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从报名参军开始: 第1226章 结业
谭文星率先发言,“调研报告的大框架是确定的,第一部分引言介绍调研背景、调研组织、调研方式、报告说明,这些比较简单,直接按照模板撰写就行。”
“第二部分主要介绍样本县域发展基本现状,包括县域经...
丰阳的初冬,风里裹着秦岭山麓吹来的干冽气息,街边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枯枝在灰蓝天空下划出细密而倔强的线条。贾金银那栋三层小楼门口,招工启事被钉在褪色的蓝布门帘上,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墨迹却鲜亮得扎眼——不是油印,是胖东来文印室连夜赶制的加厚铜版纸,红底白字,标题用的是加粗黑体:“丰阳胖东来筹备处诚聘员工”,底下一行小字写着“薪资面议,入职即缴五险一金,带薪培训三个月,考核合格者签订正式劳动合同”。
头一天上午贴出去,不到十点,门口就聚起了二三十人。有穿洗得发白蓝布工装的中年人,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灰;有扎马尾辫、拎着旧帆布包的女学生,胸前校徽还没摘;还有几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一边搓着手一边踮脚往里瞅,眼神里既有试探,又藏着一种近乎羞怯的期待。
没人敢第一个上前问,只围着看,低声议论。“胖东来?这名字咋听着像许昌那边的?”“可不是嘛!我表弟在许昌火车站扛过包,说那边超市跟宾馆似的,地上能照见人影,买瓶酱油都给你鞠躬。”“鞠躬?哄娃呢!”“真不哄!我妹在许昌纺织厂上班,去年带她婆婆去逛了一趟,回来念叨半个月——说人家连塑料袋都分三种,薄的装瓜果,厚的装米面,带提手的专供老人……”
话音未落,一辆桑塔纳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推开,方明才先下来,穿着深灰色羊绒衫,外罩一件藏青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机械表泛着温润光泽。他没急着进楼,反而站在台阶下,笑着朝人群点头:“各位乡亲,来看招工的吧?别光站着,进来坐,屋里烧着炉子,暖和。”
众人一愣,有人迟疑着往前挪了半步,有人互相推搡着笑:“方总亲自迎人呢?”方明才摆摆手:“什么方总不方总的,以后这儿就是大家伙儿的饭碗,得靠咱一起端稳喽。”他侧身让开,抬手示意门内,“于总刚从许昌过来,正等着跟大伙儿见个面。”
话音落地,门帘一掀,于东来走了出来。他穿一件深棕色灯芯绒夹克,袖口磨得略浅,裤脚蹭着一点灰,手里捏着一叠纸——不是文件,是刚打印出来的《员工手册》试读本。封面上没印公司LOGO,只有一行手写体铅笔字:“丰阳胖东来·我们想要的样子”。
他站定,目光扫过人群,不疾不徐,像在清点货架,又像在丈量人心。没人说话了,连小孩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今天不面试,不笔试。”于东来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带着许昌口音里那种软中带韧的调子,“就聊几句心里话。你们当中,有下岗的,有待业的,有刚毕业没找到单位的,也有家里孩子上学缺钱的——这些,我都听说了。我不问你过去干啥,只问一句:你想不想干一份让人瞧得起的活儿?不是糊口,是‘活得像个人样’的活儿。”
风忽然停了片刻。一个穿红毛衣的年轻姑娘鼻子一酸,悄悄抹了眼角。旁边剃平头的男人喉结动了动,没吭声,可脚尖已经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寸许。
于东来把手里那叠纸递给方明才:“明才哥,麻烦您帮忙发一下。每人一份,回去慢慢看。里头写了咱们要招哪些岗位,工资怎么算,培训教啥,干得好能升到啥位置……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只要你不偷不抢不骗人,不打骂顾客,不背后嚼同事舌根,哪怕头三个月学不会收银,我们也养着你,管吃管住管教,直到你挺直腰杆儿,能把‘欢迎光临’四个字说出口。”
人群里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低头翻页,纸张窸窣如春蚕食叶。
当天下午,报名登记台前排起了长队。方明才临时腾出二楼会议室当接待处,王延光得知消息,傍晚下班前特意绕道过来,没进门,只站在窗外静静看了十分钟。他看见于东来蹲在墙角,正帮一个报名的老太太填表格,老太太手抖得厉害,铅笔几次划破纸,于东来便把纸按在自己膝盖上,让她手搭着自己手背写;看见方明才亲自给排队的人端热水,水壶嘴儿朝下倒到底,再添满,一滴不洒;看见报名表堆成小山,最上面一张写着“李秀英,48岁,原丰阳棉纺厂细纱车间,工伤致右手小指缺失”,名字旁边,于东来用红笔画了个圈,在空白处补了行小字:“安排保洁组,配防滑鞋、可调节拖把杆,优先培训公共区域消毒流程”。
