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宇宙，陆青山本尊神国之中。

    法则之海在神国上空酝酿，恐怖的威压，让许多生活在神国之上的生命，都瑟瑟发抖。

    不过这法则之海，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片刻，法则之海就消失不见了。

    ...

    陆青山神盯着那截灰白树枝，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没认出这气息——不是宇宙海寻常险地所产，而是沉月潭外围“蚀光沼泽”特有的湮灭余韵。那地方连真神分身踏入三息都会被无声剥蚀神力，唯有曾在沉月潭边缘游荡过数个纪元的老怪物，才敢用本命精血裹着魂印，在沼泽最浅处打捞残骸。

    而眼前这位陆青山神，正是一千七百纪元前从蚀光沼泽爬出来的唯一生还者。

    陆青山神没动声色，只是将树枝收入袖中，指尖却在袖袍遮掩下轻轻一捻——灰白断口处浮出三道细如发丝的银痕，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旋即被笑意掩去：“血幽小师果然……深不可测。”

    古元真端起酒杯，冰火酒在杯中流转着青蓝两色，寒焰与烈焰彼此缠绕却不相融，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陆青山神既肯亮出蚀光枝，想必也清楚，此物真正价值不在材质，而在它残留的三缕‘月痕引’。”

    全场骤然一静。

    延锋之主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杯中琥珀色液体凝滞不动；鼻伽之主刚握紧双锤的手指缓缓松开，喉结上下滚动；就连那位始终闭目养神的真神，眼皮也掀开一线，金瞳如刀锋扫过陆青山神面门。

    月痕引——沉月潭最核心的秘辛之一。

    传说沉月潭并非死地，而是远古初代真神以自身神格为基、镇压混沌原初裂隙所化。潭底每隔万纪元，会浮现一道“月痕”，那是裂隙呼吸时逸散的原始坐标。唯有携月痕引者，才能于裂隙开启刹那辨识其方位，避开九成九的湮灭乱流，直抵潭心“星核茧”。

    而能凝练月痕引的，只有两种东西：沉月潭深处自行结晶的“溯月晶”，或……曾被月痕正面冲刷过、却未当场溃散的活体残骸。

    陆青山神手中这截树枝，是活的。

    它曾是一株扎根于蚀光沼泽最深处的“归墟木”，树根扎进月痕裂隙表层，在亿万年冲刷中，将逸散的月痕引一缕缕沁入木质纤维，最终整株树木被撕裂，唯余此节断枝侥幸留存。

    “血幽小师……知道多少？”陆青山神声音低了几分，再无先前的试探意味，倒像两位老友深夜对坐，谈及一件尘封多年的旧事。

    古元真轻啜一口冰火酒，舌尖微麻，寒意与灼痛交织升腾：“我知道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目光平静，却让陆青山神脊背悄然绷紧，“蚀光沼泽每百年只开一次缝隙，每次仅容一尊真神分身通过。而你上次进入，是六百三十纪元前——那时，永溟之主尚在闭关参悟‘溟渊九转’，尚未执掌白屠圣地宇宙对外贸易权。”

    陆青山神面色第一次变了。

    他缓缓抬手，袖中滑出一枚墨玉符箓，符面刻着十二道螺旋纹路，中央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银砂——正是月痕引凝结而成的实体。他指尖一弹，银砂离符而起，悬浮于两人之间，缓缓旋转，投下细长影子，影子边缘竟有星点明灭，宛如微缩星图。

    “你既知我出入蚀光沼泽之期……可还记得，我出来时，带走了什么？”

    古元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却似敲在所有人神魂之上。石磴之主浑身一颤，眼前幻象纷至沓来——他看见自己站在无边黑水中，头顶悬着一轮灰白残月，月面布满蛛网状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有一只竖瞳缓缓睁开……

    “嗡——”

    陆青山神袖中墨玉符箓骤然震鸣，银砂爆发出刺目银光，瞬间将幻象击碎。他脸色微白，却不再掩饰惊骇：“你竟能引动月痕共鸣？！”

    古元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我不仅知道你带走了什么……我还知道，你带走的，根本不是归墟木的种子，而是……被月痕引反向污染的一截‘沉月根须’。”

    空气仿佛冻结。

    陆青山神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墨玉符箓，指节发白。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血幽小师……不，或许该叫你——‘观星者’？”

    观星者。

    宇宙海失传已久的古老称号。传说第一轮回时代之前，曾有存在以星辰为纸、以神念为笔，绘制整片宇宙海的坐标图谱。他们不修法则，不炼至宝，只观测、记录、校准——尤其专注沉月潭每一次脉动的频率、裂隙偏移的角度、月痕引扩散的轨迹……他们留下的星图，被称为“永寂星轨”，据说可推演沉月潭未来三万纪元内所有开启节点。

    而最后一任观星者，陨落于沉月潭第七次大潮汐，尸骨无存，唯有一卷残破星图流落宇宙海，被称作“断轨卷”。

    古元真指尖在桌沿划过，留下一道细微白痕，白痕未散，竟自行蜿蜒成半幅星图轮廓，其中三颗星辰位置，与陆青山神袖中银砂投下的星点完全重合。

    “断轨卷第三页，缺了右下角十七度。”古元真淡淡道，“你当年带出来的沉月根须，就埋在那个位置。”

    陆青山神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墨玉符箓上银砂缓缓沉降，重新融入符面。他看向古元真，眼神已彻底不同：“血幽小师若真通晓断轨卷……为何不去沉月潭？以你之力，若持完整星图，当可直抵潭心，取走星核茧。”

