是大学四年敲键盘、大三暑假在省科委信息中心实习时天天调试终端留下的。这双手,两年来在中土特行政部干过的事包括:给二十多个部门复印会议纪要、用老式油印机印过三百份《关于加强办公用品管理的通知》、帮顾老师整理过三柜子泛黄的1978年外贸政策汇编、甚至替后勤科清点过仓库里十七箱未拆封的搪瓷杯。可今天,它们要被重新定义一次。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一张年轻面孔,是战略研究室新来的助理小周,穿着熨得板正的浅灰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中土特战略研究室”八个字。“肖扬?王主任让你进去。”她声音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像一台刚刚校准过的打字机。

    肖扬应了一声,起身时顺手把钢笔插进衬衫口袋,指尖在冰凉的金属笔身上停顿半秒,才推门而入。

    屋内比外面凉快些,中央空调低鸣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与纸张微酸的气息。长桌一侧坐着三人:中间是王延光,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肉;左手边是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士,胸前工牌写着“陈素云,信息分析组组长”;右手边则是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手指粗短,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工牌上只印着“刘工”二字,没写职务,但肖扬认得他——刘振国,原国家计委信息中心退休返聘专家,公司内部传他参与过八十年代初全国经济数据库的设计。

    王延光抬眼看了肖扬一眼,没笑,也没点头,只把手里一支铅笔轻轻搁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坐。”他说。

    肖扬坐下,背脊挺直,膝盖并拢,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腿上——这是他大二参加校级辩论赛决赛前,辅导员亲自教他的坐姿。那时他还以为人生最大的战场是讲台,如今才懂,真正的考场,是别人看你第一眼时,你有没有让对方愿意多看你第二眼。

    陈素云先开口,声音平缓,像一页纸从书脊滑落:“肖扬,计算机专业,信息工程学院,毕业两年,在行政部。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也调阅了你去年参与整理的《1979-1980年度进出口数据汇编》电子索引版——是你做的?”

    肖扬点头:“是。当时顾老师说行政部要建个简易检索系统,我就用BASIC写了段小程序,配合DOS下的文件目录结构,做了关键词索引。原始数据是扫描件转成的TXT,有些OCR识别错误,我手动核对了三遍。”

    刘工忽然抬头,目光如刀:“为什么不用现成的数据库软件?比如DBASE?”

    “DBASE当时还没进校课程,我们学的是FORTRAN和COBOL。而且……”肖扬顿了顿,“DBASE需要硬盘支持,行政部那台IBM PC/XT只有两个5.25英寸软驱,连硬盘扩展卡都没配。我写的程序占内存不到12K,运行在64K内存里,加载索引只要四秒。”

    刘工嘴角微微一动,没说话,却把面前那份材料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底下一张手绘的流程图——正是肖扬当年做的那个索引程序逻辑框图,边角还标着铅笔批注:“路径压缩可行,但需考虑中文字符编码冲突,建议加校验位”。肖扬心里一跳:这图,他只在行政部技术档案室的内部备忘录里贴过一次,连顾老师都没细看过。

    王延光这时开口了,语速不快,却字字落地:“你报名表里写,能读英文原版技术资料。举个例子,最近三个月,你读过哪本?”

    “《Computer Networks》第一版,Andrew S. Tanenbaum著,1981年Prentice-Hall出版。”肖扬答得干脆,“我托同学从北图借的影印本,读到第四章‘Data Link Layer’,重点标注了滑动窗口协议在低带宽电报线路上的应用限制——这和咱们驻外机构用莫尔斯电码回传简报的情况很像。”

    陈素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刘工则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终于开口:“你说‘很像’,具体怎么像?”