王延光没进去,转身走了。回到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胖东来不是来开店的,是来栽树的。根扎得深,才不怕秦巴山的风。”
筹备节奏骤然加快。第三天,于东来带着三名骨干直奔城郊的丰阳副食品批发市场。市场建在老砖窑遗址上,地面高低不平,铁皮顶棚被煤灰熏得乌黑,摊主们吆喝声混着牲口饲料味儿在空气里打转。于东来没坐方明才安排的车,步行进去,每家铺面前都驻足,看货品码放、查生产日期、摸包装质地、问进货渠道。一家卖洗涤剂的摊主抱怨:“现在啥都涨,就我们这行跌得比跳崖还快!厂家压货,退货难,过期了只能自己砸碎扔沟里!”于东来点点头,记下摊主姓名和电话,临走时买了两箱洗衣粉——不是样品,是真金白银扫码付的款,扫码器还是他从许昌带来的二手机。
当晚,于东来没回宾馆,在方明才办公室熬到凌晨一点。桌上摊着十几份供应商资料,他拿红蓝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蓝色圈出“仓储条件差、无冷链设备”,红色叉掉“曾因标签造假被市监局处罚两次”。方明才泡了三壶浓茶,看他伏案,几次欲言又止。终于等到于东来搁下笔,方明才才轻声道:“东来,有句话,我憋了一路——你图啥?”
于东来抬头,笑了笑:“图啥?图咱胖东来招牌不砸在丰阳。图这城里三千多号员工,往后提起自己东家,腰杆能挺直三分。图那些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半辈子的大爷大妈,进一趟超市,不用怕被嫌慢、被嫌土、被嫌穷。”
方明才沉默良久,忽然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这是我在西安认识的五个粮油供应商的底细。其中两个,我十年前就断了往来——不是他们不好,是我那时太小,不敢用。现在你来了,我把他们全交给你。地址、联系人、过往供货瑕疵、甚至人家家里孩子在哪上学,我都写清楚了。你信我,也信他们一回。”
于东来没拆信封,只把它轻轻压在自己手心,像压住一块滚烫的炭。
一周后,第一批生鲜供应商敲定。不是靠关系,是实打实的“盲测”——于东来让方明才找来六家本地蔬菜批发商,每家送同样品种、同样重量的西兰花、菠菜、西红柿各三份,匿名编号,由胖东来随行的质检员与丰阳农技站两位老技术员共同盲评:看色泽、掐茎秆、测农残、称损耗率。结果出来,得分最高的是一家叫“秦岭绿源”的合作社,带头人姓陈,四十出头,说话带浓重山音,手背上全是被藤蔓划出的细疤。签约那天,陈老板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于总,前年冬天,我拉一车白菜去许昌,路上冻坏了,心疼得直掉泪。在你们胖东来门口蹲了半天,想求人家收了,哪怕便宜点……结果人家采购员把我领进屋,泡了碗姜汤,还让我睡了会儿。临走塞给我五十块钱,说‘下次带好货,再来’。”他顿了顿,把笔记本合上,“这钱,我存着没花。今儿,我拿它当定金。”
于东来没接钱,只握住陈老板的手,掌心相贴,热汗混着冷汗,分不清彼此。
十一月十八日,奠基仪式在贾金银小楼前举行。没请锣鼓队,没挂红绸,只摆了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旧铁锹(于东来从许昌带来的)、一捧秦岭山下的黄土(陈老板亲手采的)、一瓶未开封的丰阳产高粱酒(方明才父亲酿的最后一坛)、还有一本崭新的营业执照副本,钢印鲜红,日期精准地落在这一天。
路和生代表县委讲话,没念稿,就三分钟:“有的干部怕担责,觉得引进项目是政绩,可开业后出了岔子,就是包袱。我说不对!丰阳的干部,得把包袱当成襁褓——好好护着,等它长成顶梁柱!”话音落,全场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于东来站在人群里,没往前凑,只是看着方明才悄悄把那瓶高粱酒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抬手一抹,笑了。
仪式结束,众人散去,于东来却独自留在原地。他弯腰,用那把旧铁锹铲起第一锹土,动作缓慢,却异常沉稳。锹尖入地,发出沉闷的“噗”一声,像叩响一口蒙尘多年的钟。土块翻起,露出底下湿润深褐的壤层,几只褐色小虫慌忙钻向黑暗。他没继续挖,只把铁锹插在地上,锹柄斜斜指向天空,像一面尚未升起的旗。
身后脚步声近,方明才递来一杯热豆浆。于东来接过来,没喝,望着远处正在拆除旧围墙的工人。电钻嗡鸣声刺耳,可奇怪的是,他竟从中听出点节奏来——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进感,仿佛大地深处某种古老的心跳,正被这声音重新唤醒。
“明才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喧嚣,“你说,咱这超市开起来,头一个月,最该让丰阳老百姓记住啥?”
