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878:美利坚头号悍匪: 第389章 迷茫的罗斯福
从旧金山第一人民中学的红砖拱门走出来。
“老板,回大陆酒店吗?”
二狗替洛森拉开了那辆防弹版麒麟V12轿车的后座车门。
洛森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滤嘴香烟。
三狗无声地上前半步,啪地一声打燃了纯银防风打火机,火苗在加州的海风里纹丝不动。
洛森深吸了一口,薄荷的凉意顺着气管沉下去。
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加州澄澈的蓝天里散开。
“不回了,去洛杉矶转转。”
“需要安排专机吗?”二狗问道。
旧金山自然也有洛森的专机。
从旧金山飞洛杉矶,不过是一顿下午茶的功夫。
“不用。”洛森弹了弹烟灰:“一号公路。”
“坐飞机能看到什么?云层,还是云层。从高空俯瞰,蚂蚁和人类建立的帝国,没有任何区别。”
“我想看看这片土地,贴在地皮上的样子。”
二狗和三狗没有废话,利落地关上车门。
伴随着一阵低沉而性感的引擎轰鸣,这辆钢铁猛兽驶出了旧金山市区,驶向那条沿着太平洋黄金海岸线蜿蜒向南的传奇公路。
洛森靠着柔软的真皮椅背,透过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看着沿途的风景以一种沉默的速度向后退去。
去洛杉矶,除了视察这座如今已成为全美最繁华的核心城市之外,洛森还有一个不可回避的理由,露西。
那个当年在马林县草莓镇的农场里,梳着两条麻花辫、满脸雀斑、望向他时眼神里藏着整个太阳的小女孩。
时间,这把最无情的刻刀,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沟痕。
除了洛森。
如今的露西,已经二十八岁了。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开枪手会抖的农场女孩。
凭借她作为全世界第一部全彩有声电影《血色黎明》绝对女主角的身份,洛森用整个加州的文化霸权和传媒机器,硬生生将她托举成了这个星球上毫无争议的超级巨星,
欧洲王室将她的海报挂在卧室,纽约财阀为了请她吃一顿晚餐甘愿豪掷万金。
但露西,没有沉溺在那片虚妄的星光里。
在洛森的刻意引导和她自身骨子里那股倔强的合力下,她在二十五岁那年宣布息影,转入幕后。
如今,她已是全球最大的影视传媒寡头“好莱坞环球影业”的幕后大老板,产业横跨电影制作、院线发行、唱片工业乃至方兴未艾的电视选秀。
总部就设在洛杉矶那座寸土寸金的贝弗利山上。
露西的成熟与蜕变,洛森都看在眼里。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让洛森感到隐隐棘手的麻烦。
这丫头跟了他整整十二年了。
她太了解洛森。所以,她从不奢望能与他拥有一纸婚书,也从不去干涉他在西班牙的双子星,或是其他任何红颜知己。
她要的很少。
少到只剩下一件事,却又极其致命。
在最近几次越洋电话和电报里,露西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洛森透露出一个愿望,措辞一次比一次直白: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她和洛森的孩子。
她甚至半开玩笑、半带威胁地说,如果洛森再不来洛杉矶看她,她就把环球影业的总部搬到旧金山去,天天堵门口。
“孩子………………”
洛森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对于普通人来说,繁衍后代是基因延续的本能,是生命在有限的岁月里,对抗死亡与遗忘的一种无奈的妥协。
但对于洛森来说,留下后代,毫无意义。
他拥有意识分布式存储与英灵殿。
一个永生者,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血脉锚点,来证明自己存在过。
更何况,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残酷的。
如果他在露西这里留下了一个子嗣,那么,远在马德里皇宫里,为他统御着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和北非殖民地的双子女王卡门与罗莎呢?
那对双胞胎姐妹难道不会同样渴望一个拥有合法继承权的皇储?