    “驻外处用的电报机平均传输速率是45波特,每分钟只能发300字符左右。他们传回的贸易情报常含大量缩写和代号,比如‘MEX-BEAN-81Q3’代表墨西哥豆类三季度采购意向。如果按标准ASCII编码,每个字符占8比特,300字符就是2400比特,但实际信道误码率高达12%,导致接收端经常收到‘MEX-DEAN-81Q3’这种错码。我试过用汉明码加一位奇偶校验,可以把纠错能力提升到两位错,同时把传输效率压到单字符6比特——相当于每分钟多传100字符,或缩短三分之一传输时间。”

    屋内安静了几秒。空调风声忽然变得清晰。

    王延光身体微微前倾:“你没在业务一线,怎么知道他们用电报机?”

    “上个月帮顾老师归档1980年上半年电报存根,有三百多份,我数过。其中127份来自墨西哥城办事处,开头都是‘MEX-’,结尾都带日期和电报员编号。另外……”肖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表格,“我整理了过去两年所有驻外电报的收发时间戳、设备型号备注、以及故障报修记录。发现用得最多的三台电报机,全部是1973年进口的西门子T27型——它的串口协议和我们学校实验室那台教学用T27完全一致,我在那儿调试过半年。”

    刘工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做程序员,来我们这儿?”

    肖扬没回避:“因为程序员只解决机器的问题。而我想解决人的问题。”他顿了顿,“比如,为什么墨西哥城办事处明明看到美国农业部发布了豆类减产预警,却拖了十八天才报回总部?不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报给谁、该用什么格式、该附哪些背景数据。我们的系统只管收,不管问。信息堵在第一个环节,后面再快也没用。”

    陈素云轻轻敲了敲桌面:“所以你打算怎么改?”

    “建一个三层响应机制。”肖扬语速加快,眼睛亮起来,“底层是硬件适配层,兼容现有所有电报机型,自动识别设备ID并加载对应解码规则;中层是语义理解层,内置外贸领域专用词典,比如‘BEAN’自动关联‘Phaseolus vulgaris’,‘Q3’触发季度校验,发现‘MEX-BEAN-81Q3’与‘USDA-BEAN-PROD-81Q2’存在逻辑矛盾,就标红提醒;顶层是分发路由层,根据内容关键词,自动抄送农产品事业部、风险评估组、甚至法务合规办——不是由人判断,而是由规则引擎驱动。”

    王延光终于笑了,是那种眼角纹路舒展、真正松弛的笑:“你这三层,倒像是把丰阳县那套‘问题导向、分类处置、闭环反馈’搬过来了。”

    肖扬心头一震——他从未对外提过丰阳县。那是王延光三年前挂职锻炼的地方,也是他推行县域经济信息整合试点的起点。肖扬只在公司内刊《中土特通讯》一篇不起眼的报道里见过这个名字,当时还特意查了地图,知道它在皖南山区。

    “您……知道丰阳县?”他声音微哑。

    “我主持过试点验收。”王延光敛了笑意,目光沉静,“你在行政部这两年,是不是还干了别的事?”

    肖扬沉默两秒,伸手从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纸,推过去。纸上是三行手写内容:

    【1. 行政部OA流程图(含37个冗余环节)】

    【2. 2020年总部各部门文件流转平均耗时统计(业务部3.2天,行政部11.7天)】

    【3. 建议:将公章审批、文件分发、档案归集三项职能前置至各业务部设联络岗,行政部转为质量复核中枢——预计可压缩流程62%】

    陈素云拿起纸,快速扫完,呼吸略滞:“这数据……你从哪来的?”

    “每天帮顾老师取文件时,我记下了每份文件的签收时间、盖章时间、送达时间。连续记了十四个月,剔除节假日,有效样本2116份。”肖扬平静道,“我知道不该记,也知道顾老师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但我更知道,当一个人每天花两小时走六趟楼去盖章,他剩下的时间,就不够想怎么把工作做得更好。”