方明才想了想,答:“记住咱不缺斤短两。”
于东来摇头:“不,是记住——他们第一次在丰阳,被人叫了名字。”
方明才一怔。
于东来喝了一口豆浆,温热顺喉而下:“每个进店的顾客,收银员都得看着眼睛,喊出对方姓氏。李师傅、张姨、王老师……哪怕不知道全名,也要猜个八九不离十。如果猜错了,当场道歉,再送一颗糖。不是为了讨好,是告诉所有人:在这儿,你不是流水线上的编号,不是报表里的数字,你是活生生的、有温度、有名字的人。”
风又起了,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新挖的基坑。于东来把空纸杯仔细压扁,放进身旁的环保回收桶里。桶身印着胖东来标志,底下一行小字:“始于丰阳,归于人心”。
两天后,第一批内部培训启动。地点不在酒店会议室,而在刚清理出的地下车库。水泥地还没刷漆,四壁裸露着钢筋与灰浆接缝,顶棚垂下几盏白炽灯,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八十名首批录取员工分成四组,围坐在折叠椅上,椅腿下垫着旧报纸防潮。讲台上没有PPT,只有一块黑板,于东来拿着粉笔写字,手臂肌肉绷紧,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
他写的第一个词是“尊严”。
第二个词是“边界”。
第三个词是“选择”。
“什么叫服务?”他转身,粉笔头在掌心碾成白末,“不是跪着捧上去,是站着递过来。不是把你当上帝,是当你是个普通人,有脾气、会犯错、需要尊重的普通人。所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收银台后,永远备着三样东西:糖、创可贴、还有随时能撕下来的便签纸。糖给着急的老人,创可贴给不小心划破手的顾客,便签纸……留给那些想提意见、又不好意思开口的人。写完贴在意见箱里,我们每天开晨会,第一条,就读它。”
培训进行到第五天,一个叫周海燕的姑娘哭了。她原是县农机厂会计,厂子倒闭后摆过地摊,丈夫在煤矿事故中落下残疾,她来应聘是因为看到招工启事上那句“提供员工宿舍”。课间休息,她蹲在车库角落擤鼻涕,于东来默默递过去一包纸巾,没说话,只挨着她蹲下,看着远处正在安装玻璃幕墙的工人。
“于总……”她哽咽着,“我……我连计算器都按不利索,以前厂里报销单子都是别人帮我填的……”
于东来点点头:“嗯,我知道。”
“那您为啥还留我?”
“因为昨天晨会,我看见你给那个找不到卫生间的老爷爷,扶了三次,每次弯腰的角度都一样,手一直扶在他胳膊肘上,没碰他肩膀——那是怕他不自在。服务不是技术,是心尖上长出的眼睛。”
周海燕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嘴角却往上翘了起来。
十二月一日,丰阳胖东来正式注册成立。工商执照编号尾数是“1980”,于东来坚持的。同日,方明才宣布个人出资追加一千万,全部注入员工股权激励池,三年内分批兑现,对象只有一条标准:连续十二个月绩效考评A级以上,且无有效客户投诉记录。
签字笔落纸的沙沙声里,于东来收到一条短信,来自许昌总部人事部:“于总,许昌店今日客流破纪录,达32800人次。全体员工自发加班两小时,整理仓库,说‘不能让丰阳的兄弟姐妹,第一眼看见咱们乱糟糟的家’。”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秦岭余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势起伏如凝固的浪。他想起临来丰阳前夜,父亲坐在院中竹椅上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东来啊,”父亲咳了两声,“咱胖东来,名字里带个‘胖’字,不是图个吉利。是说——心宽了,路才胖;根扎深了,树才胖;人实在了,日子才胖。”
于东来把手机攥紧,掌心汗湿。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切过工地塔吊的钢铁臂膀,落在刚刚浇筑完毕的地基上。混凝土表面还带着水光,映得那束光碎成无数跳跃的金点,仿佛整座秦巴山,正把所有积蓄的暖意,尽数倾注于此。
他没回头,只对着光亮处,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爸,咱的根,扎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