一旦那些流淌着他基因的孩子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洛森再怎么冷酷,也终究无法斩断那些随血缘而来的,藤蔓般蔓延的牵绊与纠葛。
更无法阻止那些在他这棵参天大树的阴影下,迟早会发生的夺嫡之争。
洛森看着车窗外那片湛蓝而沉默的太平洋。
他已经做了决定:
这次洛杉矶之行,他要彻底打消露西的这个念头。
车队在宽阔平坦的一号公路上疾驰。
随着纬度不断南移,窗外的风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旧金山湾区那种湿润、温婉的气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重工业与现代农业完美结合的、充满着爆炸性能量的繁荣。
这是一片全世界最大、最先进的农业与轻工业示范区。
一望无际的橙子林和葡萄园,在加州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饱满的翠绿,沿着平缓的丘陵一路蔓延至视线的尽头,边界模糊在白色的天际线里。
田间地头,拖拉机挂载着联合收割机,高效地在果林间穿梭,将成吨的柑橘和葡萄倾泻进后方跟随的重型卡车里。
洛森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建在果园边缘的豪华农场主别墅。
飞檐翘角的中式风格与哥特式洋楼的线条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廊柱上爬着三角梅,院子里停着最新款的农机。
那些站在院子里,用主人的姿态俯瞰着自己几百上千亩领地的农场主,几乎清一色是黑头发、黄皮肤的华裔面孔。
他们是当年洛森通过大救援,从大清国接出来的灾民。
洛杉矶扩建之初,他们被成建制地安置在这片半沙漠地带,开荒、种地、修路。
他们用华夏民族骨子里那种对土地的虔诚与吃苦耐劳,再借助加州毫无保留提供的现代农具和化肥,硬生生地将这片不毛之地,变成了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如今,他们早已是这里的主人。
而那些在果园里,在炽热的阳光下操作着机械、搬运着沉重果筐、弯着腰干着最苦最累的体力活的人,反而是金发碧眼,因东海岸过来的白人,以及那些越境而来的墨西哥裔劳工。
历史的轴线,在这里被洛森用绝对的工业暴力和精密的社会工程,生生地掰弯了。
在这个被加州意志统治的世界里,基因、财富、地位的分配,不再看你祖上是不是当年乘坐五月花号到来的清教徒后裔。
它只看两件事。
你对加州这个庞大文明体的贡献值,以及,你是否拥有一个被蜂群思维判定为优质的灵魂。
车队在路过一片极其庞大的橙子林时,洛森敏锐的捕捉到了路边正在发生的一幕。
橙林边缘,一棵树冠宽阔的大橡树下搭着遮阳棚,棚下放着两把折叠椅。
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子,正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对一位看起来年近六旬的华裔老人进行采访。
那个白人青年,穿着一套虽然沾了尘土,但剪裁依然透露出东海岸老钱家族底蕴的格纹西装。
他身材高大,鼻梁高挺。
洛森几乎是在目光落在那个青年身上的同一瞬间。
蜂群思维的面部识别与数据检索功能,便在洛森的视网膜上无声地弹出了一行字:
【姓名: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
【年龄:20岁】
【身份:纽约海德公园罗斯福家族子弟。现就读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政治与历史学双学位,兼任《加州大学校报》主编。】
【评级:极高智商,极强政治嗅觉,具备战略级领袖潜质。】
洛森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这家伙,这就就像一个收藏家,在古玩市集上漫不经心地走着,抬眼之间,却在一个灰扑扑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件稀世珍宝时,那种胸腔里悄然升腾起来的,按捺不住的愉悦。
富兰克林·罗斯福。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轨道上,应该用炉边谈话带领美利坚走过大萧条,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里将这个国家推向世界霸主神坛的男人。
美国历史上,可以用手指头数出来的几位真正意义上的伟大总统之一。