    “因为星核茧里，未必是宝物。”古元真抬眼，目光穿透高台穹顶，仿佛望见星辰废墟之外那片永恒幽暗，“而是锁。”

    “锁？”

    “锁着一个比沉月潭更古老的存在。”古元真声音低沉下去，“它的名字，你们都听过——‘初源’。”

    全场死寂。

    初源。

    宇宙海所有典籍中禁忌之名。它不属任何轮回时代，不归任何势力统辖，甚至不被承认是“生命”。它是混沌未开时，第一缕自我意识诞生的刹那震颤，是所有法则诞生前的静默母胎。传说中，初源一旦苏醒，整个宇宙海将退回到“无名”状态——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因果，没有“存在”本身。

    而沉月潭，正是初源沉睡时，神格外溢所化的镇压之锁。

    陆青山神额头渗出细汗。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蚀光沼泽濒死之际，透过归墟木根系看到的景象——那不是潭底，而是一片缓缓搏动的巨大暗影，暗影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模糊人脸，每一张，都与他此刻的面容有三分相似……

    “所以你收材料，不是为了炼器。”陆青山神声音沙哑，“是为了拼凑断轨卷。”

    “一半是。”古元真颔首，“另一半……是为了等一个人。”

    “谁？”

    “永溟之主。”古元真唇角微扬，“他最近，应该很需要一件顶级灵魂防御至宝。”

    陆青山神浑身一震，眼中精光暴射：“你……知道海族的事？”

    “知道。”古元真端起酒杯，冰火酒在杯中翻涌，“知道他想杀水魂之主，拿心脏去换血幽大师炼制的至宝。也知道……他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水魂之主。”

    高台之下，风声呜咽。

    延锋之主早已屏息，他身后那位真神缓缓起身，金瞳中映出古元真身影，却像在看一尊亘古矗立的碑石。

    “水魂之主，只是诱饵。”古元真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雷，“永溟之主真正要钓的，是万魔之主。”

    众人悚然。

    万魔之主即将突破真神，海族联盟恐惧其灵魂攻击无法抵挡，急需灵魂防御至宝——可若至宝炼成，永溟之主真能凭此缠住万魔之主？不。他真正要做的，是借万魔之主突破时灵魂最脆弱、法则最不稳的刹那，以至宝为引，反向侵入其灵魂核心，植入一枚……“月痕种”。

    月痕种，乃观星者独门秘术。以沉月根须为媒，月痕引为引，可悄然寄生在目标灵魂深处，随其境界提升而同步成长。待万魔之主真神之躯大成，月痕种亦将成熟，届时只需一念牵引，便能将其灵魂坐标，强行锚定于沉月潭裂隙之中——

    万魔之主，将成新锁。

    “你……”陆青山神喉头滚动，声音发紧，“你早就算到今日？”

    “不算。”古元真摇头，“我只是等。”

    “等什么？”

    “等有人把蚀光枝，送到我面前。”古元真目光澄澈，“沉月潭不会主动开启。但若有人，用月痕引作为钥匙，在宇宙海四处试探……总会有人，忍不住去碰那扇门。”

    陆青山神怔住，随即苦笑：“原来……我是你选中的敲门人。”

    “不。”古元真抬手，指向远处星辰废墟深处某片幽暗区域，“你是第二把钥匙。第一把，已经进了海渊秘境。”

    话音落，远方天际忽有异象。

    一道灰白气流自海渊秘境方向奔涌而来，所过之处，星辰废墟内域的虚空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涟漪中心，隐约可见一尊庞大虚影盘踞——那是水魂之主的气息，却比澜鲸之主描述中强横百倍！其周身缠绕的，赫然是丝丝缕缕的、与蚀光枝同源的灰白湮灭之气！

    “水魂之主……竟已接触过蚀光沼泽？！”鼻伽之主失声惊呼。

    陆青山神却猛地看向古元真：“你让他去的？”

    古元真未答，只抬手轻挥。

    嗡——

    他袖中飞出一道青光，瞬间没入远方气流。下一瞬，那奔涌的灰白气流骤然停滞，水魂之主虚影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紧接着，虚影胸口位置，一点银芒骤然亮起，与陆青山神袖中墨玉符箓遥相呼应！

    “月痕种……已落。”古元真终于起身，衣袍无风自动，“现在，该去见见永溟之主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诸位，交易会继续。今日所得，皆算定金。后续若还有蚀光枝、溯月晶、或是任何沾染月痕引之物……价格，翻倍。”

    说罢，他踏步而出，身形没入虚空，只余冰火酒香萦绕不散。

    石磴之主呆立原地，手中空杯尚有余温。

    延锋之主深深吸气，望向古元真消失之处，喃喃道：“原来……我们才是鱼饵。”

    而陆青山神默默收起墨玉符箓，袖中手指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蚀光沼泽深处，归墟木根系包裹的那截沉月根须——当年他以为那是宝物，如今才懂，那是钓钩。而他自己，连饵都算不上，只是……垂钓者抛出的第一枚诱饵上的，一抹反光。

    高台寂静如墓。

    唯有风，卷着星辰废墟的尘埃，呜咽着掠过二十余位宇宙之主僵硬的肩头。他们手中刚刚换来的巅峰至宝，此刻触手生寒，仿佛不再是财富，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契约。

    契约背面，用月痕引写着两行小字：

    “沉月既开，初源将醒。尔等所炼之器，终将化为锁链。”

    “——观星者·古元真，记于第七次潮汐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