    刘工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阳光猛地涌进来,把肖扬的影子钉在墙上,又长又直。

    “小肖啊,”刘工转过身,声音低沉,“我六三年从哈军工出来,分配到二机部,第一年干的就是译电。那时候没有计算机,全靠脑子记密码本,错一个字,整条情报就废。后来有了机器,又怕机器出错,得人工复核三遍。现在呢?机器越来越快,人越来越不敢信自己脑子了。”他盯着肖扬,“你敢信自己的脑子,也敢信机器,更敢把二者拧在一起——这很难得。但最难的,是信人。”

    他顿了顿:“战略研究室不是情报处,也不是技术中心。它是公司的‘神经末梢’,既要感知外部世界的震颤,又要把信号准确无误地传回大脑。你得让墨西哥的电报员愿意多打十个字,让北京的业务经理愿意多看三行分析,让法务同事愿意为你的一句‘可能存在履约风险’立刻放下手头合同——这比写一万行代码都难。”

    肖扬垂眸:“所以我申请加入,不是为了换岗位,是想试试,能不能让机器学会体谅人的笨拙,让人学会信任机器的精确。”

    王延光这时站起身,走到肖扬面前,伸出手:“欢迎加入战略研究室。明天上午九点,来三楼机房报到。那里有台新到的DEC PDP-11/70,刚装好RS-232接口模块。你今晚回去,把墨西哥豆类近五年进口价格曲线、USDA季度报告摘要、以及中土特历次采购合同违约条款,全部做成结构化数据——不用编程,手写,用我刚才给你看的那种格式。”

    肖扬握住那只手,掌心厚实,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微硬凸起。“是。”

    “还有,”王延光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质徽章,正面是抽象化的地球经纬线,背面刻着“SRS-007”,“这是研究室第七个正式编制。编号是你自己挑的——007,詹姆斯·邦德,还是007,情报代号?”

    肖扬接过徽章,金属微凉,棱角锐利:“007,第三层楼第七间办公室。我昨天路过时,看见门口挂牌写着‘信息融合测试区’。”

    王延光愣了一瞬,随即大笑,笑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两只麻雀。

    走出研究室大楼时,夕阳正把中土特老楼的红砖墙染成暖橘色。肖扬没坐班车,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地铁站走。路过行政部楼下那棵百年银杏,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对着余晖看了看。铜面映出他自己的眼睛,瞳孔里有光,也有影。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是杜振利。

    “喂,杜哥。”

    “听说了?成了?”杜振利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快意。

    “嗯。”

    “晚上聚聚?我请。”

    “不了。”肖扬望着银杏叶隙间漏下的光斑,“我得回家,把我妈给我织的那条蓝毛线围巾找出来。”

    “啊?这会儿找围巾干啥?”

    “下周要去天津港。”肖扬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跟船跑一趟,实地看看电报机怎么接码头终端,顺便……教教那边的报务员,怎么用他们那台1972年产的TELEX-300发加密简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杜振利忽然说:“小肖,你知道吗?当年王总在丰阳县搞信息整合,第一站去的就是县邮电局。他带去的,也是条蓝围巾。”

    肖扬没接话,只是把徽章攥得更紧了些,铜棱硌着掌心,带来一阵细微而真实的痛感。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复印机前排队等纸 jam 的肖扬,也不是在油印机旁被催着赶印通知的肖扬。他是SRS-007,是即将登上货轮甲板、在咸腥海风里调试终端的肖扬,是未来某天,或许会在墨西哥城潮湿的凌晨三点,接到一通越洋电话,听对方用带着西班牙语口音的中文急促地说:“肖工!我们刚截获美商调价传真,您要的格式,我按您说的加了校验位,现在发!”

    暮色渐浓,他抬脚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沉实。路旁梧桐叶影婆娑,仿佛无数细小的手,在他肩头轻轻拍打,像一种确认,也像一句未出口的嘱托。

    他忽然想起今早顾老师说的话:“小肖啊,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想着往外跑。可有时候,路不在别处,就在你天天走的那条楼梯拐角,就藏在你帮人盖的第137个章背后。”

    肖扬摸了摸口袋里的徽章,笑了。

    原来有些路,真的得先走一千步,才能看清第一块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