按照历史的正常走向,此时此刻,他应该正在哈佛大学里享受东海岸精英阶层的追捧,流连于各种名流兄弟会的酒会。
但是在这一世,因为洛森的存在,因为加州如同黑洞一般吸干了全球的财富与顶尖人才,世界上最好的师资力量、最先进的实验室、最前沿的政治与经济学理论,全都聚集在了西海岸。
真正有野心,有眼光的天才,无一例外,都如飞蛾扑火般涌向了加州。
所以,这个原本应该在纽约指点江山的年轻罗斯福,出现在了加州大学的校园里。
出现在了洛杉矶这片充满泥土气和柴油味的果园边。
并且,凭借着他那远超同龄人的才华,仅仅大二,便已拿下了校报主编的位置。
此刻,他正用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一丝不苟地观察着这个被洛森彻底颠覆了秩序的新世界。
“停车。”
洛森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二狗一脚踩下刹车,庞大的防弹轿车在路边悄无声息地停稳。
洛森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降下了一半车窗,透过橙林的清风,饶有兴致地倾听着大橡树下正在进行的那场对话。
罗斯福正在用一口极其流利的汉语,对那位华裔老农进行采访。
“赵大爷,根据我们校报前期的调查,您这片红星农场今年柑橘的产量预计将突破一万吨。如果按照目前加州农产品交易所的收购价,扣除机械折旧和工人工资,您今年的纯利润,至少在五万加州金元以上。”
年轻的罗斯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亲和笑容,手中钢笔在牛皮纸上飞速走动着,那一笔汉字,竟隐隐透着一股瘦金体的风骨。
横如刀削,竖如悬针,骨相清峻。
“您作为全洛杉矶最大的十个果农之一,这份成就,堪称一个奇迹。”
赵大爷穿着一件纯手工缝制的真丝短褂,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点泥土的千层底布鞋,腰杆挺得笔直。
他从容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青烟,那张布满深沟与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自豪:
“后生,这算啥奇迹?这是他们一家老小,当年跟着开发队,一锄头一锄头从这荒地里刨出来的!”
赵老汉中气十足,带着山西黄土地特有的厚重回声:
“想当年俺在山西老家,碰上丁戊奇荒,连树皮都啃光了。一家七口人,饿死了三个。要不是搭上加州的大船......俺这把老骨头,早就在黄河边上叫野狗啃干净了!”
他指着远处正在轰鸣的拖拉机,声音里满是底气:
“现在好了!俺这农场里,光洋人工人就雇了八十多个!给他们开工资,俺给他们管饭。谁敢偷懒,俺直接让他滚蛋!!”
罗斯福顺着话头,将采访引向了他真正想要的那个落点。
“确实令人敬佩。”他合上笔记本,用一种引导性的语气问道:
“赵大爷,您从大清国一个饥不果腹的灾民,成长为如今在这片广袤的美利坚土地上,拥有着几百亩良田、雇佣着几十名白人工人的富裕农场主。您既然已经取得了美国国籍,站在这片代表着自由与民主的星条旗下一
“您是否应该在心里,深深地感谢美国,感谢这片赋予了您新生的美利坚合众国?”
这是西方新闻采访中一个极其标准的收尾问法。
为了升华主题,为了体现“美国梦”叙事,为了给读者一个令人心头一暖的句号。
赵大爷听到这句话,刚才还笑呵呵的脸,沉了下来。
他沉默地将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点残烟灰,然后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
“感谢美国?感谢美利坚?”
赵老汉固执地摇了摇头:“后生,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味儿。”
罗斯福皱了皱眉:“可是您脚下踩着的,就是美国的领土。是美国的法律,保护了您的私有财产。难道这不是感谢美国的理由吗?”
“错!大错特错!”
“俺们当年刚下船的时候,那些戴着高帽子的美国官老爷,看他们的眼神,就跟看一群牲口一样!他们要把他们赶回海里去!”
“是加州的枪,是加州的兵,让他留下来的!”
赵老汉指向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洛杉矶市政厅轮廓:
“美国是美国,加州是加州!这地,是加州给俺们分的;这开荒的拖拉机,是加州重工借给俺们用的;这教他们认字,给俺们发枪防身的,是华青会!”
“俺们家家户户的堂屋供奉的是他们青山大总统的长生牌位!!”
“俺们不是美国人。俺们是加州人!”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橙林里的风,也停了。
罗斯福呆呆地坐在折叠椅上,手中那支昂贵的派克钢笔停在半空中。
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不服。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一个基于错误预设的、荒唐的问题。
赵老汉见他不说话,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
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了果园,去监督那些白人工人干活去了。
大橡树下,只剩下富兰克林·罗斯福一个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成一片细碎的光斑,洒在他的脸上,洒在他腿上那本已经翻到了信纸页的笔记本上。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一叠散页信纸。
那是他准备写给远在纽约海德公园的表妹,也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埃莉诺的信。
他提起钢笔,在信纸顶端,写下了她的名字。
【亲爱的埃莉诺: 】
【我在西海岸,在这个名为洛杉矶的奇迹之城,向你致以问候。】
【我在这里,看到了人类农业与工业结合的极致。这里的机械化程度与灌溉系统,领先了纽约和弗吉尼亚至少五十年。这本该是一个令所有美利坚人感到骄傲的奇迹。】
【但悲哀的是,埃莉诺,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根本不承认自己是美国人。】
【他们不感激华盛顿,他们不敬畏星条旗。他们用着我们的土地,却在灵魂深处,建立了一个水泼不进,刀枪不入的独立王国。一个名为“加州”的宗教。】
罗斯福写到这里,手腕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些在加州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工厂烟囱。
他既叹服于这片土地所缔造的无与伦比的工业奇迹,又对自身阶级的彻底边缘化,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失落。
他继续写:
【我曾以为,只要我们东海岸的子弟努力学习他们的语言,掌握他们的技术,我们便能重新夺回这个国家的话语权。但是今天,我发现我错了。】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政治对手,而是一个无法被击败的怪物。这个怪物甚至不需要枪炮来镇压我们,它只是通过发面粉、造机器,就彻底剥夺了我们这个阶级的生存空间。】
【我有野心,埃莉诺。你懂我。我渴望像华盛顿、像林肯那样,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刻下属于我的碑文。】
【但在青山总统那完美无缺,甚至可以说是神乎其技的统治下,在这个连一个种地的老农都对体制怀有狂热信仰的铁幕下......我找不到我的舞台了。】
【一个水手,如果出生在一片永远风平浪静的内陆湖里,他该如何证明自己是个伟大的船长?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已经被加州锁死在了一个完美的笼子里。】
【这里,已经不需要英雄了。】
【纽约是坟墓,而加州,是一个没有我们位置的天堂。】
写完最后一行字,罗斯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把信纸折起来,而是任由它摊在腿上,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的香烟,划了几次火柴,都没有点着。
海风从橙林里穿过来,将火苗扑灭了又扑灭。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夹着一根尚未点燃的过滤嘴香烟,递到了他的眼前。
伴随着一声金属打火机开启的脆响,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稳稳地悬在了罗斯福的视线下方,纹丝不动,仿佛连加州的晚风都不敢在此刻造次。
“抽这个吧。”
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块被河水磨了千年的圆石,掷入湖心,不急,却有力。
“劣质的烟草,只会麻痹一个年轻人本该锋利的神经。而你的神经,不该被磨钝。”
罗斯福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个男人。
他很难描述那个瞬间的感受。
那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极其简洁的衣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他就那样站在橡树的阴影里,却令罗斯福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不是这棵百年老树庇荫了这片土地,而是这个人,俯允了这棵老树站在他身旁。
罗斯福没有拒绝。他极其自然地接过香烟,凑上前,借着那簇蓝色火苗,点燃了它。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醇厚、带着淡淡薄荷凉意的烟雾冲进肺腑。
“谢谢先生。”
罗斯福站起身,微微颔首:“富兰克林·罗斯福。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大二。”
“我知道。”
那人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只是极随意地拣了一把折叠椅坐下,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罗斯福腿上那封摊开的信纸上,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
“加州大学校报的主编,汉字写的是宋徽宗的瘦金体,荷兰裔老钱家族出身,却选择来到西海岸,而不是留在哈佛。
他顿了顿:“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你不是一个平庸的人。”
罗斯福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浮出一抹自嘲。
“先生,您高估我了。在这个时代,如果一个东部的年轻人不能写一手漂亮的汉字,没有拿到加州教育部颁发的普通话高等证书,他甚至没有资格踏进华盛顿权力走廊的大门。这不是见识,这只是生存的本能。”
“我们罗斯福家族,或者说整个东海岸的精英阶层,曾经是这个国家规则的制定者。但是现在学会写漂亮的汉字,只不过是一个失去话语权的旧贵族,向新秩序递交的投名状而已。”
“很坦诚的实用主义。”
洛森轻轻鼓了鼓掌,但那掌声里,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玩味:“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是,富兰克林-
“你好像并不认为自己是俊杰。”
空气,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罗斯福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分。
“我说的对吗?”洛森的语气平静:“你写道,纽约是坟墓,而加州,是一个没有你们位置的天堂。”
“一个水手,被迫困在一片永远风平浪静的内陆湖里。他学会了如何使用新式的桨,如何换上新款的船帆,如何用对方的语言向港口的管理员报到。但他永远无法回答自己的那个问题——
“我是来证明我是个伟大的船长的。可这里,从来就没有过风暴。”
罗斯福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笔记本。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
被一个陌生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刀剜中了心里最深处的那道伤口。
这种感觉,比愤怒更难受。
“难道不是吗?”
他索性放弃了所有伪装,直视着洛森:
“青山总统连任了四届!他的内阁就像一台永远不会生锈的机器,把这个国家打理得无懈可击!经济飞涨,失业几乎绝迹,连路边的乞丐都有加州政府的救济粮!在这样的社会里,民众需要的是一个继续发福利的管家,而不
是一个带领他们去开疆拓土的领袖!”
他猛地挥动手臂,指向那些在残阳里鳞次栉比的工厂与果林:
“如果生在三十年前,我也许能在国会上为废奴慷慨陈词;如果生在一百年前,我也许能在独立战争的炮火里策马冲锋!但是现在?”
“现在我能干什么?去市政厅里当一个统计柑橘产量的文员?去给华盛顿那些官僚当一个卑躬屈膝的传声筒?”
罗斯福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炭火:“没有风暴的大海,是无法造就伟大水手的。先生,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代人,最深重的悲哀吗?”
洛森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罗斯福,又看了看那片正在被暮色缓缓吞没的橙子林,然后,轻轻地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安慰。
“富兰克林,你说,风平浪静的内陆湖里,造就不了伟大的水手。”
“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连湖,都没有走出去过。”
罗斯福愣住了。
“在你的信里,你把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定义为世俗权力的最高巅峰。你把东海岸老钱和西海岸新贵之间的角力,叫做时代的风暴。
“你的雄心,撑死了,也只是想要成为下一个林肯,下一个华盛顿。”
洛森视线落在罗斯福的脸上,语气没有半分贬低:
“但是,富兰克林,林肯解放了四百万奴隶。这是伟业。我不否认。”
“然而此刻,这颗星球上,每一天死于饥荒、瘟疫、战争的人,有多少?”
罗斯福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的非洲大陆,那里的人口,六成活不过四十岁。南亚次大陆,一场季风就能覆灭几十万人。整个中亚,没有干净的饮用水。”
洛森一字一顿:“那些人,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他们的孩子饿死的时候,华盛顿的参议员们,在讨论什么议题?”
罗斯福沉默了。
“你的悲哀,是没有风暴。”
“而这颗星球上大多数人的悲哀,是他们就生活在风暴的中心,被它碾成了齑粉,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你抱怨加州锁死了这个国家的乱局,给了你一片太过完美的时代。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片你觉得无聊至极的内陆湖,究竟是用多少人的骨头、多少代人的血,才一点一点填起来的?”
罗斯福的手,悄悄地收紧了,又慢慢地松开。
洛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说,你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能做什么。”
“好。我来告诉你一个数字。”
他直视着罗斯福的眼睛:
“在未来的五十年里,这颗星球的人口,将会突破三十亿。”
“这三十亿人,要吃饭,要穿衣,要生病,要生孩子,要死去,要留下他们的孩子继续在这颗石头上转圈。他们之中,将会爆发的战争、饥荒、瘟疫,每一场,都足以将任何一个旧时代的所谓英雄,压成齑粉。”
“而同样是在这五十年里,我们会看见什么?”
洛森缓缓地抬起手,指向苍穹:
“人类,将会第一次,用自己建造的飞行器,冲破这层大气。”
罗斯福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在那一刻之前,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王朝,每一个帝国,都只不过是被这层薄薄的大气层。”
洛森的声音降到极低,仿佛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永远困死在摇篮里的婴儿。”
“富兰克林,”
“你的野心,想要的是一个美利坚总统的位置。这个目标,对于你的才华来说,太小了,不是因为这个目标卑微,而是因为,在真正到来的风暴面前,任何一个只盯着选票和关税的政客,都将毫无意义。”
“真正的风暴,不是你们东西海岸之间的权力更迭。”
“真正的风暴,是有一天,当人类的飞行器第一次冲出大气层,望向茫茫宇宙时,会突然发现,”
“这片宇宙里,不只有人类。”
“而那一天,这颗星球上所有的国家,所有的旗帜,所有的民族矛盾和阶级斗争,都将在一个瞬间,变得像小孩子在沙坑里抢玩具一样,可笑,且脆弱。”
罗斯福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洛森直起身,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你说这个时代不需要英雄。”
“但,富兰克林”
“这个时代,从来不缺英雄。它缺的,是一个眼界大到足以装下全体人类命运的人。”
“加州,从不吝啬给真正的天才提供舞台。只要你的野心足够大,大到不再去计较那片椭圆形办公室里的几把椅子,大到敢于去触碰整个物种的生死存亡……………”
洛森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哪怕你是个白人。”
洛森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身,带着二狗和三狗,在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中,消失在了洛杉矶那渐渐亮起的辉煌霓虹之中。
只留下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大橡树下。
夜风卷过果林,带着橙花的甜香,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罗斯福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某种东西,某种他在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被人触碰过的东西,在胸腔里猛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嘲笑他,没有否定他,甚至没有直接反驳他的任何一个论点。
他只是换了一个坐标系。
只是把罗斯福一直以来作为“宇宙中心”的那张地图,默默地拿走了,然后放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大到没有边际的新地图。
然后,站在那张新地图面前,回头看——
罗斯福 以为自己被关在笼子里。
现在他才发现,所谓的笼子,从来都不存在。
是他的眼界,画地为牢。
罗斯福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拿起了钢笔。
他在那句“纽约是坟墓,而加州是一个没有我们位置的天堂”上,狠狠地压下一道粗黑的墨线,将它彻底涂灭。
然后,在残阳最后一缕余晖与洛杉矶万家灯火交接的那一刻,他重新提笔:
【亲爱的埃莉诺:】
【我今天,在洛杉矶的果林旁,遇到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在他面前,我过去二十年引以为傲的全部野心,不过是一个孩子对着空中比划的木剑。】
【他告诉我,这颗星球上,有三十亿颗正在受难的灵魂。他告诉我,人类终将有一天会冲破大气层,然后在无尽的宇宙里,遭遇真正的风暴。】
【埃莉诺,我曾以为自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但今天我才明白,笼子,是我自己的眼睛画出来的。】
【我不再需要那间椭圆形的办公室了。】
【我要去加州大学最好的社会学与治理学实验室深造;我要去学习他们如何在乱世中管理这颗星球上最庞大的人口;我要去弄明白,当那场真正的风暴到来时,人类需要什么样的人来掌舵。】
【等我。埃莉诺。】
【当我再次回到你身边的时候,我会成为一个配得上真正风暴的水手。】
【——富兰克林·罗斯福,写于1902年洛杉矶,加州。】